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249节
书房内,艾森巴赫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露出满足的神情,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思绪有些飘远。
一年前,当陛下第一次把这个名叫克劳德·鲍尔的平民带到无忧宫并授予其荒谬的顾问头衔时,他是何等震惊与不满。
这简直是胡闹!一个毫无根基、来历不明的报社编辑,凭什么介入帝国最高决策?
这破坏了规矩,动摇了秩序,是对整个官僚体系和贵族传统的挑衅。
他最初的态度是警惕、排斥,甚至暗中阻挠。
他见过太多野心勃勃的幸进之辈靠着花言巧语迷惑君主,最终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但克劳德·鲍尔……不一样。
他没有急着争权夺利,而是埋头做事,虽然掀起的舆论攻势很麻烦,但是整体来说是好的
他创立的总署起初像个笑话,却迅速成长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对军事的见解时常让艾森巴赫这个老官僚感到心惊,又不得不承认其前瞻性。
更重要的是,他对陛下……似乎是真的忠诚
他没有利用陛下的年轻和依赖为自己大肆揽权,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陛下与残酷现实之间的缓冲
艾森巴赫不得不承认,这一年帝国能走出低谷,甚至在内外交困中展现出新的生机,克劳德·鲍尔居功至伟。
他打破了僵化的体系,注入了危险的活力,却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改变。
也许……我真的老了。
帝国的未来注定属于更年轻更有魄力、也更……不拘一格的人。
陛下需要这样的人在身边。帝国也需要这样的舵手,在风云变幻的时代抓住方向。
那么自己这个老朽的宰相最好的归宿或许就是在合适的时机体面地让出位置,并为继任者铺平道路,至少是扫清一些明显的障碍。
把宰相位子给克劳德·鲍尔?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连艾森巴赫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个没有贵族头衔、没有传统政治根基的平民顾问成为德意志帝国宰相?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宪法里虽然没明文规定宰相必须是贵族,但百年来的传统早已将它变成了容克贵族和高级官僚的禁脔。
各方势力会如何反弹?议会会掀起怎样的风暴?那些视传统为生命的保守派会如何咆哮?
但是……宪法里确实没写不行。
只要皇帝坚持任命,理论上无人能够阻止。关键在于皇帝能否顶住那滔天的压力和非议。
而那位年轻的陛下……艾森巴赫想起特奥多琳德看向克劳德时的眼神,那里面不仅有依赖和信任……还有些更复杂的情绪
只要是为了克劳德,那位任性的小皇帝恐怕真的敢与全世界为敌。
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克劳德能成功推动总署权责法定化,并在此过程中展现出足够平衡各方、稳定大局的能力,如果他能继续为帝国带来实实在在的成果,如果陛下的支持始终坚定……
那么在他艾森巴赫因健康原因告老还乡之后,由克劳德·鲍尔接任宰相,也许……真的会成为现实。
这需要时间和精心的运作,需要克劳德自己用更多的功绩来证明,也需要他这位现任宰相在退下前尽可能地帮忙摆平一些障碍,至少是让这个想法不再显得那么天方夜谭。
就在这时,书房靠近花园的那扇法式长窗的窗帘,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艾森巴赫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目光锐利地扫向那边。他这间书房位置僻静,仆役没有召唤不会靠近,而克劳德刚走……菲利克斯那个家伙天天晚上都在外面鬼混,上午估计在睡觉,那只有……
艾森巴赫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窗帘方向说道:
“艾莉嘉,出来吧。”
几秒钟的安静后,厚重的丝绒窗帘被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轻轻拨开。
艾莉嘉从窗帘后探出半个身子,淡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脸颊泛着羞赧红晕。
“父亲……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她小声说道,“我只是……想找本书,经过门口时听到您和顾问阁下在谈重要的事情,就、就没敢进来打扰。”
艾森巴赫看着小女儿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他当然知道艾莉嘉对克劳德·鲍尔抱有好感。
这半年来,每次鲍尔来府上拜访或与他会面,只要艾莉嘉在家,总能恰好在走廊、前厅或花园“偶遇”对方。
她的这种小心思……前半年艾森巴赫是极其警惕的,现在他倒没那么抵触
“找书?”艾森巴赫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书房另一侧高及天花板的橡木书柜,
“我这里大多是些沉闷的法律条文、外交文书和历史档案,恐怕没有诗集或小说。”
艾莉嘉的脸更红了,她绞着裙摆的手指微微用力
“我、我突然想起我的书好像落在别处了……父亲,您和鲍尔顾问谈完了吗?他……已经走了吗?”
“刚走不久。你找他有事?”
“不!没有!”艾莉嘉连忙摇头,淡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只是……随口问问。父亲,您最近身体还好吗?医生开的药按时吃了吗?”
她试图转移话题,走上前来,目光关切地落在父亲略显疲惫的脸上
“我很好,倒是你,天冷了,多穿点。跑来跑去当心生病。”
“我会注意的,父亲。”艾莉嘉乖巧地点头,走到壁炉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炉火,跳跃的火光映在她年轻姣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艾森巴赫看着小女儿娴静的背影,忽然开口:
“艾莉嘉,你觉得……鲍尔顾问这个人怎么样?”
艾莉嘉拨弄炉火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鲍尔顾问……很有能力。大家都这么说。他帮陛下和帝国做了很多事。父亲您虽然一开始不认同他,但现在也……很看重他,不是吗?”
“能力确实出众,手段也非同一般。但他走的路很危险。他想要改变的东西太多,触动的人太多。现在有陛下护着,看似风光,可一旦……”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一旦失势,或者陛下改变心意,克劳德·鲍尔很可能从云端跌入泥沼,甚至万劫不复。
艾莉嘉转过身
“父亲,我相信鲍尔顾问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好,为了陛下好。他……他不是那种为了个人野心不择手段的人。我能感觉到。”
“感觉?”艾森巴赫挑了挑眉,“艾莉嘉,政治不是靠感觉。利益、权力、算计……这些才是永恒的。”
“鲍尔或许初心是好的,但人在那个位置,很多事情身不由己。而且他的出身……注定他会面临更多非议和阻碍。”
“出身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价值和忠诚!”
“父亲,您不也常说,真正的贵族不在于血脉,而在于责任与品格吗?”
“鲍尔顾问或许没有古老的姓氏,但他展现出的智慧、勇气和对帝国的奉献,难道不比许多空有头衔的人更值得尊敬吗?”
艾森巴赫有些惊讶地看着小女儿。印象中,艾莉嘉一直是温柔、内向甚至有些怯懦的,很少如此直接地表达如此坚定的观点。
看来那个年轻人对她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看来你对他的评价很高。”
艾莉嘉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脸颊又红了,低下头小声道:“我只是……说出事实。父亲,您别生气。”
艾森巴赫看着女儿瞬间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心中了然
“我没有生气,艾莉嘉。只是……世事往往难以尽如人意。”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无论何时,艾森巴赫家都是你的后盾,但有些事情……强求不得,也未必是福。”
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艾莉嘉听懂了父亲的暗示,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勇气和辩驳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是啊,强求不得。
那个人是皇帝陛下最信任的顾问,是搅动帝国风云的人物,他的目光所及是帝国的未来、欧洲的棋局
而她只是一个传统贵族家庭里除了体面的姓氏和不错容貌外,并无太多特殊之处的年轻小姐。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经济,不理解他那些宏大甚至有些激进的计划,她甚至可能无法完全跟上他思考的速度。
或许他需要的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理解他抱负的伴侣,而不是一个需要他分心呵护、解释世界的天真女孩。
“我……我明白了,父亲。”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先回房间了。您好好休息,记得按时吃药。”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挂满先祖肖像的走廊,走下宽阔的楼梯,来到相对明亮些的客厅。
壁炉里燃着火,但偌大的客厅只有她一人,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她走到窗前,望着花园里冬日萧索的景象。
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天空是灰蒙蒙的,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人生就是充满了遗憾。这句话她以前听过,也以为自己懂。
但直到此刻……当某种朦胧的,未曾真正开始却已预感到结局的情感在心中发酵时,她才真切体会到其中苦涩的滋味。
她想起第一次在科赫咖啡馆偶遇克劳德·鲍尔的情景。
那时他刚刚成为顾问,只是在报纸上写一些离经叛道的文章,他在一群或傲慢或疑虑的贵族官员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后来,在各种场合偶遇的次数多了。有时是在父亲的书房,有时是在各种沙龙,有时甚至只是在柏林街头
她收集关于他的消息,从报纸上,从父亲的谈话片段中,从社交场合小姐们或好奇或嫉妒的议论里。
她知道他做了很多了不起也充满争议的事情,知道他深受陛下信赖,也知道他树敌无数。
她为他取得的成就暗暗欢喜,也为他面临的危险偷偷担忧。
她甚至开始阅读一些以前从不感兴趣的报纸政治版和经济评论,试图去理解他正在推动的那个新秩序。
但这有什么用呢?
她依然是个局外人。一个隔着遥远距离仰望着那颗骤然升起的星辰的旁观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