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244节
这不是恭维……这是实话
炉火的光映在隐德来希女士的脸上,那张脸光滑、紧致,没有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
眼角没有细纹,嘴角没有法令纹,连颈部的皮肤都紧实如少女。
她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和十年前特蕾西娅记忆中那张脸一模一样。
十年前的特蕾西娅只有十三岁,在她眼中所有成年人都显得成熟。但现在她二十三岁了,经历了政治、权谋、帝国的重压,她早已学会用成人的眼光看世界。
而此刻她眼中的隐德来希女士,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
这不合理。
“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殿下。”隐德来希女士放下小勺,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只是有些人更善于……保养。”
“保养?什么样的保养能让一个人十年如一日,连一丝岁月的痕迹都不留下?维也纳最好的美容师也做不到,巴黎的也不行,伦敦的也不行。我试过。”
“殿下,有些事物的保养并非依赖巴黎的香膏或维也纳的按摩。”
她从随身那只皮质手袋中取出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小物件。
里面是一枚胸针。
“一件小玩意儿,”隐德来希女士将胸针推向特蕾西娅
“上次来访我注意到您对温室里那几只夜莺似乎格外喜爱。这次来得仓促,这个就当是迟到的、祝贺您摄政的贺礼吧。”
“它很美……而且独特。谢谢您……”
女士微微颔首,然后看了看腕表
“请原谅,殿下,我恐怕要失陪了。我在柏林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今晚的列车不等人。”
“这么匆忙?”特蕾西娅也站起身,心中疑虑更甚。
对方恰好在皇冠行动刚刚收网、拉斯诺即将被押到的这个微妙时刻来访,送上礼物又立刻要离开
“世事总是如此,计划赶不上变化。”隐德来希女士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告别礼,
“愿智慧与果决常伴您左右,特蕾西娅殿下。”
“您今天做出的选择将决定很多人和很多事的轨迹。请……务必慎重。”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隐德来希女士离开后不到一刻钟,书房的门被再次谨慎地敲响。
“进。”
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她的侍卫长,脸色严肃,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军官。
而在他们中间被两人一左一右护送着的正是前匈牙利首相拉斯诺·卢卡奇。
他身上的礼服大衣皱巴巴的,头发凌乱,眼中布满了血丝,但与特蕾西娅想象中歇斯底里或顽抗不屈的模样不同,拉斯诺此刻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木然。
侍卫长立正报告:“殿下,人已带到。”
特蕾西娅已经坐回了她的扶手椅
她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拉斯诺身上。
“拉斯诺首相……或者说,前首相阁下。请坐。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拉斯诺被示意坐在特蕾西娅对面的扶手椅上。
良久,拉斯诺才缓缓开口
“殿下想谈什么?谈我勾结外部势力、危害帝国安全、纵容暴行、图谋分裂的罪名?还是谈布达佩斯在一小时内陷落的军事奇迹?”
特蕾西娅没有回避他的问题,而是正面回复。
“我想谈的是匈牙利的未来,以及这个帝国的存续。”
“但在此之前,拉斯诺阁下,我想听听您的说法。”
“关于塞格德的事件,关于您与巴黎某些人的接触,关于匈牙利议会在最后通牒中那些……不切实际的要求。
“我的说法?殿下,在枪口和逮捕令面前,我的说法还重要吗?您和您的将军们不是已经写好剧本了吗?”
“野心勃勃的匈牙利分离主义者,在外部势力煽动下企图撕裂帝国,幸而英明的摄政殿下果断出手,挽狂澜于既倒”
“明天的报纸头条,大概会这么写吧?”
“剧本可以有很多版本。关键在于演员是否愿意配合演出,以及……演出是否能换来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结局。”
“不那么糟糕的结局?”拉斯诺重复着,
“是指我在地牢里度过余生,匈牙利议会名存实亡,布达佩斯驻满奥地利军队,而我的人民在刺刀下自愿接受维也纳的一切条件?”
“不是的,首相阁下,结局是指一个仍然保留国王称号、拥有一定自治权、但真正与奥地利共担责任、共享安全、共同发展的匈牙利。”
“拉斯诺阁下,您和您的同僚们一直活在一个幻觉里”
“你认为匈牙利可以只享受帝国的庇护与市场,却不承担帝国的代价与风险;可以无限度地索取自治权利,却拒绝履行对等的财政与国防义务;甚至……”
“甚至幻想在帝国的危难时刻,借助外敌之力谋求一己之私。”
“您当真以为,与巴黎的眉来眼去能瞒得过所有人?当真以为法兰西至上国会为了马扎尔兄弟的自由甘愿与整个德意志联盟正面冲突?”
拉斯诺僵了一下。
“我没有……”他试图否认,但特蕾西娅抬手制止了他。
“我们有证据。并不全面,但足够让任何中立者相信,匈牙利议会中的某些派系,确实越过了红线。”
“而您作为首相纵容甚至默许了这种接触。这才是您今夜坐在这里的真正原因,拉斯诺阁下。”
“不是因为你要求更多自治权,那可以谈。但您触碰了帝国生存的底线,忠诚。”
忠诚……
他沉默了更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您说忠诚。”
“那么,请您告诉我……奥地利对匈牙利又何尝有过真正的忠诚?不是对王冠的忠诚,不是对条约的忠诚,而是对伙伴、对盟友、对共同走过数百年的情谊与誓约的忠诚?”
特蕾西娅蹙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1867年的折中方案,给予了匈牙利前所未有的平等地位……”
“折中方案?那不过是一场精疲力竭的婚姻后勉强维持体面的分居协议罢了。”
“殿下,您还年轻,您读到的历史是维也纳书写的史书。您可曾听过匈牙利人记忆中的历史?”
“1526年,莫哈赤。奥斯曼的弯刀如同死神的羽翼,遮蔽了匈牙利的天空。我们的国王战死,我们的军队溃散,我们的土地在燃烧,我们的人民在哀嚎。”
“是谁在那一刻伸出了手?是哈布斯堡!是您的祖先继承了空悬的匈牙利王位,也接过了抵抗异教徒、保卫基督世界的重任!”
“从那时起,匈牙利与奥地利便命运相连。”
“我们一起在维也纳城下击退了奥斯曼的大军”
“我们一起在欧根亲王的旗帜下,将新月旗逐出匈牙利平原”
“我们一起经历了玛丽亚·特蕾莎女皇时代的改革与辉煌”
“我们一起承受了拿破仑战争的风暴……”
“数百年来,匈牙利骑士的鲜血无数次为哈布斯堡的皇冠而流!不是为了维也纳的官僚,不是为了德意志的商人,而是为了那个共同的、基督的、欧洲的帝国梦想!”
“是为了那句古老的誓言,我们是彼此的盾与剑!”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盾与剑的关系变成了主人与仆从?变成了德意志的核心与匈牙利的附庸?”
“变成了维也纳可以随意索取财税、兵员和市场,却对匈牙利的苦难、诉求、甚至文化存续漠不关心的单方面压榨?”
“1848年我们只是想要宪法,想要平等,想要被当作伙伴而非殖民地来对待!得到的却是耶拉契奇的克罗地亚大军和温迪施格雷茨亲王的炮火!是镇压、是处决、是更严苛的巴赫专制!”
“1867年的折中不是恩赐,殿下!那是匈牙利人流够了血,证明了自己无法被轻易征服后,维也纳不得已的让步”
“可即便如此,让步中也充满了算计与轻蔑,仿佛我们不是曾并肩作战数百年的兄弟,而是需要被驯服和管理的麻烦臣属!”
“往日种种,你当真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两国贵族在联姻盛宴上的举杯同庆?不记得边境要塞上共同飘扬的红白绿与黑黄旗不记得那些葬在异乡、墓碑上同时刻着两种语言和纹章的士兵?”
“甚至不记得我们曾经真的是一个命运共同体?”
“而现在您坐在美泉宫用帝国的法律、德意志的军队、和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来质问我的忠诚?”
“殿下,当盾被主人当作随手可弃的绊脚石,当剑被主人怀疑随时会反噬己身……忠诚,又该从何谈起?”
拉斯诺说完就闭上了眼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壁炉的火光在特蕾西娅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说的东西她并非全然不知。
宫廷历史课上学过,档案室里读过,宫廷老人的闲谈中听过。
但那些是历史,是背景,是已经过去的事实
而此刻,从一位匈牙利首相口中用如此沉痛的方式倾吐出来,那些凝固的事实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带着血泪的温度和锈铁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盾与剑。兄弟与臣属。共同的荣耀与累积的怨恨。
她想起伯父书房里那幅描绘维也纳解围的油画,画中确实有匈牙利骑兵冲锋的身影。
想起家谱中那些带有匈牙利名字的联姻记录。
甚至想起小时候一位年迈的匈牙利贵族来觐见伯父,伯父用生疏但真诚的匈牙利语与他问候,而那位老人浑浊的眼中闪动的泪光……
良久,特蕾西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份冰冷的距离感,似乎消融了一丝。
“我记得,拉斯诺阁下。”
“我记得匈牙利骑兵在多瑙河畔的冲锋。记得匈牙利议员在帝国议会中为改革发出的声音。”
“但我也记得责任是相互的。”
“记得在帝国需要团结应对普鲁士的崛起时,匈牙利在议会中的掣肘。记得在帝国财政左支右绌时,布达佩斯对公平税制的抗拒。记得在帝国的每一个危机时刻,索取总是先于奉献的算计。”
“您说盾与剑。盾,为保护而存在;剑,为御敌而挥动。但当持盾者总想着如何在主人背后捅刀子,当握剑者总在权衡这一剑挥出自己能得到多少好处”
“拉斯诺阁下,这样的盾与剑如何面对外敌?如何守护您所说的共同的家园?”
“您指控维也纳忘记了过去的盟约与情谊。可您和您的同僚又何尝不是只选择了记忆中对你们有利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