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艺术家 第562节

　　这一下子，终于还是把方哥捋舒服了。

　　他这人就是一头顺毛驴，你跟他硬顶，他就跟你野到底，你顺毛撸他，他也能拎得清大局。

　　“别，检讨我可担不起，您能心平气和，我也能，咱们聊正事儿吧。”

　　四人重新落座，闲聊几句，气氛渐渐融洽。

　　“所以，神雕到底卡在哪儿了？”

　　方星河问的不是字面意思，刘局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回以直白。

　　“局里有一部分同志对你这种商业模式存在顾虑，认为会破坏大局，导致系统性的不公平，导致下面的恶性竞争。”

　　“下面？各大地方台是吧？”

　　方星河皱眉反问：“现在就已经极度不平衡了，经济强省和边缘省份，从先天环境上就从来都没有过公平。”

　　“确实。”

　　刘局并不急着反驳，而是以闲聊的方式耐心沟通。

　　“沿海省份经济发达，人才向其汇聚集中，进而又催生出信息的高度集中。

　　于是，省台的资金、人力、制作实力、触达能力都要全面强于经济弱省，收视率和市场占有率自然越来越高。

　　作为人口大省的四川、河南、山东，收视率加起来都不如东方卫视，可见这种不平衡的剧烈。

　　但是……”

　　刘局表情一正。

　　“这是市场规律允许的不平衡，我们必须正视，也必须尊重。

　　作为政策制定者和管理者，我们非常乐意鼓励内蒙古电视台制作具备浓厚当地文化特色的节目，但我们绝不会倾斜资源扶持内蒙古电视台去和东方卫视竞争。

　　那不是他们应该干的事儿，更不是我们应该干的事儿。

　　国家每年都要向边疆省份转移支付，进行经济上的帮扶，但文化事业的发展不能通过简单粗暴的转移来实现，文化是另一回事。

　　你能理解其中区别，对吗？”

　　方星河觉得这位副局长真有点东西，思维非常……先进。

　　“对。”

　　他坦然点头。

　　“蒙古台、宁夏台、疆藏台等等等等，确实只能走差异化竞争路线，难以在正统的新闻、剧集、综艺搏杀里幸存。”

　　最最简单的一点，没有足够的人才，哪怕上级给他们每年10亿的专项经费，他们也做不出好剧好节目。

　　买剧倒是简单，可是单纯的买剧，搞不定整体黏性。

　　都说芒果台靠韩剧发家，但在韩剧之外，快乐大本营、天天向上、玫瑰之约、超级女声、金鹰之星、音乐不断歌友会、娱乐新闻等等等等，哪个不是引领潮流的创新？

　　都归功于外购韩剧，肯定有失偏颇。

　　而且韩剧谁都能买，为什么总是芒果台第一个吃螃蟹？

　　方星河不喜欢芒果台的好多主持人，但是作为一个整体，芒果台确实很有东西。

　　“所以。”

　　刘局长耐心引出正题。

　　“你想把《神雕》给吉省卫视、云省卫视，局里很多同志不赞同。

　　因为他们不是靠本事赢的，而是靠牺牲好处、大幅让利，作弊赢的。

　　其实从我本人的角度出发，我不在乎谁谁谁偶尔作弊，中国是人情社会，类似的妥协永远杜绝不了。

　　但是，《神雕》不一样，它的影响力实在太大。

　　如果开了这个头，让经济穷省的卫视用‘舍得一身剐’的心态把《神雕》拿到手，那么各个地方的竞争默契一定会荡然无存。

　　本来大家出价竞拍买剧，有钱的多出点，没钱的联系两个穷哥们儿一块出价，各自少赚点。

　　虽然残酷，但是终归有个规矩。

　　可一旦都开始走广告分红模式，这件事还会有下限吗？

　　今天，云省想把广告收益的80%都给你。

　　明天，疆省听到风声，就会喊出‘收益全给你，我一分钱不要’的口号。

　　后天，东方卫视悄悄找你商量：广告分红咱们只能正常分，但是我可以补给你别的好处。

　　再往后发展——

　　你是领导家的公子，你有权，我是商人家的傻儿子，我有钱，他是黑道二代，擅长控制小女孩。

　　咱们哥仨合作，随随便便弄一部剧，带上几家‘自愿’赞助的广告商，拍完了往电视台一扔，谁需要哪块儿就吃哪块儿，皆大欢喜。

　　中国电视剧行业将会是怎样的一滩浑水，还能闻吗？”

　　刘局长的嗓音越来越沉，语重心长。

　　“方总，咱们国家不是日韩那种资本主义社会，不能开这种由制片公司自带广告的口子，最起码暂时不能。

　　我们完全而绝对地相信你不会借由这种机会搞暗箱操作，但是我们不能给别的制片公司这种机会，让广告商掌握内容制播权力，那会很可怕，你能理解吗？”

　　制播权力，四个字，一下子聊到根上了。

　　电影局王局也插了一嘴，斩钉截铁的。

　　“制片权必须由符合资质的、始终经受监督与审核的专业制片方掌握，播出权则必须控制在总局手中，赞助商最好哪个都不要影响，这才是健康的生态。”

　　其实他俩讲得够含蓄了，刻意没有提起：尤其是不能让外国广告商影响制播权力。

　　最近一段时间，方星河背后的那些全球资本跳得厉害，到处使劲，想推动几大台播放神雕。

　　这一次，他们确实没有坏心，只图市场。

　　但是，下一次呢？

　　当这种模式成为惯例之后呢？

　　不能赌资本的良心，只能拼制度。

　　后世，哪怕互联网寡头进场，完全掌握了网剧的制片和播出，他们也没让赞助商决定拍什么播什么，只给了他们自由选择赞助哪部剧的权力。

　　至于所有人都在喷的审核制度……

　　其实最有必要存在的就是审核制度，美国的审核制度要严苛一百倍，三哥家的审核制度自带阶层。

　　哪里都不可能也不应该给予内容创作者以绝对的自由。

　　像猫一杯似的没事儿造个谣，像雨姐似的没事儿诈个骗，已经是程度最轻的恶果了。

　　方星河完全理解了广总在这件事上的苦衷，也意识到了想把《神雕》给吉吉云云的欠考虑。

　　在国内搞绑定广告商倒逼电视台这一套，并不会让行业变得更好，催生出更多的精品，正相反，大概率会催生出更多的黑幕和潜规则，导致不可遏制的资源交换。

　　广告分红的本质，其实触及到了“不能让地方台自由分配国家利益”的红线。

　　刘局刻意忽略了这一点，方星河自己想到了。

　　这个口子，确实不能开。

　　播出平台用自有资金购剧的模式并不先进，但这已经是最平衡的做法。

　　方星河是一个坦率的人，知错就认，不会因为面子而硬撑。

　　“我明白了，《神雕》绑定广告一事就此作罢，您安排一下，正常竞价吧。”

　　“呼……”

　　刘局、王局和北电张校长，齐齐松下一口大气。

　　来之前，他们心里也没底。

　　《神雕》是一部不得不播的剧，不播，百姓要质疑，要躁动，要愤怒，方星河就是有这样的影响力。

　　《神雕》又是一部不能乱播的剧，捆绑一大堆广告空降任何台，都会留下一个烂摊子。

　　所以他们生怕方星河年轻气盛，非得强行推动。

　　结果谁都没想到，当面谁都敢怼的狂人方星河，远比预想中更讲道理。

　　能用沟通解决问题，是最好的结果。

　　“感谢你的理解，方总，没想到你这样通情达理，我代表局里所有同仁，向你表示最诚挚的谢意……”

　　“客套话不必多说，我也非常感谢您的提醒，很好的角度，很受教。”

　　方星河摆摆手，轻轻一笑，神态光风霁月，笑容璨若星河。

　　“这次是我想给国内电视台一点压力，做法有一点过火，谁的责任谁担，我的错我认，之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好！”

　　刘局很兴奋。

　　“你能有这样的认识和态度，那么局里的风言风语怪声怪话就不能再横行下去，很多同志会愿意做你的朋友，为你的文化战线提供支撑……”

　　他讲得很笼统，很官方。

　　但张校长事后提醒：“刘局的意思是，他们那一派的同志，愿意帮你顶住内部压力。都是干工作，咱们也不好讲谁的方法对谁的方法错，反正，以后你在广总高层也算是有自己人了，很多事情就更方便了……”

　　那具体是怎么个方便法？

　　很快，方星河就感受到了。

　　央视1套的某主任客客气气的到公司拜访，提出一个提议。

　　“我们这边的黄金时间其实已经有剧在播了，叫做《汉武大帝》，不过到除夕前后刚好能播完，接档的是温情贺岁剧《完美》，原定是在大年初三开播。

　　如果您不嫌弃1台给不出太高的价格，那么我们愿意腾出一半档期，从大年初一开始，以每天8点左右播出一集的频率，做为主要播出平台，放映《神雕侠侣》……”

　　“主要平台？”方星河敏锐追问，“你们也能接受多台联播？”

　　“当然，只要地方台愿意配合我们的时间，大家保持一致的播出频率，我这边完全没问题。”

　　方哥微微一怔。

　　广总在2004年起实行“4+X”政策：一部剧首轮最多可以在4家上星卫视和多家地面频道播出，但这“4家”通常都是地方卫视，不包括央视。

　　央妈这会儿正是牛哔的时候，从未接受过联播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