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产小作坊,到时尚帝国 第216节
而眼下的雪泥,最不缺的就是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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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中山,迪美纺织厂。
下午两点,阳光毒辣。
45岁的陈泰坐在厂门口的塑料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张《南方都市报》,但眼睛根本没在看。
他在发呆,胡思乱想,整个人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这是在等死。
迪美纺织厂,曾经是中山小榄镇最大的针织面料厂之一。
最风光的时候,厂里有三百多台大圆机,工人超过八百,产品出口到日本、韩国、东南亚,年销售额几千万。
那会还是1995年,也是陈泰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开奔驰、住别墅,成为当地有名的企业家,更是被推选为工商联的副会长,是人人尊敬的陈老板。
但是这无比美满的前景却在1997年戛然而止。
这一年,随着亚洲金融危机的爆发,国外订单锐减,国内需求也大幅萎缩,连银行都开始催债了。
就这样,在种种因素逼迫之下,迪美厂的资金链断了。
熟悉厂子的朋友都知道,作为一个厂子来说,千不怕万不怕,但最怕的无异于厂子资金链断了。
之后陈泰想尽一切办法:找朋友借钱,找银行贷款,甚至还去借了高利贷。
但情况不但没有丝毫改善,反而是越来越严重了。
市场没回暖,订单量越来越少,到了1998年底的时候,厂子里已经三个月发不出工资。
工人们开始罢工,供应商开始堵门,连银行都天天催贷。
为了应付眼前这局面,陈泰卖了奔驰,卖了别墅,把所有能变现的都变现了,终于凑够了工人的工资。
但这样一下,厂子再也撑不下去了。
今年三月,迪美纺织厂正式停产。
机器停了,工人散了,厂房空了。
到了眼下,厂子里就只剩下陈泰和几个老兄弟,每天在这里守着,等着银行来拍卖设备,等着最后的清算。
二十年奋斗,一朝归零,这就是一个创业者波澜壮阔的一生。
而此时的陈泰,整个人早就麻木了。
他没什么事,也对生活失去了希望,无非就是早上来厂里坐坐,中午随便吃点,下午继续坐坐。
看看报喝喝茶,偶尔跟老同事们说几句,感觉是在守灵。
“泰哥,喝口水吧。”厂里原来的生产主管老刘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陈泰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老刘,你说……咱们厂这些设备,能卖多少钱?”陈泰忽然问。
老刘叹了口气:“我也问了几家了,出价都不高。那些大圆机,当初一百多万一台买的,现在人家只肯出三十万。一百多台机器,加起来也就……三千万左右。”
“三千万……”陈泰苦笑,“还了银行两千万贷款,剩下一千万,还不够还那些供应商的零头。”
他欠供应商的钱,加起来有三千多万。
也就是说,设备卖完,他还得倒欠两千多万。
这时候陈泰才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翻不了身了。
“泰哥,你也别太难过。”老刘安慰道,“至少……至少咱们把工人的工资结清了。”
“也是,听天由命。”
不过,虽然话是这么说,自己问心无愧。
可是他不甘心啊!
他才45岁,正是干事业的年纪。他有技术,有经验,有人脉,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呢?
就因为一场金融危机?
就因为市场不好?
他不服!
但不服又能怎样?
现实就摆在这里,厂子倒了,债还不上,他这辈子已经完了。
“铃铃铃——”
就在这时,厂里那台老式电话忽然响了。
陈泰愣了一下,这台电话已经很久没响过了,除了催债的,没人会打。
他不想接来着,但是电话铃一直响,好像真有什么事。
见陈泰不想动,老刘站起来:“我去接吧。”
他走过去拿起话筒:“喂?……找谁?……陈泰?在,你等一下。”
老刘捂住话筒,看向陈泰:“泰哥,找你的。”
陈泰皱起眉头,走过去,接过话筒,没好气地说:“喂?老子没钱!别打了!”
说完他这就要挂断电话,但是这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陈老板,您误会了。我不是来要债的。”
陈泰的手停住了:“那你是谁?”
“我是雪泥服饰的,姓王,叫王建国。我们公司对您的迪美纺织厂有兴趣,想跟您谈谈收购的事。”
闻言陈泰的心脏都跳了下!
收购?
都到了这个时候,怎么可能?
他握紧了话筒,声音有些发抖:“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想收购迪美纺织厂。”王建国的声音很清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明天就派人过去洽谈。价格好商量,而且……”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陈泰几乎晕过去的条件:
“如果你愿意,收购后你可以继续担任厂长,并且保留一部分股份。我们需要你的经验和技术。”
听到这话,陈泰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老刘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比划:“泰哥?怎么了?谁啊?”
陈泰捂住话筒,转头看着老刘,嘴唇颤抖:“老刘……有人……有人要买咱们厂……”
“什么?!”老刘也惊呆了。
陈泰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王先生,您……您说的是真的?不是骗我?”
“千真万确。”王建国说,“这样,明天上午十点,我让人到您厂里当面谈,如何?”
“好!好!没问题!”陈泰连声答应,“我等你们!一定等你们!”
挂了电话,陈泰还握着话筒,对于刚才发生的事简直不敢相信。
直到老刘推了他一下:“泰哥?到底怎么回事?”
陈泰猛地转身,一把抱住老刘,又哭又笑:“老刘!有人要买咱的厂!还让咱复工!”
老刘也激动起来:“真的?哪家公司?”
“雪泥!说是做服装的!”陈泰抹了把眼泪,忽然想起什么,
“快!快给老张、老王、老李他们打电话!把咱们那些老兄弟都叫回来!厂子要复工了!要复工了!”
...............
同一时刻。
四川成都,双流区。
南山纺织厂的厂区大门,锈迹斑斑。
门卫室里,60岁的李德全正眯着眼睛抽叶子烟。
他是南山厂的老职工,从18岁进厂,干了四十二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从青丝干到白发。
一代人用青春见证了南山厂的辉煌,也见证了这家国营厂的落寞。
还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这里是西南最大的纺织厂,工人上万,产品出口日本,每年创汇几千万美元。
那时候厂里有自己的医院、学校、电影院,像个独立的小王国。
他也见证了南山厂的衰落——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冲击,国企改制,南山厂每况愈下。
设备老旧,产品滞销,工人下岗,越来越多工人另谋出路,或者回到老家。
到1998年,这个曾经的万人大厂,只剩下不到一百人守着。
设备大部分停了,厂房空了大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李德全退休后,舍不得厂子,主动要求来看大门。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厂里早就没什么可偷的了,请小偷来人家都不愿意。
他就是想在这里待着,就像守着自己老去的亲人。
“咳咳……”李德全被烟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老了,连烟都抽不动了。
他摇摇头,正要掐灭烟头,忽然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厂门口。
轿车很新,在阳光下发亮,和破旧的厂区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很精神。
另外两个,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拿着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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