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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世代艺术家 第519节

  他如是回道:“人的修行,一定是先由内而外,再由外而内的。

  由内而外,是一个攀高的过程。

  功名利禄是山间随处可见的果实,随着攀登自然而然地摘到手中,果实很甜,但不应该影响我们的根本目标——站到高处,看清楚这个世界。

  由外而内,则是一个收束的过程。

  开始繁花迷人眼,什么都想看一看、尝一尝。

  再后来收获渐多手忙脚乱,终于晓得,要开始斟酌何物可留何物应弃了。

  到最后,破开执念,专注自身,摘花时果断,松手时坦然。

  先放后收,先取后予,先看再见,是为得道三阶——

  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我此行,正为亲历此三见。”

  话音落尽,气似龙虎,众师兄皆抚掌大叹:“善哉!”

  ……

  用时两个星期,方星河终于简略走完豫豫的秦岭三脉。

  秦岭扎进河南后,忽然花开三朵,分成了三条主要支脉,自北向南排列。

  崤山:黄河干流与洛河的分水岭。

  熊耳山:洛河与伊河的分水岭。

  伏牛山:黄河、淮河、长江三大水系的分水岭。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带来了数不胜数的美景,但也带来了人力难以胜天的触目惊心。

  河南的全省总面积只有16.7万平方公里,耕地面积却位居全国第三,历来都是华北粮仓。

  可豫东大平原的富裕,衬托得豫西秦岭山区像是未开化般的荒凉。

  三大支脉山高坡陡,可用于耕种的土地少而零碎,“碗一块,瓢一块”,不但只能种植玉米红薯,而且产量极低。

  大山深处,“看到屋,走到哭”。

  在03年这个时间节点上,国家既没有足够的技术,也没有富余的经济,去修建山区公路铁路。

  交通不便,一切皆休。

  山民们只能依靠双腿在山间穿梭,十分力气,八分攀行,两分劳作。

  纵使有些特产,也难以变现。

  再加上这些山区是重要的生态功能区和水源涵养地,为了保障下游的生态安全和饮水安全,山里处处都是自然保护区。

  既不能进行大规模的工业开发,更不能开采资源,在客观上根本不存在工业致富的途径。

  别说工业了,就连后世最著名的景区老君山,目前也只是一处宗教朝圣地。

  “上去看看?”师兄们想去拜访一下同道,“正一祖庭啊。”

  方星河遥望山顶,静立片刻,转头走向另一条山路。

  “此行只见人间疾苦,不拜天师……下次吧。”

  他见到了。

  或者说,他想见的人间疾苦,山区里到处都是。

  在栾川县的一处村小里,方星河看到一群平均要走20里山路才能上学的孩子,孩子们有大有小,大的14岁,还在上小学6年级,小的7岁,每天只需徒步3公里的直线距离。

  方星河抵达的时候,大约有一半男孩子打着赤膊。

  尽管是炎炎夏季,可山上并不热,师黄问他们为何不穿上衣,回曰:怕刮坏。

  一行人看着孩子们瘦骨嶙峋的身上刮出的道道血口和蚊虫叮咬的瘢痕,默然半晌。

  方星河蹲在最小的小女孩面前,柔和相询:“小朋友,你几岁啦?”

  “7岁半。”

  小女孩怯生生的,不敢抬头看方星河一眼,甚至都不敢大口呼吸。

  方星河看着她只有后世4岁幼童的身高,心疼的抱了抱她。

  “真棒,这么小就自己走路上学啦!”

  小女孩抬手指了指山腰一间破土房,道:“我家,那里。”

  噢,这孩子是本村人。

  也对,以她的身体,怕是走不了山路。

  那么,周边的村落里,到底会有多少如她一般,气虚体弱走不出村庄的小孩子?

  方星河转头看向陪同的栾川县工作人员:“像她这么大的孩子,上学问题都是怎么解决的?”

  “解决不了。”

  工作人员的表情很苦涩。

  “山里情况特殊,不可能村村建校,不提钱的问题,教师缺口实在太大……”

  山里能够耕种的土地实在太少,因此都是小村,一村几十上百户,再多了便养不活。

  单独为这样的村落建立小学,近乎不可能。

  往往十几座山头,只有一个村庄有条件建立小学,然后吸引周边村落的孩子来此处读书。

  那么,周边村落的孩子,就必须承担起高昂的行路成本。

  这都不叫通勤,这是以骨血染山梁。

  更典型的例子是那个14岁的少年。

  那孩子骨架很大,但是肌肉不多,肩膀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黝黑粗糙的皮肤布满划痕。

  方星河想跟他聊聊天,但少年十分局促,问一句才答一句。

  “你听说过我吗?”

  摇头,憨笑。

  “念几年级?”

  低头,羞涩:“小、小学5年级……”

  “是什么原因,可以和哥哥说说吗?”

  少年用力抿紧了嘴唇,有些不知所措,侧头看向兼任语文老师的校长。

  校长用力点头,鼓励他大胆回答。

  少年垂下头,用力攥住了肥大裤子的两侧,轻声回道:“爸爸死了,妈妈病重,爷爷奶奶干不动了,我得下地干活。”

  四个短句之后,少年再不发一言。

  校长急忙补充:“牛壮很聪明的,总共只是断断续续的念了三年时间……”

  三年的学业,摊开来,塞进了八年的每一点空隙,变成了5年级的大龄小学生。

  这一刻,贫穷和困苦在方星河面前具象化了。

  小方也穷也苦,可他从不曾被困于大山,也不用在烈日中下田,更不缺乏了解外界的渠道,甚至还能敲来点钱染一头古惑仔黄毛。

  但牛壮,哪怕方星河已经火到现在的地步,他却不曾在电视或者报纸上了解分毫。

  方星河的表情难得的不平静,困惑而又凝重。

  作为一个出生在2000年后的Z世代,他成长的环境截然不同。

  哪怕重生到小县城,吉省的情况也比豫西山区好得太多。

  东北的教育基础是建立在重工业体系之下的,长白山里的林场够封闭了吧?孩子也不需要靠双腿翻山越岭。

  所以在后世,政府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方星河努力翻找记忆,模模糊糊的想起来,好像是大规模迁移居民出山。

  也就是说,哪怕举全国之力,也只能通过出山安置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强行把公路、管网、教师铺满深山。

  作为个人,他更做不到。

  那么,到底应该怎样初步解决大山里的教育问题?

  方星河抱着小女孩,在校园里转了一圈,随后又开始在村里漫步。

  说是校园,其实就是三栋大平房。

  村长和耆老听说来了一位外面的大老板,全程陪在方星河身旁,用拗口难懂的方言为他介绍种种情况。

  “周边六个村,都指望俺们这间小学哩!”

  提起学校,村庄脸上浮起一抹骄傲。

  “当初起这几间屋,可难了!”

  方星河点点头:“确实不容易。”

  深山不同于平原,建材难运,家家户户少有余财,能为孩子们专门盖几间房做教室,可见他们对于教育的重视。

  不多时,村长婆娘来喊人。

  “领导们,菜做好啰,炖的山鸡和蘑菇……”

  “不去了。”方星河摆摆手,“就在学校吃吧,我看看学生们都吃什么。”

  “哎哟,那可不中……”

  “听我的。”

  方星河坚持,于是村长等人只能陪同。

  结果到学校一看,孩子们只有两样吃食——没有油的烙饼和玉米面馍馍。

  大夏天的也不用热,干巴巴的就着咸菜疙瘩,噎得猛灌凉白开。

  村长不停搓着手,局促道:“这就挺好了,再早几年,玉米面还要更粗,混着糠皮野菜做窝窝头,就这也只能带俩……”

  方星河早知道情况会很严峻,却没想到能严峻到这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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