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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39节

  戴鲁莱德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瞬间的不快联想甩开。今天是个好日子,阳光不错,街头景象令人满意,那首旧时代的讽刺歌谣更是意外地应景。他不需要让一个遥远德国人的乌鸦嘴破坏自己的好心情。

  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圣日耳曼大道附近。空气里飘来一阵食物诱人的香气,烤面包的焦香、炖肉的浓郁、还有咖啡豆烘焙后的醇苦。

  他抬头,看到一家餐馆。门面不算特别豪华,但窗明几净,深色的木制招牌上镌刻着花体字:“老法兰西风味”。(AUV~那叫一个地道~)

  玻璃窗后,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不少客人,穿着体面的外套,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盘子,低声交谈着,气氛看起来温暖而实在。没有奢靡,没有喧嚣,只有一种扎实的、满足的生活气息。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在他的秩序下,勤劳的法兰西人民能够享有稳定、体面、充满民族自豪感的生活。

  心情不错,可以犒劳一下自己。虽然爱丽舍宫的厨子是全法国最好的,但有时候,这种街头巷尾、充满烟火气的小馆子,反而能提供另一种满足。

  他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餐馆里的温暖气息和食物香味立刻包裹了他。

  交谈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投向他这个新来的客人。他看起来只是个气质沉稳、衣着得体的中年绅士,虽然有些面生,但在这片街区,偶尔有外地人或体面人来用餐也不稀奇。

  侍者很快迎了上来,是个眼神机灵的小伙子。“先生,一位吗?这边有靠窗的好位置。”

  戴鲁莱德点点头,跟随侍者走到窗边一张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小方桌旁坐下。他脱下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菜单,今日特色是勃艮第红酒炖牛肉、阿尔萨斯酸菜炖香肠配土豆,以及诺曼底苹果挞。

  “一份肉排,请剃掉软骨,配蔬菜沙拉,不要有任何胡萝卜出现,我不是很喜欢胡萝卜,以及…一大杯啤酒。”

  “好的先生,请稍等。” 侍者记下,快步走向后厨。

  侍者点头记下,很快端来了一大杯泛着细腻泡沫的冰镇啤酒。戴鲁莱德端起杯子,感受着玻璃壁传来的凉意,目光却看似随意地落在了斜前方。

  那里坐着一对男女。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职员,但坐姿有些太刻意,看着像是随时想跑一样的,眼神也过于飘忽,总在餐馆里快速扫过,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在警惕什么。

  女人则更显眼些,棕色的长发打着卷垂在肩侧,容貌秀美,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女式西装套裙,脖颈上挂着记者常用的证件绳,旁边空椅子上放着一台用深色布罩套着的相机。

  看似一对在午休时间约会的普通情侣或同事,但细节经不起推敲。

  首先,那台相机。真正的记者,尤其是跑外勤的,会把相机当成眼珠子一样爱护。

  要么紧紧抱在怀里,要么稳妥地放在内侧的椅子上,绝不会随意放在外侧一把空椅上,那里人来人往,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碰掉。

  而且,那布罩套得严严实实,似乎生怕别人看见相机型号,可露出的背带一角,皮质和款式又显得有些过于考究,不太像终日奔波磨损的记者装备。

  其次,他们的交流。没有情侣间的亲昵眼神或肢体接触,也没有同事间讨论工作的寻常姿态。

  男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女人则侧耳倾听,偶尔快速点头,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她的目光很少与男人对视,更多是垂着眼睑,或是快速瞥向门口、窗户,又或者……不经意地扫过他所在的角落,然后迅速移开。

  最不协调的是他们手边的东西。桌上摊开着一份《巴黎回声报》,那是官方的喉舌之一。

  但他们看的并不是头版头条那些关于工业成就或护国主视察的报道,而是中缝一些无关紧要的广告和启事版面。女人纤细的手指正点着其中几行小字,男人则凑得更近,眉头紧锁。

  “老房子……南边的墙皮该补了,报价……嗯,有点高,得再看看别家。”

  “报价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以谈谈嘛,说不定能少点。”男人回应,语气平常

  “老房子”——在暗语里,常指“组织”或“接头点”。

  “南边的墙皮”——方向“南”,可能指代联系渠道或某个特定区域。

  “该补了”——出现问题,需要修补或应对。

  “报价高”——代价太大,或风险增高。

  “再看看别家”——需要寻找备选方案或联系其他上线。

  很初级,很业余。在内务安全部眼里,这种对话漏洞百出。但在普通餐馆里,足以蒙混过大多数不相关的人。

  可惜,他们今天运气不好。碰到了护国主本人,一个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经历过无数次街头演讲、秘密集会的人,一个从殖民地带着军队一路从南打到北的护国主

  这时,侍者端来了戴鲁莱德的肉排和沙拉。牛排煎得恰到好处,滋滋作响,蔬菜沙拉翠绿新鲜。

  戴鲁莱德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小块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仿佛全神贯注于美食。

  他的耳朵,却将隔壁桌声音更低的对话捕捉进来。

  “……燕子还没回巢,风筝线有点乱。”

  “风向不对,收着点。等天晴。”男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瞟向窗外。

  “巢里有新蛋,要不要看看?”

  “别急,等母鸟离巢。”

  戴鲁莱德切着第二块肉排,心中冷笑。燕子、风筝、风向、巢、蛋、母鸟……一套关于情报传递、等待时机、新情报、以及针对某个特定人物行动的完整隐喻。

  他们不是普通的情报人员。用这种文艺又粗浅的暗语,更像是不满分子、保皇党残余,或者是那些被他打压下去的旧共和国派系招募的业余密谋者,也可能是没来得及流亡出国的社会主义分子。

  记者身份是极好的掩护,能四处走动,接触不同的人,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午餐,脑子里快速权衡。是现在就拿下,还是放长线钓大鱼?如果现在就动手,能掐灭一次可能的阴谋,但线索可能就此中断。

  这两个人显然是外围的小角色,真正的母鸟和巢还在后面。

  但这里是巴黎,是他的老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小把戏,这是对他权威的挑衅,也是对他精心打造的秩序的玷污。更何况今天是他的私访日,心情正好,却被这两只苍蝇坏了兴致。

  而且,那个德国顾问的话,虽然被他斥为杞人忧天,但此刻却像幽灵一样飘了回来

  “您能保证,您所打造的这台精密、狂热、充满复仇渴望的国家机器,在您离开之后,会驶向您设定好的方向吗?”

  内部。问题往往从内部开始。不是外部强大的敌人,而是这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蛀虫,这些对现状不满、对旧时代抱有幻想的残渣余孽。

  他们就像潜伏在精密机器齿轮间的沙粒,虽然微小,但日积月累,足以造成磨损,甚至卡死关键的运转。

  不。绝不能容忍。一丝一毫的动摇,一丝一毫的漏洞,都不能有。必须用最果断、最冷酷的方式,碾碎任何可能萌芽的威胁。

  这不仅仅是消除危险,更是向所有潜在的不安分者展示,在护国主的法国,任何不忠都将被立刻、彻底地铲除。

  真把他当傻子了?更何况现在拿下他们,又是一个可以大书特书的护国主光荣事迹

  他微微侧头,目光转向另一桌。两名伪装成普通食客的护卫一直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午餐,但他们的注意力从未真正离开过护国主。

  接触到戴鲁莱德的眼神,两名护卫几乎是瞬间就领会了命令。

  那对记者情侣还在低声、急促地交谈着什么,女人的手指在报纸上快速滑动,男人则警惕地再次扫视周围。下一秒,他们只觉眼前一花,两道阴影已经笼罩了他们。

  靠近男人的护卫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右肩,向下一压,同时右手探出,拧住他试图反抗的左手手腕,向内一折,再向后猛地一拉!

  “咔嚓!” 轻微的骨节错位声被男人压抑的痛哼淹没。他整个人被反剪双手,脸狠狠砸在桌面上

  另一名护卫对付女人。他没有选择擒拿手臂,而是一个箭步上前,右手五指张开,精准地扼住了女人的咽喉,拇指和食指深深陷入她颈侧动脉的位置,左手则顺势在她肋下一掏,摸向可能藏武器的地方。

  整个行动从发动到控制,不过几秒钟。餐馆里其他的食客全都呆住了,刀叉停在半空,交谈卡在喉咙,惊恐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场面。

  “搜。”

  扼住女人的护卫用左手从她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把老式转轮手枪,又从她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和麻绳粗糙包裹、比拳头略大的方块,隐约能看到引信,这是一枚粗制滥造的土炸药。

  反剪男人的护卫则从男人后腰抽出了一把同样的转轮手枪,以及几发备用子弹。还在他西装内衬缝着的暗袋里,摸出了几张用密语写就的纸条和一张皱巴巴的巴黎地下排水系统局部草图。

  “武器。炸药。密信。图纸。” 护卫简短汇报,将东西放在戴鲁莱德面前的桌子上。

  戴鲁莱德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张排水系统图纸上多停留了一瞬。巴黎地下……那些革命者和密谋者最钟爱的老鼠洞。

  这时,餐馆的门被猛地撞开,一阵脚步声涌了进来。是四五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臂膀上戴着FFJ(法兰西青年团)袖标的年轻人。他们显然是听到或看到了餐馆内的异常动静,以为是出现了什么骚乱或袭击,立刻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谁在闹事!” 为首的青年团小头目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但当他看清被制服的两人,以及坐在窗边的那个男人时,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然后转变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

  “护……护国主阁下!” 小头目立刻挺直身体,右拳重重捶在左胸上,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慌忙照做

  这一声呼喊瞬间引爆了餐馆。

  “护国主?上帝啊,真的是护国主!”

  “我刚才就觉得那位先生气度不凡!”

  “护国主万岁!法兰西万岁!”

  “打倒叛徒!消灭蛀虫!”

  食客们纷纷站起来,有的激动地挥舞手臂,有的热泪盈眶,更多人则是用崇拜的目光投向戴鲁莱德。

  刚才的惊恐被目睹传奇的兴奋所取代。护国主!他不仅给了自己工作和旧政府没能给予的荣耀,他竟然还就在他们身边,还在他们面前亲自指挥抓获了携带武器炸药的歹徒!这是何等的荣耀!

  戴鲁莱德对周围的狂热呼声恍若未闻,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被死死按在桌面上的男人面前,又看了看被掐着脖子、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眼神涣散的女人。

  “伊甸园?” 他淡淡地吐出这个词。

  男人身体剧烈地一颤,但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呸!暴君!你不会得逞的!法兰西……属于人民!”

  女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充满仇恨地瞪着戴鲁莱德,却说不出话。

  “‘法兰西属于人民’?哪个人民?是那些在你们的街头骚乱、议会扯皮、金融投机中瑟瑟发抖、食不果腹的人民?还是那些在你们的‘理想’口号下,被外国资本和内部蛀虫啃噬掉最后一丝尊严和希望的人民?”

  “看看现在,再看看从前。街道干净,人人有工,国家强盛,外敌畏惧。这才是法兰西人民需要的。而你们呢”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粗糙的炸药包和手枪

  “你们带来的是什么?是破坏,是混乱,是让法兰西重新坠入深渊的黑暗。你们不配代表人民,你们只是依附在旧时代腐肉上的蛆虫,试图污染我亲手建立的新秩序。”

  “带走。” 他挥了挥手,不再看那两人。

  护卫利落地将瘫软的女人和被反剪双手的男人拖了出去,青年团的成员立刻上前协助,将餐馆外围观的人群隔开,清出一条通道。

  戴鲁莱德重新坐下,对餐馆老板和侍者点了点头:“午餐不错。打扰诸位用餐了,请继续。”

  但整个餐馆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食客们不再喧哗,而是用一种混合了敬畏、崇拜和些许战栗的目光,默默注视着他。护国主就在他们中间用餐,还挫败了一起阴谋!这足以成为他们余生反复诉说的传奇。

  他快速吃完了剩下的肉排和沙拉,将啤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穿上大衣,留下一张足够支付餐费并让老板惊喜的小费,在青年团成员和护卫的簇拥下,走出了餐馆。

  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无声地滑到路边。护卫拉开车门,戴鲁莱德坐了进去。车子平稳地驶离这个街道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戴鲁莱德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伊甸园”……这个抵抗运动的名字,他听说过,情报部门有备案。据说是个松散但隐秘的联盟,成分复杂

  里面有被剥夺了特权和土地的旧贵族保皇党残余,有被赶出议会、财产被部分征收的共和派政客和资本家,还有那些在啄木鸟行动中幸存下来、转入地下的社会主义者骨干。

  一盘大杂烩。为了推翻他,这些原本互相敌视、理念迥异的势力,竟然能捏着鼻子凑到一起,搞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伊甸园。真是讽刺。

  他们梦想的伊甸园,无非是回到那个软弱、分裂、被国内外势力随意拿捏的旧法国罢了。

  不过,今天这两个小角色,似乎不仅仅是普通的联络员或破坏者。他们带着枪,带着炸药,还有巴黎地下系统的图纸……目标是什么?单纯的破坏?还是……有更具体的刺杀或袭击计划?

  内部的不稳,永远是帝国最危险的裂缝。他自问对法国的掌控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军队效忠,秘密警察高效,经济在他强力的国家统制下走向战时轨道,民众被民族主义和复仇情绪充分动员。

  但伊甸园的存在,像一记警钟,提醒他暗流从未平息。

  那些被他打碎的特权阶层,失去舞台的政客,理想破灭的革命者……他们的怨恨不会消失,只会深埋地下,等待时机。

  而一个过于庞大、高效、同时也高压的国家机器,一旦出现丝毫裂痕,或者失去强有力的掌控者,这些深埋的怨恨就可能像地火一样喷涌而出,或者被更激进、更缺乏耐心的继任者利用,将国家引向不可预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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