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223节
塞西莉娅女士在看文件,或许是在核对细节。陛下日理万机,临时有些问题需要确认,耽误片刻是正常的。
但为什么是塞西莉娅?这位女官长兼女仆长亲自来处理一场私人弥撒的细节?
即使陛下再虔诚这也有些小题大做。宫廷事务处,或者随便一位司铎都能处理。
除非……这不是关于弥撒。
刚才在小圣堂与克劳德·鲍尔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恶龙总需勇者去面对……愿恶念无所遁形。”
“尤其是在主的殿堂里,一切阴影都该被照亮,不是吗?”
那些话,现在回味起来都很怪
是试探。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而自己当时的回答……太急了。急于表现虔诚,急于撇清关系,反而在无所遁形和阴影这两个词上回应得过于刻意。
对于一个真正虔诚的修女,或许只会低头祈祷,而非那样对仗工整地回应。
漏洞。或许那就是漏洞。
现在,塞西莉娅坐在这里,不说话,只是看文件。陛下迟迟不出现。门外的士兵……
他们在等什么?等证据?等同伙落网?还是……在等她崩溃?
深呼吸。她对自己说。没有证据。你的身份无懈可击。
圣米迦勒教堂的背景,阿尔萨斯-洛林的家族谱系,在教会孤儿院成长的经历,每一条线都经过精心编织和反复验证,足以应对常规调查。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破绽。
除非……裁缝。
不,裁缝的信号正常。
他发出的情报合情合理,甚至为夜莺的静默提供了完美解释。上线没有理由怀疑。即使怀疑,启动清理程序也需要时间,绝不可能这么快反应到自己头上。
那么,是哪里出了问题?是那个老女仆眼线被发现了?不,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传递者,而且级别极低,不可能关联到她。
是其他环节?她回想自己最近所有的行动
接收、评估、加密、传递……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守规程,使用了不同的死信箱和中间人,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除非……他们不是从外部情报网追查过来的。
他们是从内部,从波茨坦,从无忧宫本身,察觉到了异常,比如夜莺虽然选择静默,但是可能留下了一些痕迹……让他们意识到了宫内可能有纰漏?
宫内安保升级是事实。克劳德·鲍尔出现在小圣堂是事实。他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是事实。
现在塞西莉娅以陛下的名义将她“请”到这里,也是事实。
这些事实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可能性:
这不是一次针对天使或某个特定间谍的抓捕,而是一次针对所有近期在宫内活动人员的内部筛查和压力测试。
而她因为裁缝那份关于会议的情报,恰好在这个敏感时间点出现在宫内,又恰好与克劳德·鲍尔有过一次接触,于是被列入了筛查名单。
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就是考验她伪装和心理素质的时候。
压力是测试的一部分。他们希望看到她在压力下露出破绽,焦躁、不安、过度辩解、或者试图打探消息。
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略微困惑但依然虔诚顺从的修女。
“塞西莉娅女士……请问,陛下是否对弥撒的安排有所不满?或者,是我之前的服务工作有哪里不够周到,需要我当面向陛下致歉?”
塞西莉娅这才仿佛从文件中回过神,抬起头,露出一丝礼节性的微笑。
“不,修女,您的工作一直很受赞赏。只是陛下对信仰相关的事务向来极为重视,希望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以表达对上帝的至高敬意。请您再稍等片刻,陛下处理完手头的急事就会过来。”
完美的外交辞令。无可指摘,但也毫无信息量。
玛格达莱娜点了点头,重新垂下眼帘,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默念经文祈祷。这是修女在等待时最正常不过的举止。
但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时间。
她进入这个房间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陛下没有出现,塞西莉娅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这不是正常的询问流程。
环境。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外有士兵。这是一个精心选择的易于控制的封闭空间。
对象。
塞西莉娅绝非等闲之辈。她亲自坐在这里不可能只是为了陪一个修女干等。
目的。 他们在等什么?等外面完成对她的背景紧急核查?等其他人被带来对质?还是……在等她自己承受不住压力,做出某种反应?
她的工具箱就在脚边。里面除了清洁用品,底层暗格里还有一支伪装成蘸水笔的毒针,以及一小卷用于传递信号的密写纸。
但在这里使用它们无异于自杀。门外就是士兵,塞西莉娅本人也绝非柔弱女子。
逃跑是下下策。反抗更是徒劳。唯一的机会在于坚持
坚持自己是无辜的,坚持自己只是玛格达莱娜修女,一个来自圣米迦勒教堂、忠心侍奉上帝和王室的普通修女。
只要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能,也不会在无忧宫内公开对一位有正式身份的修女动用极端手段。那引发的震动太大。
但……如果他们有证据呢?如果裁缝已经叛变,并且供出了她?
不会。裁缝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和样貌。他们之间从未直接见面,所有联系都通过加密信息和死信箱。
裁缝只知道天使这个代号,知道指令来自一个能接触到高层信息的渠道,但具体是谁,在哪里,他不可能知道。
所以,他们最多是怀疑,是推测,是施加压力寻找破绽。
她必须撑过去。
又过了十分钟。或者更久。
塞西莉娅终于合上了那份文件,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落在玛格达莱娜脸上。
“修女,在陛下到来之前,我有个私人问题,或许有些冒昧,但一直有些好奇。”
来了。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玛格达莱娜抬起眼
“您请问女士。只要不违背我的誓愿,我很乐意回答。”
“我注意到您的德语非常标准,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这很难得。尤其是考虑到您的家庭背景……似乎与阿尔萨斯-洛林地区有关?那里很多人的德语或多或少会带一点法语腔调,或者当地方言的味道。”
问题来了。角度极其刁钻。从语言细节入手,关联到她的伪造背景。
“感谢您的称赞,女士。我的家族确实来自阿尔萨斯。但我幼年时父母便因病去世了。我很幸运被教堂附属的孤儿院收养,并在教会的学校里长大。”
“我的老师们大多是来自普鲁士各地的虔诚修士和修女,他们对待语言非常严格,认为清晰纯正的语言是更好地传播福音、服务信徒的基础。我想是主的恩典让我在那样一个环境中摒弃了乡音,学会了更标准的德语。”
合情合理。教会学校确实以语言规范著称。孤儿的身世也解释了为何与原生家庭联系淡薄,难以详查。
塞西莉娅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她的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原来如此。教会学校的教导确实严谨。那么,在您被收养前,对您的生身父母,还有印象吗?或者,您的家族在阿尔萨斯当地,可还有什么远亲?”
压力升级了。从语言习惯深入到家族记忆和社交网络。这是在试探她背景故事的一致性,也是在寻找可能存在的调查突破口。
“很遗憾,女士。那时我太小了,关于父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母亲喜欢在傍晚哼唱一首古老的阿尔萨斯歌谣,父亲有一双温暖而粗糙的手。”
“至于远亲……战乱和迁徙,加上我自幼进入教会,与世俗家族的联络……几乎断绝了。教会就是我的家。”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玛格达莱娜感到后背的修女袍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
她知道自己的回答在逻辑上无懈可击,但塞西莉娅那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衡量她每一句话的真伪,每一个细微表情背后的含义。
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克劳德·鲍尔走了进来。他没有看玛格达莱娜,而是对塞西莉娅点了点头。
“陛下暂时被内阁的紧急事务耽搁了,让我先过来听听。” 他的语气平常,仿佛真的只是代为处理一件小事。
然后,他才转向玛格达莱娜,脸上带着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公式化的歉意微笑。
“抱歉让您久等了,玛格达莱娜修女。希望没有耽误您太多时间。”
玛格达莱娜立刻站起身,行了一个更深的屈膝礼。“阁下言重了。能为陛下和阁下服务,是我的荣幸。”
克劳德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他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桌面,目光却落在玛格达莱娜脚边那个藤编工作篮上。
“修女的工具,都收拾得很整齐。” 他像是随口评论。
“侍奉主的器物,不敢怠慢。” 玛格达莱娜轻声回应,心脏却猛地一沉。他注意到篮子了吗?不,他只是在找话题,或者……
“是啊,不敢怠慢。” 克劳德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有些微妙。“无论是圣器,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对了,修女刚才在小圣堂,是在清洁圣像?”
“是的,阁下。尤其是那尊十四世纪的圣母像,需要特别小心。”
“嗯。我离开后,您就一直和塞西莉娅女士在这里等?”
“是的,阁下。”
“期间没有离开过?也没有人进来过?”
“……没有,阁下。” 玛格达莱娜感到疑惑,他问这些细节做什么?
“那就好。” 克劳德点了点头
“修女似乎对那尊圣母像的来历很熟悉,十四世纪中叶的莱茵兰地区。这个判断很精确,一般人只会觉得是古董,分不出具体的年代和地域风格。”
“阁下过奖了,只是职责所需,对这些圣物多了解一些罢了。”
“职责所需……”
“圣米迦勒教堂每周都会派人来检查无忧宫的小圣堂,这个传统持续很多年了。但据我所知,以前负责这项工作的,似乎是一位年长的、叫阿加莎的修女?”
玛格达莱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是的,阁下。阿加莎嬷嬷去年冬天感染了风寒,病愈后身体一直虚弱,视力也大不如前。主教大人体恤她,便让我接替了这份工作。我年轻,眼力也好,能更好地照料这些珍贵的圣物。”
“原来如此。主教大人考虑得很周到。您接替这项工作……有快一年了吧?”
“是的,阁下。从今年春天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