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16节
就像在大洋彼岸,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国度。
想到美国,他因常年熬夜批改论文而显得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虔诚的红晕。
那才是人类的应许之地啊!没有世袭的容克贵族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没有那个装腔作势的小皇帝和她那帮唯命是从的廷臣,更没有那个叫什么资源总署的怪物机构,竟然敢用行政命令粗暴地干涉神圣的契约自由和市场竞争!
最低工资?安全生产标准?哈!这简直是经济学的耻辱,是通往奴役之路的第一步!
那些工人,那些工厂主,本应自由地达成协议,优胜劣汰,社会财富自然会像亚当·斯密那只看不见的手所指引的那样最大化。
可现在呢?效率高的工厂被苛刻的条例拖垮,市场扭曲,活力窒息。
都是那个克劳德·鲍尔。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狂徒,用他那套似是而非的、充满集体主义和干预毒素的理论,蛊惑了年轻的女皇,建立了一个权力不受制约的怪胎机构。
他打击投机(精明的市场预测),惩处奸商(不过是遵循利润最大化原则的企业家),强制推行可笑的福利和安全(增加了生产成本,最终损害所有人的利益)。
他是在阉割德意志的经济生命力,是在用仁慈的假面具推行专制!
不过,现在好了。
路德维希脚步轻快了些,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
今天清晨,那个大快人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特定的小圈子里飞速传开。
克劳德·鲍尔在总署门口被一个“忍无可忍的自由斗士”开枪击中了胸口!据说血流了满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上帝终究是站在自由这一边的!路德维希几乎要哼起小曲。一个倒行逆施的暴政符号终于被自由市场无形之手的代理人清除了
这不仅仅是肉体消灭,更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伟大胜利!
它向所有人宣告违背经济规律、践踏契约自由的人,终将遭到反噬。
那个开枪的工人虽然手段过激了些,但某种程度上,不正是斯密理论中那个清除市场扭曲因素的力量体现吗?
路德维希甚至觉得,应该有人为那个可怜的卡尔写一首赞歌,就叫《自由市场的复仇者》
当然这只能在他最私密的沙龙里和最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分享。
他丝毫不担心这会牵连到自己。
是他通过一些渠道匿名资助了那几个最激进的自由派学生团体和地下刊物,用化名发表过不少猛烈抨击总署和鲍尔的文章
还通过一个他完全信任的中间人,向那个走投无路的钳工卡尔传递过一些鼓励和必要的行动经费。
但一切都天衣无缝。化名无从查起,资金流向经过多个空壳公司周转,早已消失在金融的迷雾里
那个负责传话的、满脑子自由主义的热血大学生?今天一早就在一次实验室意外中因为误触了有毒试剂不幸身亡了
完美无缺。
死无对证。
那些被总署断了财路、恨鲍尔入骨的中小黑工厂主、投机商人们,才是更显眼的靶子
他们私下串联,在报纸上叫嚣,在议会里鼓噪,声势浩大。法不责众,皇帝和她的宰相就算要清算,也得掂量掂量,总不能把柏林一半的工商业者都抓起来吧?那帝国经济立刻就得崩溃。
他,路德维希·施密特教授,柏林大学备受尊敬(并非)的经济学学者,著名自由主义理论家,不过是表达了一些“学术观点”而已。谁能把他怎么样?
他甚至觉得,鲍尔倒下了,那个可笑的总署也该树倒猢狲散了吧?
或许这正是德意志回归正确道路的契机。皇帝受了惊吓,应该能明白过度干预的危险了。
那些讨厌的容克贵族们恐怕也在暗自高兴少了一个用新机构分他们权的人。
嗯,也许……也许他该构思一篇新的论文了,就叫《从一次悲剧性的市场自我纠正看自由经济的韧性》。
肚子有点饿了。路德维希看了看怀表,下午茶时间。虽然他一向讨厌柏林咖啡馆里那些齁甜得发腻的蛋糕,认为那是德意志人粗鄙味蕾和缺乏精致文化的体现,真正的绅士应该喝纯正的黑咖啡,再加一丝丝糖,那样才喵,或者吃纯正的美式快餐,那才叫现代文明!
但今天他突然很想吃一块蛋糕。最好是浇了厚厚巧克力酱、堆满奶油和糖霜的那种。用那种甜到发昏的口感来庆祝一下,来犒劳一下自己为“自由理念”所承受的“压力”和“智慧”。
他转身,朝着通往校区侧门、平时学生和教授们常去的那条遍布咖啡馆和小餐馆的街道走去。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他甚至开始盘算,吃完蛋糕,要不要去书店逛逛,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美国期刊。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从校区几个主要入口方向传来。
那不是学生下课的喧哗,也不是马车驶过的辘辘声,而是一种整齐的步伐。很多,非常多的步伐。
路德维希疑惑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一些短促、严厉的呼喝?
他皱了皱眉,难道是学校里那些不安分的左翼学生又在搞什么游行集会,和校警起了冲突?
真是不成体统,这群学生一点也不懂得自由。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准备绕道,避开可能的混乱。
然而,他刚一抬头,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从校区正门那条宽阔的林荫道,从两侧通往各系馆的碎石路,甚至从图书馆后面的小径,涌进来一片移动的人墙
普鲁士蓝与深灰的制服,是近卫军和柏林卫戍部队的士兵,他们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面容冷硬如铁,迅速分散,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控制各个路口、建筑出口。
黑色与绿色的制服是警察,他们手持警棍,腰佩手枪,驱赶着路上茫然无措的学生和教职工,大声命令所有人站在原地,不得随意走动。
还有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着袖标,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手里提着硬木短棍的稽查队员!他们在一些穿着便服但气质精悍的人带领下直奔几栋特定的宿舍楼和教学楼的某些办公室。
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在那些士兵和警察中间夹杂着一些身着笔挺深色制服的女性身影
那是直属于皇宫、据说只听从皇帝本人命令的宫廷女护卫!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
路德维希的大脑一片空白。庆祝?演习?不!没有演习会是这样!那些士兵刺刀上闪烁着的是真正的寒光,那些警察和稽查队员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杀气,那些宫廷女护卫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人!
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几本精心批注的美国经济学著作和几份边缘刊物散落出来。
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学校!他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或者……不,不可能!他们不可能知道!绝不可能!
他猛地转身,想朝着人少的小路或者往校区深处那片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废弃小花园跑,那里有个平时锁着但他知道哪里有缝隙可以钻出去的旧铁门。
他刚跑出没几步,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在校园里显得格外刺耳。这仓皇的举动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被士兵和警察粗暴驱赶到路边、挤在一起、脸上写满茫然和惊慌的学生们正憋着一肚子火。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好好的庆祝日军队和警察会突然闯入神圣的学术殿堂。
他们中不乏激进的左翼学生,本就对社会不公充满敌意,他们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代表压迫和不自由的军警
而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路德维希·施密特
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在课堂上大谈自由市场是穷人最好的朋友、工人失业是因为不够努力、德意志的容克传统是进步的阻碍之类令人作呕论调的教授
这个被传闻学术不端、剽窃学生论文、与出版商勾结抬高教材价格、私下里对女学生行为不端的学阀,竟然像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样在军警包围下慌不择路地试图逃跑!
他跑什么?他平时那股自由斗士、经济学权威的劲儿呢?在左翼学生眼中这家伙比那些军警可讨厌多了!
“看!是施密特教授!”
“他跑什么?”
“做贼心虚!肯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跟早上那件事有关!”
“对!听说顾问先生遇刺了!就在总署门口!”
“什么?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你看这阵仗!不是天大的事,能来这么多人?”
“操!是这个老混蛋搞的鬼?!”
“妈的!平时在课堂上人模狗样,说什么自由、市场,原来背地里搞这种下三滥的刺杀?!”
“狗杂种!果然不是好人!”
愤怒的议论声在学生中迅速蔓延、发酵。对施密特个人品行的不齿,对自由派学者空谈误国的厌恶,对“学阀”垄断学术资源的愤恨,尤其是对可能参与刺杀那位打击奸商、为底层发声的鲍尔顾问这种卑劣行径的极端憎恶,多种情绪瞬间混合、点燃,如同浇了汽油的干柴。
当看到施密特那副失魂落魄、试图逃窜的模样,又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警察、甚至还有稽查队员和宫廷女护卫,似乎都在朝着施密特的方向合围、逼近时,一切猜测似乎都得到了“证实”。
“抓住他!别让这狗东西跑了!”
不知是谁先嘶吼了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抓住他!”
“按住他!给近卫军!”
“狗娘养的!这个煞笔也有今天”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那些原本敢怒不敢言的左翼学生们,此刻找到了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发泄怒火和表现正义的目标。
他们都从人堆里冲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个踉跄逃跑的身影。
路德维希只觉得背后风声骤紧,伴随着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
他惊恐地回头,看到几十张个人如同洪流向他席卷而来。
他吓得魂飞魄散,想加快脚步,可平时缺乏锻炼的身体和极度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下一秒他感到后背、肩膀、手臂传来一阵剧痛,那是无数双手狠狠抓住了他。
昂贵的西装被撕扯,金丝边眼镜被撞飞,掉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得粉碎。他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被汹涌的人潮瞬间淹没、按倒。
“放开我!你们这些暴民!我是教授!你们这是犯罪!是侵犯学术自由!”
“自由你妈!你个傻逼!我把你妈杀了也是自由!”
“学术败类!”
“这狗东西收法国人钱了!打死他!”
拳头、脚、甚至不知道谁的书本、书包,雨点般落在他蜷缩起来的身体上。
疼痛、屈辱、还有恐惧淹没了他。他像一条蛆虫,在碎石路和践踏下徒劳地扭动、哀嚎。
“住手!全部散开!”
直到这时,几名近卫军士兵和宫廷女护卫才拨开激动的人群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被按在地上、鼻青脸肿、西装破烂、像条死狗一样喘息的路德维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依旧愤怒、但看到军警靠近后稍微收敛了些的学生。
一名领头的宫廷女护卫,目光冰冷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狼狈不堪的路德维希身上。她没有理会学生的愤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挥了挥手。
两名近卫军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瘫软的路德维希从地上拖了起来,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了个结实。
“带走。押往无忧宫地牢,编号特七,单独关押,严密看守。”
“是!”
路德维希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他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自由……学术……我是教授……你们不能……” 但没人再看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