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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267节

  可是现在,风向真的变了。

  那个克劳德·鲍尔,他搞出的总署起初像个笑话,现在却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他用金融改革扼住了帝国的经济命脉,用以工代赈暂时安抚了躁动的民众,用雷霆手段收拾了一些不稳定因素,现在,他的手终于要伸向帝国最根本的宪法结构了。

  联邦议会还未召开,但柏林吹出的风声已经刮到了慕尼黑。

  不是修修补补,是要权责法定化,要把总署从一个仅限于普鲁士王国境内的机构,变成宪法框架内可以统筹协调全帝国事务的常设巨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柏林对地方事务的干预将合法化、常态化。

  这还得了?

  巴伐利亚还能保留多少真正的自主?

  更让他心乱如麻的是宗教层面的暗流。

  教皇的信,虽然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圣座不希望德意志的天主教会因为巴伐利亚的固执而陷入无尽的政治纷争,暗示要与柏林进行建设性的接触。

  这几乎等于抽走了巴伐利亚抵抗柏林最重要的精神合法性基石

  原本还可以这么喊

  “我们不是在搞分离,我们是在捍卫信仰和传统!”

  可现在,信仰的最高牧者却在劝他别那么固执。

  而慕尼黑总主教的信,则展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合作,巴伐利亚的天主教会或许能获得比现在更稳固的地位,甚至更多的权益。

  这像是一种诱惑,也是一种背叛。背叛了数百年来巴伐利亚与教廷休戚与共、共同对抗北方新教压力的传统联盟。

  “信仰自由……”

  路德维希三世苦笑。柏林现在高喊的不正是这个吗?消除新教与天主教的隔阂,共建基于基督教文明价值观的和谐社会。

  听起来多么美好,多么正确。

  可为什么他从中嗅到的却是将一切差异碾平,将所有独特传统融入德意志标准的危险气息

  巴伐利亚的信仰自由,不仅仅是在教堂里做弥撒的自由,更是用巴伐利亚的方式管理自己的教会事务、运营自己的教会学校、保持自己天主教文化特色的自由。

  在柏林描绘的整合图景里,这些自由还能剩下多少?会不会变成必须符合帝国标准的整齐划一的自由?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无力。

  军事上,巴伐利亚军队虽然忠诚,但规模和装备无法与普鲁士大军相提并论,更别提那个日益与柏林同步的奥匈帝国就在南边。

  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刻,结果毫无悬念。

  经济上,巴伐利亚的农业和部分工业越来越依赖帝国统一市场。柏林如果动用经济手段施压,慕尼黑能支撑多久?

  政治上,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一些新兴的工业资产阶级和部分市民阶层,似乎对柏林带来的现代化和效率抱有期待。

  贵族中也有声音认为,与其硬抗,不如争取在新秩序中为巴伐利亚谋取更好的条件。

  现在,连信仰的旗帜都似乎要被人从手中抽走。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像教皇暗示的那样,灵活一些?像总主教接触到的信息那样,去争取更令人满意的解决?

  可是妥协的尽头是什么?今天让出一点教育权,明天让出一点税收权,后天让出军队的指挥权……直到某一天,巴伐利亚王国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名号,一切都按柏林的意志运转

  到那时,他路德维希三世将何以自处?何以面对先祖?

  但硬抗的结局,似乎更加清晰

  毁灭。

  不仅仅是王冠落地,更是可能将巴伐利亚拖入战火,让子民承受苦难。而他将成为葬送王国独立的罪人。

  两种选择,都像毒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陛下。” 温和的呼唤在温室门口响起。是他的妻子,玛丽亚·特蕾莎王后。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轻轻走了进来。

  “您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路德维希。喝点热的吧。” 王后将牛奶放在小几上,目光扫过那两封信,眼中流露出担忧。

  路德维希三世握住妻子微凉的手,叹了口气:“特蕾莎,我感觉……我正在失去一切。土地在我脚下流失,而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下锚。”

  王后在他身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沉默了片刻。

  “路德维希,你爱巴伐利亚,爱这里的人民。这是你一切决策的出发点,对吗?”

  “当然。”

  “那么什么样的选择,对巴伐利亚,对这里的人民,伤害最小,而希望最大?”

  “是坚持旧有的骄傲和形式,哪怕可能引来风暴,让田野荒芜,让家庭破碎?还是……忍下一时的屈辱,放下一些过去的坚持,去为一个未来谈判?”

  “柏林那位鲍尔顾问是个冷酷的棋手,但他似乎也是个务实的人。他开出了条件,虽然条件里藏着刀。教皇和总主教的话,虽然让人不舒服,但或许……也是一种提醒。”

  “提醒我们时代真的不同了,有些仗可能注定打不赢,有些墙可能注定要塌。”

  “与其被墙压垮,不如在墙塌之前,想办法为自己和人民争取到墙后最好的一块地方。哪怕那块地方,不再是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花园。”

  路德维希三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王后的手,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温室里生机勃勃却又被温室禁锢的植物。

  争取墙后最好的一块地方……

  “特蕾莎,你说得对。墙塌了,硬挡只会被埋在底下。可是……可是我们巴伐利亚的传统,我们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几百年的坚持,难道就这样……在我手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痛苦与不甘在暮色沉沉的温室里弥漫开来。

  “我们老了,路德维希。”

  “这个世界似乎正迫不及待地把权杖交到年轻人手里,交给那些不按常理出牌,不遵循旧规则,甚至不怎么尊重传统的年轻人手里。”

  “是啊,年轻人……”

  “特蕾莎,你看看外面。就这短短一年,世界变成了什么样?我有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看不懂了。”

  “一年前,那个克劳德·鲍尔,他还只是个在报纸和德皇陛下耳边鼓吹什么移动铁皮堡垒的怪人。”

  “那些年轻容克听了他的蛊惑,跟着他一起疯,老将军们嘲笑他是疯子。结果呢?”

  “陛下被他说动了,法兰西至上国的情报也证实了这个东西的可行性,议会拨了款,那些铁怪物现在就在演习场上横冲直撞

  “当初笑话他的老将们,现在有几个还能笑得出来?”

  “后来呢?搞出一个总署,让失业的工人去扫大街,多少人背后说他哗众取宠,拿国库的钱收买人心,是饮鸩止渴。”

  “可之后呢?失业的人有了饭吃,市面稳住了,他那个扫大街的总署,变成了悬在所有官僚、容克,甚至我们这些邦国君主头顶的监察利剑!”

  “还是那些年轻人,总署里那些出身各异、眼里只有鲍尔命令的年轻官员,拿着尚方宝剑四处巡视,说抓谁就抓谁,说查什么就查什么。”

  “然后金融危机来了。多少银行家、多少经济学家、多少我们这样自诩懂行的人,都乱了手脚,唯一站稳脚跟的又是这个鲍尔”

  “金融改革更是荒唐!他一个平民出身的人竟敢动那些根基深厚的容克地产、拆分那些垄断的托拉斯、把手伸进最保守的容克银行!”

  “我当时想,他死定了,德皇陛下也保不住他。可结果呢?那些老牌银行家、大容克,有几个斗得过他?四大银行和大容克居然信了他的鬼话和社民党结盟?一起把中小资本家全部踢出了局,大家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真是荒诞极了”

  “而这个过程中他用的还是年轻人!那些在渴望打破旧秩序上位的新兴技术产业主和大资本家大容克中的年轻开明人士,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在他身边,把那些只会墨守成规的老家伙啃得骨头都不剩!”

  “现在,轮到他来碰我们巴伐利亚了。不,是整个帝国的宪法,整个德意志的格局。教皇的信,总主教的话……连圣座都开始动摇,开始考虑和他妥协、合作!”

  “特蕾莎,你说得对,世界变了,年轻人走上舞台了。特蕾西娅那孩子成长得惊人,她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不,不仅仅是她。是整个时代的年轻人在快速成长,一切都是这个鲍尔掀起的”

  “巴伐利亚怎么办?”

  “我们这些老家伙,我们这些习惯了慢吞吞处理政务、在庄园里骑马打猎、在议会里争吵妥协、在传统和规矩的框架下寻求平衡的人,该怎么和那样的人对抗?”

  “我们用老办法,在议会里辩论,在宪法框架内争取,在传统和惯例中寻找依据。”

  “可他们呢?他们不跟你讲这些!他们要么直接用总署的监察权压过来,要么用经济手段勒你的脖子,要么用帝国未来、共同福祉这种宏大口号让你无法反驳,要么就像现在这样釜底抽薪,连你信仰的根基都给你松动了!”

  “我们讲规矩,他们看实效。我们重传统,他们要创新。我们求稳妥,他们敢冒险。我们巴伐利亚的年轻人……”

  “……也开始有人谈论柏林的效率,谈论总署带来的新气象,甚至谈论那个鲍尔是个实干家。连我们的总主教似乎都开始心动了。”

  “难道我们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几百年的传承,我们巴伐利亚独特的历史、文化、信仰,我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效率、整合、未来这些闪闪发光的新词面前,就真的一文不值了吗?就真的注定要被扫进历史的角落,成为博物馆里的展品了吗?”

  “巴伐利亚怎么办?巴伐利亚的文化怎么办?巴伐利亚的年轻人怎么办?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玛丽亚·特蕾莎王后静静地听着丈夫的倾诉,没有打断。

  她知道,这些话压在他心里太久了。

  作为国王,他不能在臣子面前流露这样的彷徨;作为一家之主,他不能在儿女面前显露这样的软弱。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卸下那沉重的王冠,做一个疲惫而迷茫的丈夫。

  等到路德维希三世说完,王后才缓缓开口

  “路德维希,正因为我们老了,正因为我们看懂了那些规矩和传统的价值,也正因为我们看到了那股年轻力量的可怕之处,我们才更应该清醒。”

  “清醒地认识到,有些仗真的打不赢了。至少不能用我们熟悉的方式去打。”

  “巴伐利亚的传统当然有价值,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荣耀当然值得守护。但守护的方式不一定只有正面抵抗这一种。”

  “正面抵抗的结果,很可能不是光荣的战败,而是彻底的毁灭,连同你想要守护的一切一起化为灰烬。”

  “你说年轻人是世界的未来。或许是对的。那个鲍尔和他的追随者们证明了这一点。他们用我们看不懂、跟不上、甚至不屑的方式改变了太多事情。”

  “巴伐利亚也有年轻人。我们的阿尔布雷希特会长大,我们的官员、学者、商人、农夫的孩子也会长大。”

  “我们不能让他们在一个注定要被淘汰、被遗忘的旧世界里成长。我们不能让他们在未来,责怪他们的父辈因为固执于过去的骄傲,而让他们失去了拥抱新时代的机会,哪怕那个新时代充满了不确定”

  “特蕾西娅那孩子是哈布斯堡实际上的掌舵人,是巴伐利亚的远亲,是那个在更险恶的帝国内部,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跟那个鲍尔和这个时代周旋的年轻人。”

  “她比我们更早、更直接地面对了那股力量,她甚至…在尝试利用它,与它共舞,在夹缝中为哈布斯堡和她的子民,找到新的生路。”

  “这很危险,很累,很…不体面,但看看她,她让哈布斯堡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中还稳定地浮着,没有像我们这样被逼到绝境,只能选择是体面地沉没,还是…不体面地求活。”

  “我们不是要学她,路德维希,我们学不了,也学不会。但她的存在,她所代表的那种在绝境中求变、在强权下斡旋的新的生存方式是不是在提醒我们,除了死守和毁灭可能还有第三条路?”

  “不是全盘接受柏林的新秩序,那会让我们失去自己。”

  “但或许可以影响它,在它形成的过程中为巴伐利亚,为我们的子民,为那些我们珍视的、无法用效率衡量的东西,去争,去谈,去定下一些我们自己的规则,去划出一些他们不能越过的线”

  路德维希沉默着,目光从王后忧虑而坚定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小几上。那里除了两封信,还摊开着几份带着明显官方或半官方色彩的报纸剪报。

  他之前只是草草翻过,满心抗拒,此刻,在特蕾莎的话语之后,他才强迫自己真正去阅读那些文字。

  标题一个比一个宏大,一个比一个正确。

  《超越教派隔阂,共建德意志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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