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产小作坊,到时尚帝国 第8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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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阵议论,纷纷表达出不可思议的情绪,总之这就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在飞机上,众人看盗版影碟,在资料上看打印照片,和在真实的灯光下看到这些实物——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影碟有噪点,照片会失真。
但在这里,在专业的光线下,每一件作品的细节都清晰呈现,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敦煌飞天的渐变色,在灯光下真的像壁画一样有层次感,从赭石到土红到石青,过渡得微妙而自然。
宋瓷系列的天青色,那种“雨过天青云破处”的色泽,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质。
冰裂纹的刺绣,近距离看才能发现那些细如发丝的银色丝线,是如何在面料上编织出冰晶般的纹理。
宫墙系列的云锦,从不同角度看,真的会有色彩变化——正看是暗红色,侧看泛出金辉,那是真金镀层纤维在起作用。
这些都是视频或者照片无法体现出的细节,只有资深人士才能看出这些工艺的含金量。
虽然这不是什么高科技,但是在这个圈子里,使用这些工艺则意味着精妙的构思和昂贵的成本。
毕竟,就算设计师有天才般的设计,幕后的团队如果功力不够,最终仍然不能把这些想法搬上T台,这就是雪泥难能可贵的地方。
要知道在巴黎,不管是香奈儿还是迪奥,亦或者是路易威登这些,哪一家不是常年养着一支数百人多手工团队。
这些可都是拥有数十年缝纫经验,堪称老师傅中的老师傅,可是雪泥只用了不到他们十分之一的成本,就做出如此多高水平的秀款。
当然,最吸引众人的不是别的,正是最后熊黛林穿的那一款——望舒·逐月。
此刻,它被单独陈列在一个圆形的展台上,展台下方有柔和的底光,让整件衣服仿佛悬浮在空气中。
三米长的真丝缎带从腰部垂下,在展台上蜿蜒铺开,从银月白渐变成冰晶白,上面手工刺绣的星芒纹样若隐若现。
珍珠肩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多层蕾丝叠加产生的光影效果——有些地方明亮如满月,有些地方朦胧如薄云——这一切,都真实地呈现在眼前。
只是看了一眼,几人就惊叹这件衣服的设计和工艺。
正如埃琳娜之前所说的那样,真的有人把月光穿在身上。
“我的天……”薇薇安第一个走过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在“望舒·逐月”前停下,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转头看许多:“徐先生,可以……碰吗?”
“请便。”许多说。
薇薇安的手指轻轻落在蕾丝上,随即怪癖一般地闭上眼,似乎在享受什么。
她触摸的方式很专业——不是随便摸摸,而是用指腹感受面料的质感,用指甲轻轻挑起一层,看下面的层次,对着光看透光效果。
“三层蕾丝,”她稍微动了动指尖,瞬间就觉察出面料的不同,
“最外层是法国Alencon蕾丝,中间层是意大利的re-embroidered tulle(重工刺绣网纱),最内层是中国的真丝绡。
三种不同的透明度,三种不同的硬度,叠加出这种光影,真是天才般的想法啊!”
她这么一说,其他几人也围拢过来,随即仔细看了看,发现真是这样。
下一刻她转向许多,眼中满是震撼:
“这不是简单的叠加。
这三层面料的张力、弹性、收缩率都不同,要让它们在缝合后还能保持平整,还能在穿着时随着身体曲线产生协调的形变——这需要极其精准的计算和工艺控制。”
面对这样资深而专业的内行,许多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即点头。
“薇薇安女士,你很专业。确实,我们做了上百次实验,才找到这三种面料的最佳配比和缝合工艺。”
皮埃尔没有碰衣服,而是围着人台慢慢走,从不同角度观察。
他的表情严肃,那是顶级买手在审视作品时的专注。
本以为这一次来中国就是随便看看,再见识见识这里的内衣什么的,可是进了雪泥厂才发现,这似乎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尤其是眼前这些秀款,制作工艺已经比较接近法国的水平,就算拿到国际舞台去走秀,大概也会受欢迎。
“这个是斜裁,”他指着“望舒”的罩杯部分,就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
“不是普通的斜裁。我看到至少有三个不同角度的裁片拼接,才能在不使用钢圈的情况下,塑造出这种既自然又有支撑力的胸型。”
“是的。”许多走过去,继续对众人解释:
“我们借鉴了古希腊希顿裙的缠绕理念,但用现代剪裁技术重新解构。每个裁片的弧度都经过人体工学的计算,确保穿着舒适的同时,最大程度地美化身体曲线。”
另一头,埃琳娜站在“凤凰涅槃”前。
那件黑色蕾丝内衣,上面用金线绣出凤凰展翅的纹样,在灯光下,金线真的像在燃烧。
这一件她也有印象,当卡迪琳娜穿着它走出来时候,还有一只小尾巴翘在后面,一步一摇,相当有创意。
这种设计如今也被欧美借鉴了过来,已经出现在美国不少上流圈子的舞会里。
可是等埃琳娜真正见到这套原版黑凤凰的时候,还是被它深深地吸引了。
“这件……”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在录像里看,以为金线是绣在表面的。但实际上——”
她凑近看,这才惊讶地发现,工艺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金线是编织在蕾丝基底里的。蕾丝是黑色的,金线是金色的,但通过编织的疏密变化,产生了这种从黑到金、仿佛火焰燃烧的渐变效果。”
“这是我们工作室老人家的手艺,我称之为‘编织渐变’。
相传统刺绣是在面料表面加东西,但我们是把不同颜色的丝线直接编织进去,让颜色从面料内部透出来,效果更自然,也更耐用。”
许多这么一说,其余几人这才恍然大悟,对许多嘴里的老师傅更是佩服。
中村健一最关注细节。
他几乎趴在了“宋瓷”系列的一件内衣上,用随身携带的放大镜观察冰裂纹刺绣的针脚。
“每一针的长度、角度、张力……完全一致。”他直起身,难以置信地摇头,“这不是手工刺绣,但电脑绣花机要做到这种一致性,对机器的精度、程序的编写、操作工的技术,都有极高的要求。”
他转向许多:“许先生,我能见见操作这些机器的工人吗?以及编写绣花程序的技术人员?”
许多看了看手表:“现在这个时间,绣花部的负责人应该在工艺研发室。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现在过去。”
“拜托了。”中村健一躬身。
奥拉夫没有特别关注某一件作品,而是拿出一个小型相机——在得到许多点头许可后——开始拍照。
他拍得很系统:全景、细节、标签、工艺特写。
作为商人,他需要这些资料回去做市场分析和成本核算。
但拍着拍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最后他放下相机,看着陈列室里的三十五件作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惊讶的话:
“真是想不到,这个国家的从业者也可以做出世界顶级设计,这不是商品,是值得收藏才艺术品。”
房间里再次安静。
许多看着奥拉夫,然后看看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回这些作品上。
“奥拉夫先生,”他缓缓开口,“这些确实不只是商品。它们是我们对中国美学的探索,是我们对传统与现代如何结合的思考。”
他走到陈列室中央,环顾四周的作品,简单对几人道: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办一场秀?
为什么不把这些钱用在广告上、用在渠道上?
我的回答是——我们需要一场宣言。一场让世界看到,中国设计师不是只会模仿,中国品牌不是只会代工,中国制造不是只有廉价——的宣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听得在场几人都一阵恍惚。
在1999这个年代,这完全不像一个中国人能说出来的话。
“这些作品是我们的文化,也是我们的秀款,它代表了中国人在过去几千年的沉淀和审美,它应该被分享出来才是。”
五个人都看着他。
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自己设计的作品中间,眼神清澈而坚定。
埃琳娜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站在巴黎的秀场后台,看着那些法国大师的作品的心情。
那时候她心里想着:什么时候,美国也能有这样的设计?
可惜,美国毕竟是个发达资本主义过渡,对于文化审美什么没有兴趣,美国人民只喜欢丁字裤。
三十年后,她站在中国,看着一个中国年轻人的作品,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要知道中国才是落后的那个啊。
片刻之后,薇薇安第一个打破沉默。她走到许多面前,伸出手:
“许先生,我能见见造就了这些艺术品的艺术家们吗?不只是设计师,还有那些把设计变成现实的工匠们——打版师、裁剪工、绣花工、缝纫工……所有参与其中的人。”
许多点点头,倒是没拒绝。
很快,他带众人来到手工工作室,在这里终于见到那群把这些创意变成现实的老裁缝们,只是看了一眼,几人都惊愕不已。
这里没有光鲜亮丽的领班,也听到任何机器轰鸣的声音,更多的是一个个戴着老花镜裁缝在忙碌。
他们有些在裁剪布匹,有些在对一些手工产品进行缝纫,一个个严肃而认真。
尽管他们中有人已经年龄很大,脸上布满皱纹,但是行针走线的手却是相当稳定,几十年的缝纫经验肉眼可见。
几人也不动声色,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亲眼看一位老师傅用手工完成了一条百褶裙。
裁片,缝纫,加衬,熨烫,全程手工,一气呵成。
“哇,他是艺术家!”薇薇安捂住脸,指着面前的潘师傅道。
第104章 女士醒醒!这不是大清国~(求月票)
回去的路上,几人坐在大巴车里,但没什么人说话,沉默似乎笼罩了所有人。
此时的车窗外,独属于江宁的夜色正在降临。
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骑自行车下班的人群来来往往,不断涌动的人群。
汽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声,摊贩的叫卖声,所有的声音响成一片。
放眼看去,这座城市正从白日的工业节奏转入夜晚的市井烟火,但对于车内的五个人来说,刚才在雪泥工厂看到的一切,却还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埃琳娜靠窗坐着,目光投向窗外,但眼神是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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