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79节
亨利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想笑,却只喷出一口血沫。
像狗一样被拖出去,在监狱里烂掉,或者被绞死在泰晤士河畔,让乌鸦啄食?然后玛丽和孩子们呢?失去丈夫和父亲的叛国者家属,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能指望谁的仁慈?
不。绝不。
他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手榴弹的拉环。
“咔嗒”一声轻响,拉环脱落。
他握紧了手榴弹冰冷的铸铁外壳,据说……这东西有几秒钟的延迟。
几秒钟,够他做最后的告别了。虽然没人能听见。
他在心里默念:玛丽,珍妮,汤米,艾米丽……对不起。我爱你们。
然后,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那颗沉甸甸的铁疙瘩扔了出去!
手臂的剧痛让他动作变形,手榴弹没有画出漂亮的弧线,而是翻滚着飞向巷口,砸在离巷口还有两三米的地面上,弹跳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哐当声,然后滚到了墙角,不动了
亨利靠在墙上,等待着那声终结一切的巨响,等待着火焰和破片将他撕碎,或许也能带走几个垫背的。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爆炸。
哑弹。
亨利愣住了,涣散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不是英勇就义,不是同归于尽,甚至连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
巷口那边也安静了一瞬,似乎士兵们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然后,传来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长官!是……是颗哑弹!”
随后就是巷口的一声枪响
………
年轻的士兵威廉愣在原地,枪口还残留着刚才开火后的一丝余温。
他今年十九岁,来自肯特郡的一个小村庄,加入陆军还不到一年。
在人们口口相传中伦敦的繁华曾让他目眩神迷,但过去几周的平叛任务,将他拖入了一个地狱。
……这里真的是伦敦吗?
巷口,军士长示意停止射击。烟雾和尘土还未散尽,但里面的枪声和喊声已经完全停歇
“检查!确认清除!”
威廉和另外两名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平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踏入这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小巷。
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瓦砾和垃圾堆旁。威廉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扭曲的面容和身上可怕的伤口。
有的尸体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则大张着眼睛,无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
破碎的砖墙上布满了弹孔,地上还有一堆被打下来的碎屑
刚才那颗被扔出来的手榴弹,此刻就静静地躺在离巷口不远的墙角,是个哑弹。威廉心里一阵后怕,又有一丝荒谬的庆幸。如果它响了……
“这边!” 一个同伴低呼。
威廉循声望去,只见最里面的墙角,一个穿着脏污工装的男人背靠着墙坐着,头无力地垂在胸前。
他左臂和肩膀处的衣服被血浸透,身下的地面也有一大滩暗色的血渍。他手里空空如也,身边也没有武器。
威廉慢慢靠近,枪口始终对准那个男人。走到近前,他确认,这个男人已经死了
面色灰败,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虚空,嘴角还挂着一缕血迹
威廉的视线扫过男人粗糙的手,指甲缝里满是黑色的油泥,指关节粗大,是双典型的劳工的手。
他看起来年纪不算太大,但生活的艰辛和这几天的磨难,让他看起来苍老得多。
“清空。” 威廉低声报告。他又快速检查了其他几具尸体,确认都已死亡。
这条小巷,连同里面这十几个最后的抵抗者,被“清除”了。
威廉感到一阵反胃,但他强压了下去。不能在军士长面前表现出软弱。这是命令,是镇压叛乱的必要行动。
长官和报纸上都是这么说的。这些人是暴徒,是企图颠覆王国、谋杀国王的叛国者。他们炮击了王宫,杀死了许多警察和士兵,让伦敦陷入火海。
可是……威廉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靠在墙角的男人。叛国者?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累垮了的码头工人,或者工厂里的机修工。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拿起枪?他真的想颠覆王国吗?还是仅仅因为……走投无路了?
威廉甩甩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赶出去。这不是他该想的问题。他只是个士兵,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
“撤出!去下个街区!” 军士长的命令打断了威廉的思绪。
他们退出小巷,与巷口外的其他小队汇合。不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其他区域还在进行的清剿。
他们沿着河岸的仓库区继续推进,挨个搜查可疑的建筑。在一处看起来像废弃工棚的破旧木板房外,他们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细微响动。
“里面的人!出来!立刻投降!” 军士长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
两名士兵上前,猛地踹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灰尘弥漫。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后,一个身影从一堆破麻袋后面被拖了出来。
那是个男人,同样穿着破烂的工装,脸上沾满煤灰和血污,一条腿似乎受了伤,拖在地上。他被两个士兵粗暴地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就一个?” 军士长走上前,用靴子尖踢了踢男人的肩膀。
“报告长官,里面搜过了,就他一个,躲在那堆垃圾后面。找到这个。” 一个士兵递过来一把老旧的转轮手枪,里面是空的。
军士长接过枪,掂量了一下,随手扔给旁边的士兵。“带走。送到临时收容点,等甄别。”
男人被粗暴地拽起来。他似乎知道自己完了,但脸上没有太多的恐惧,
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荷枪实弹的士兵,最后落在军士长脸上。
“你们赢了……这次……是你们赢了。”
军士长皱了皱眉,没理他,挥挥手示意士兵把他押走。
“我们输了!街垒没了!很多人死了!像狗一样被你们打死在巷子里!”
押解他的士兵用力推搡他,呵斥道:“闭嘴!叛徒!”
男人踉跄了一下,却更加用力地挣扎,扭过头,死死盯着军士长:“但是!你们听着!我儿子!我儿子已经出生了!就在上个月!你们听见了吗?!”
周围的士兵都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个穷途末路的叛军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们完了!你们这些老爷,这些刽子手,你们完了!杀了我,杀光我们这一代人,没用!”
“我的儿子!他会活下去!他会知道他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他会比我们懂得更多!他会学得更好!”
“我们输在只有一腔热血,输在没有组织,没有好的武器,没有经验!”
“但我的儿子,我们的儿子,他们会有!他们会从我们的血里学到教训!他们会找到更好的办法,更聪明的战术,更强大的力量!”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不!这才刚刚开始!我们的血不会白流!我的儿子,还有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孩子,他们会记住今天!他们会接着战斗!”
“你们完了!听见了吗?!你们完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了男人歇斯底里的咆哮。
军士长面无表情地放下还在冒烟的左轮手枪枪口。男人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血洞,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身体僵直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眼睛依然圆睁着,望着伦敦铅灰色的天空
河岸边一片死寂。只有泰晤士河水缓缓流淌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响。
威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着步枪的手冰冷。他看着地上那具刚刚还在咆哮、此刻已无声息的尸体,又看了看军士长那冷漠的侧脸。
“聒噪。” 军士长低声骂了一句,收起手枪,“拖走。清理现场,继续前进。”
士兵们沉默地执行命令。两个人上前,拖走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威廉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泰晤士河畔的寒风还要冷冽。
那个男人的话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儿子已经出生了……”
“……你们完了!……”
“……他们会从我们的血里学到教训!……”
“……接着战斗!……”
威廉出身农家,他当兵是为了不错的饷银,是为了见识村子之外的世界,或许还能攒点钱回家娶个姑娘。
他从未想过要杀人,更没想过要杀像刚才那个男人一样的人,一个看起来和他父亲、和他家乡那些辛勤劳作却依旧贫穷的佃农没什么不同的人。
叛乱。镇压。命令。他一遍遍用这些词说服自己。
这真的结束了吗?就像报纸和长官们说的,叛乱被平定,秩序即将恢复,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那个男人说他儿子出生了。那么,在伦敦东区那些肮脏的院落里,在那些潮湿的地下室里,有多少个这样的婴儿正在啼哭?
他们的父亲,或许就死在刚才那条小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们的母亲,会如何告诉孩子关于父亲的故事?
威廉不懂什么主义,什么革命。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他辛苦劳作却依然吃不饱饭,如果他未来的孩子生病了却没钱看医生,如果像那个死去的男人一样被逼到绝路……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威廉!发什么呆!跟上!” 同伴的催促声将他拉回现实。
“是……是!” 威廉慌忙应道,端起枪,小跑着跟上队伍。
他不敢再回头看那条留下十几具尸体的小巷,也不敢看军士长冷漠的背影。他只是低着头,跟着队伍,沿着泰晤士河,走向下一个需要“清理”的街区。
河面上,一艘政府军的炮艇缓缓驶过,烟囱冒着黑烟。远处的伦敦城,有些地方依然有黑烟升起,但枪声似乎稀疏了一些。
镇压接近尾声。但威廉心里那片冰冷的阴影,却开始蔓延。那个垂死男人的诅咒,像一个不祥的预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一次,是镇压者赢了。
但下一次呢?
当那些“儿子们”长大,带着父辈的仇恨和教训卷土重来时……
威廉不敢再想下去。他只是个十九岁的小兵,他只想活着回家。
……
伦敦的枪声在寒风中终于渐渐稀疏,直至最终止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