Z世代艺术家 第509节

　　巩俐的声音好像刀锋，一刀又一刀，戳着陈念，也戳在观众心中。

　　成年人心有戚戚，而青少年们则越听越绝望。

　　作为影片的主要受众，青少年根本想不到那些，所以方星河要借用巩俐之口，将最幽暗的人性最残酷的现实摊开来，给他们看。

　　而陈念，则贡献出来迄今为止最激烈、最澎湃、最具感染力的表演。

　　当队长提到父母那一刻，她破防了。

　　“成年人都背负不起那种压力，只能在绝望中放弃，比如你的父母……”

　　“你胡说！”

　　嘶吼中带着强烈的愤怒，眼神透露出强烈的心虚和恐惧，她那不负责任的父母，让她的瞳孔缩成针尖。

　　陈念极度畏惧那个结局。

　　因此，完全代入进去的观众也开始畏惧。

　　其实白人和亚裔都还好，影厅里的少数黑人观众是真的感同身受。

　　放弃责任消失无踪的父亲，以及承受不住压力酗酒西毒的母亲，在黑人社区里简直是标配。

　　于是，最不爱思考的黑人观影群体天然共情，而家庭和睦的白人和亚裔则能听懂台词里的黑暗逻辑，那种沉重瞬间席卷所有人。

　　但这仍然没完。

　　巩俐冷静摇头：“你心里很清楚，我没有胡说，我甚至都没有提及最可怕的一种可能……”

　　陈念的瞳孔蓦然放大，身躯微微颤抖，似是难以置信。

　　什么样的结局会更可怕？

　　巩俐忽然入镜，坐到陈念对面，死死锁着少女的眼睛，缓缓道出终极黑暗。

　　“我们假设你能够克服所有的负面情绪，你咬着牙咽着血，小心翼翼的熬过了这10年，终于和小北重逢，可他却变得敏感，脆弱，暴躁，易怒，你向他伸出手，而他却怀疑的看着你……”

　　陈念瞪大双眼，嘴唇剧烈颤抖着。

　　而那个恶魔一般的声音，还在不停的往她耳朵里钻。

　　“其实他比现在更爱你了，因为他除了爱你别无选择……

　　你想和他重新建立起信任，他也想，可他就是做不到，因为监狱里的生活实在太磋磨人了，他拼了命地去扛，然而根本扛不住。

　　成年人都扛不住，又何况一个如此可怜的少年？

　　你们小心翼翼的对视，眼里全是陌生、怀疑、痛苦、纠结。

　　唯独没有曾经爱。

　　你想救他吗？

　　可他心中的陈念一直停留在17岁这年，化为了一个根本不再是人的符号，他不相信现在陌生的你。

　　你试图做些什么，然而很快你就会发现这是徒劳，你记忆里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早就死在了漫长的折磨中，现在看到的是一个未老先衰麻木唯诺的可怜虫，叫人失望透顶。

　　你们错开了彼此的整个青春，一个活在美好的大学校园里，一个烂在冰冷枯寂的监狱中。

　　陈念，小北坚持不了十年。

　　真正的折磨，将会在重逢那一刻正式开始。

　　那时的你们，一定会彻底毁掉彼此，也毁掉让你们坚持到最后一幕的所有美好。

　　相信我，那是远比现在更可悲更可怜的结果……”

　　巩俐的描绘，让陈念的信念彻底崩塌了。

　　她用力拍打着桌子，扬起修长的脖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像人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

　　“呜……”

　　随着哀嚎转成沉闷的哀泣，巩俐心生不忍，转头走出房间。

　　影厅里，悲泣如潮。

　　剧情本身的痛苦绝望是因，刘一菲的精彩演绎是线，线将因串到观众心里，深深捆在心脏上，疼得叫人喘不上气。

　　他们彻底相信了那个结局。

　　区别是，成年人醒悟得更早一些，而青少年心里仍然抱着一丝不服气的幻想。

　　但是很快，刘一菲就用影后级别的表演，将他们拉入最终抉择的困境。

　　陈念的身躯一直在微微颤抖，她用力攥紧拳头，攥得青筋绽露，但是始终控制不住眼泪。

　　泪水大颗大颗的滴落，从她抽搐着的嘴角滑下，眼底蕴含着极度深沉的绝望。

　　她转头凝视着黑玻璃，对面，张小北正在进行着最勇敢的坚持。

　　“魏莱是我不小心害死的，跟别人没有关系，我对不起她，我愿意认罪，并……接受惩罚。”

　　小北的嘴唇也轻微颤抖着，和陈念的抽搐不一样，那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失控。

　　但他马上紧紧抿住嘴，不让自己的软弱流露。

　　“并”字微微停顿，“接受惩罚”发轻音，全句略颤，但是尾音收得干脆利落，昭显着他的坚定。

　　在蒙太奇画面中，玻璃变得透明，陈念好像真实地看到了这一幕。

　　于是，她也看到了小北含冤入狱十年之后，变成的行尸走肉。

　　少女脸上流露出一丝惨笑，眼神空洞至极。

　　在水刑台上得来的濒死体验，让她忽然毫无征兆的发出“嘶声”抽吸，胸膛剧烈起伏，按在玻璃上的双手一边绷紧一边抽搐。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痛苦哀嚎。

　　“啊啊啊……”

　　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感，仿佛能将观众拖入无底深渊，再也不能呼吸。

　　影厅里响起大片大片的啜泣声，泛滥如灾。

　　这是一场由爱和冲动所酿成的悲剧，最美好的心，带来最可怕的罪，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扛不住。

　　唯一的解，只能是陈念的醒悟。

　　……

　　镜头平移，转场，切到走廊里的巩俐和徒弟。

　　郑义的表情十分纠结：“师父……”

　　“小义。”叼着烟的巩俐开口打断，“你觉得真相重要吗？”

　　郑义陷入一种两难的迟疑：“有时候……重要吧？”

　　巩俐哑然失笑：“有时候也没那么重要，是吗？”

　　郑义的表情愈发沉重。

　　警察的天职让他不能如此表态，可内心的情感，让他不由自主的倾向于那个可怜的女孩。

　　“我真不是非得让她归案。”

　　巩俐用力吸了一口烟，随后大力摆手，驱散开自己吐出的烟雾。

　　“只是……”

　　她声音沉重语气幽幽。

　　“他们不能再这样错下去了。”

　　“那……”

　　“让她自己选吧。”

　　……

　　精巧的铺垫之后，镜头重新移回审讯室，特写小北。

　　某一瞬间，小北忽有所感，转头看向玻璃墙。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陈念就在那里。

　　陈念确实在那里。

　　两人隔空对视了整整5秒钟，少女悲伤绝望，男孩温柔眷恋。

　　这一幕，美不胜收。

　　在蒙太奇画面中，两人的身影于中间共存，视线交织。

　　方星河的构图实在太好哭了，影厅里的啜泣声再高四度。

　　忽然……

　　身躯的颤抖未止，泪仍在流，可陈念却咧开嘴，泪中带笑。

　　与此同时，她那绝望的眼神也平静下来，多出了一抹坚定。

　　画面在她脸上的释然浅笑中定格。

　　……

　　下一幕，陈念与张小北同时换上了囚服，在看守所中短暂会面。

　　隔着栏杆，少年少女泪眼相视。

　　“我们说好的……”张小北颤声开口，“你保护……”

　　你保护世界，我保护你。

　　可陈念却笑着挥手，打断了张小北的话。

　　“你保护我，我保护你，我们互相守护，再一起照亮这个世界。”

　　少女的眼神明亮坚定，曾经的阴霾，彻底消散一空。

　　少年的眼神惊喜感动，曾经的孤僻冷硬，彻底化为坚决的温柔。

　　幼稚而懵懂的爱和需要，于此刻，彻底升华。

　　他们的世界很小，可是，拥有了彼此之后，他们的世界不再空虚，十分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