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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30节

  “当时我的未婚妻……在柏林等我。我们通了很久的信,她说等我回去,我们就结婚。”

  “后来,我回去了。带着军功,也带着一身伤。但她没能等到我。一场伤寒来得又快又急,等我过来之后,只来得及看到一座新坟。”

  “再后来我进了陆军部,然后转向政治。俾斯麦首相还在的时候,我是他手下一个小角色,看着他如何用铁与血,也用令人叹为观止的政治手腕,将德意志捏合在一起。”

  “他下台后……帝国就像失去了压舱石的巨轮,开始在各种力量的拉扯下摇摆。每一次危机都需要有人站出来,去顶住,去周旋,去妥协,去做出那些往往并不光彩、甚至要背负骂名的决定。”

  “他们叫我守成者,叫我裱糊匠,说我平庸,说我只会和稀泥,说我没有俾斯麦的雄才大略。”

  “他们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俾斯麦的才华。我一生打过无数仗,但没有一场是开战前就有十足把握的顺风仗。”

  “我接手的永远是最棘手的烂摊子,最危险的局面。”

  “巴伐利亚分离势力闹事,波兰人骚乱,议会扯皮,财政窟窿,军队与文官系统的矛盾,容克与资本家的对立,还有陛下……我们年轻陛下的勃勃雄心和有时过于冲动的决断。”

  “这样的局面没有人能轻松取胜,没有人能赢得干净漂亮的好名声。你只能权衡,只能妥协,只能在一片骂声和泥潭中,努力让这艘船不要沉得太快,不要撞上最明显的礁石。”

  “至于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明知道是烂摊子,为什么还要顶着压力出来?”

  “因为你不能只有在国家强盛的时候才说爱她。你不能只贪图她带给你的荣耀、地位和安全感。”

  “爱国……不是挑好的时候冲上去。那时候,你是英雄,是雄主,是时代的弄潮儿。但那样的爱太轻巧了。是国家成就了你,是她的荣耀给了你光环。”

  “真正的爱国是要在她不堪的时候,在她风雨飘摇的时候,在她浑身毛病、让你又气又恨的时候……依然有勇气站出来,用自己的肩膀去撑住她。”

  “哪怕你知道你撑不住太久,哪怕你知道,你会被压垮,会被误解,会被辱骂,会一事无成,甚至遗臭万年。”

  “但这就是责任。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责任。”

  “你可以骂她,可以恨铁不成钢,可以想尽办法去改变她。但你不能抛弃她,不能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袖手旁观,或者只想着怎么切割、怎么逃离、怎么为自己谋一个更好的前程。”

  “我能力平庸,我可能最终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在需要有人去顶住、去挨骂、去做那些脏活累活的时候我站出来了。我没有逃。这大概就是我这样一个老家伙能为德意志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

  ……他承认自己的平庸,承认局势的艰难,承认自己所做的或许只是徒劳的裱糊。但他也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线

  一条责任、坚守、不可为而为之的底线。

  这番话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或高远的理想,都更让克劳德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甚至……一丝自惭形秽。

  他克劳德·鲍尔一个穿越者,一个带着先知视角和超越时代眼光的作弊者。

  他看这个时代总难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我知道历史走向,我知道问题所在,我能找到更优解的优越感。

  他推动变革,设计战略,固然有对这个国家和这个时代人们的同情与责任,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种改变历史、成就伟业的冲动与自负?

  他像是一个手握攻略的玩家,闯入了一个艰难的游戏,试图打出最完美的结局。

  他看到了帝国肌体的腐坏,社会的裂痕,于是挥舞着总署这把自认为锋利的刀,试图切除病灶,甚至试图重新规划发展的路径。

  但艾森巴赫,这个被历史尘埃淹没、在原本时间线上可能只是个不起眼注脚的老人,却用最朴实无华的话语,揭示了他或许一直有意无意忽略的东西

  爱国与责任在最艰难的时刻往往与成功和荣耀无关

  这个帝国,这个时代,不是游戏。

  生活在这里的千千万万人,他们的痛苦、挣扎、希望与恐惧,是真实而沉重

  他那些看似高明的蓝图和战略,落地时激起的不仅仅是进步的浪花,更是利益的冲突、阶层的撕裂、思想的狂飙,以及……像阿道芙·希塔菈那样,被时代洪流和极端思想裹挟、进而可能释放出更可怕力量的个体。

  他差点被一颗子弹终结,而那颗子弹的背后是一个被他政策波及、走投无路、又被蛊惑的工人。

  他点燃了希塔菈,本意或许是利用其才,却可能释放了更危险的思潮。

  他试图引导资本,开辟新路,前方却是外交、军事、经济重重险关,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将帝国拖入更深的泥潭。

  他真的有把握吗?他真的比眼前这个自嘲平庸、打了一辈子逆风局的老人,更懂得如何在现实的泥泞中稳住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吗?

  艾森巴赫的守成与裱糊,或许缺乏激情,缺乏破局的锐气,但那是在认识到自身局限和现实残酷后依然选择负重前行的勇气与担当。

  那是在逆风中努力掌稳舵的坚持。

  而他的变革与开拓充满锐气与想象,却也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稍有不慎,可能不是破局,而是加速崩溃。

  两种路径,孰优孰劣?或许本无定论。但在1912年这个风雨飘摇的节点,在帝国内外交困、人心躁动的当下,或许更需要……平衡。

  既需要有人仰望星空,构思未来,大胆尝试;也需要有人脚踏实地,稳住当下,消化震荡。

  他和艾森巴赫,看似理念相左,行事迥异

  但或许他们正是帝国这架破旧马车向前滚动时不可或缺的两个轮子

  一个试图寻找新路,一个努力不让车子散架。

  “我明白了,宰相阁下。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艾森巴赫这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克劳德脸上。

  “明白就好。” 他淡淡地说,“你还年轻,有锐气,有想法,这是好事。陛下信任你,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但记住,锐气需要韧劲来支撑,想法需要现实来打磨。步子可以迈得大,但脚要踩得稳。尤其是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盼着你出错,甚至……盼着你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刺杀只是开始。这次你运气好,子弹偏了。下次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政治斗争,从来不只是议会里的争吵和报纸上的攻讦。”

  “它有时候就是最直接的消灭。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站在风口浪尖,就要有随时面对这些的觉悟。不是每次都恰好有塞西莉娅那样的人在旁边。”

  “我明白。” 克劳德点头。这次的教训,足够深刻。

  “至于那个石油的梦……”想法,我原则上不反对。甚至可以说,它戳中了一些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如何为帝国过剩的资本和工业产能找到新的出路,如何确保我们未来的战略安全。但是……”

  “具体怎么做,需要详细的规划,需要组建专门的团队进行可行性研究和风险评估,需要说服军方、外交部、财政部,需要协调国内各大资本势力的利益,更需要……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提出。”

  “现在显然不是时候。陛下刚刚经历刺杀事件,全城清洗余波未平,议会和舆论惊魂未定。”

  “这时候抛出这样一个需要巨大投入、长期布局、且必然引发国际敏感的战略计划,只会让已经紧绷的神经更加混乱,甚至可能被内外敌人利用,攻击陛下好大喜功、穷兵黩武。”

  “所以先把你这个想法放在肚子里。等风声过去,等你的伤好得差不多,等我们把眼前这堆烂摊子收拾出个头绪,至少等议会和舆论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转移之后,再找机会抛出来”

  “先在小范围内吹风,试探反应,逐步推进。记住,越是宏大的计划,越需要耐心,越需要水到渠成,切忌操之过急。”

  老宰相的考虑周全而老辣,完全是从一个成熟政治家的角度,权衡利弊,把握节奏。克劳德知道,这是金玉良言。

  “是,阁下。我记住了。”

  艾森巴赫点点头,似乎对这次谈话的效果还算满意。他撑着扶手,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毕竟年纪大了,坐久了腿脚难免僵硬。

  “你好好养伤。装病可以,但别真把自己弄垮了。陛下那边……我会看着。清洗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把握分寸,该抓的抓,该放的……到时会放。至于那个小姑娘……”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先看着。看看她这把火,到底能烧多大,烧向哪里。有时候,火也能用来取暖,也能……烧掉一些该烧的东西。”

  “但要记住,玩火者,终有自焚之虞。你提拔了她,就要负起管束和引导的责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管不住了,或者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73章 自由如天风浩荡

  克劳德在塞西莉娅的搀扶下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左肩的伤处随着步伐传来阵阵钝痛。两名女侍卫紧随其后

  “顾问阁下,您不该来这里的。医生说您至少还需要卧床一周。”

  “医生也说我可能死于败血症,但我还在这儿。”

  他停在地牢深处的一扇铁门前。门上的窥视孔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是卡尔·海因里希的牢房。

  “你们在门外等。”克劳德说

  “阁下——”塞西莉娅正要反对,却被克劳德抬手制止了。

  “他四肢都被你废了,现在能威胁我的大概只有他的口水。而且我想单独谈谈。”

  塞西莉娅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侍卫上前打开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

  卡尔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克劳德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记忆里那个身形挺拔的技术工人,如今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破布娃娃。

  他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塞西莉娅下手从来干净利落,肩关节和髋关节完全脱臼,手肘和膝盖骨裂。医生做了基本的固定,但疼痛是免不了的。

  听见开门声,卡尔缓缓抬起头。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曾经坚毅的脸上现在只有灰败。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时,那灰败中突然燃起两簇火焰。

  “你……你还活着。”

  “让你失望了。”克劳德慢慢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塞西莉娅站在门外,但门开着,她能听见里面的每一句话。

  卡尔试图撑起身体,但脱臼的肩膀让他重重摔回干草堆。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眼睛死死盯着克劳德:“你应该死的。你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克劳德没有回应他的诅咒。他只是站着,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一个曾是最好的钳工,手稳眼准,能组装最精密的机械部件。现在那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卡尔·海因里希,莱茵河机械厂最好的钳工。工龄十二年,带过七个学徒。”

  卡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的妻子在洗衣房工作了八年,去年冬天因为手部溃烂失去工作。你的儿子和女儿今年都七岁,一起在圣米迦勒教会小学读书,成绩中上,未来可期。”

  克劳德每说一句,卡尔的脸就更白一分

  “你住在东区橡树街14号,一间半地下室,月租金十五马克。失业前你周薪六十马克,是那条街上收入最高的人之一。”

  “你调查我?”

  “我需要知道是谁想杀我,为什么。但我查到的越多就越不明白。一个技术这么好、经验这么丰富的工人,在柏林,在1912年的柏林,怎么会找不到工作?”

  “德意志帝国目前是世界工业第二,工厂如雨后春笋,按道理技术工人这样的工人贵族是每一个厂子都需要争取的”

  “找不到工作?哈!我当然找得到!但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工作!凭本事吃饭的工作!不是你们施舍的、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活计!”

  克劳德皱起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卡尔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不知道?总署接管了那么多厂子,到处招人!但那是招人吗?那是招奴才!”

  “穿你们的灰皮,听你们的号令,拿着你们定的和那些废物一样的工钱!我是最好的钳工!我能做别人做不了的活!凭什么要和那些混日子的人拿一样的钱?凭什么要听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指手画脚?”

  克劳德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不是因为伤口,而是被震惊到,一时间给自己整无语了,无语到胸口疼,这种也是神了

  他深吸一口气,地牢里腐败的空气让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

  “所以你不去,是因为看不起总署的工作?觉得那配不上你的技术?”

  “那是耻辱!”卡尔几乎是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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