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38节
这样,一个年轻但经验丰富、身份清白但又有足够分量的形象就塑造完成了。
帝国需要克劳德·鲍尔。
艾森巴赫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帝国的问题。
它看起来强大,工业产值欧洲第一,陆军天下无敌,海军正在挑战英国的海上霸权。
但内里呢?社会撕裂,劳资矛盾尖锐,各邦国之间明争暗斗,容克地主阶级与新兴资产阶级的对立,德皇的个人意志与制度的冲突……这是一个外表华丽、内里已经开始腐朽的巨厦。
而传统政治精英们,包括他自己,已经无法为这个帝国找到新的出路。
他们被困在旧有的思维框架里,困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中,困在对自身阶级和地位的本能维护中。他们可以修修补补,可以勉力维持,但无法带来真正的变革。
克劳德可以。艾森巴赫在克劳德身上看到了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一种超越阶级和传统利益的全局视野,一种不畏惧打破旧有框架的勇气。更重要的是,他拥有皇帝的信任,这在德国的政治体系中,几乎是通向最高权力的唯一门票。
“二十二……还是二十三岁?”艾森巴赫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太年轻了。在他这个年纪,艾森巴赫还是一个典型的年轻容克士兵,而克劳德,这个年轻人,却可能成为德意志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宰相。
这会引发怎样的震动?军队会接受吗?容克贵族会接受吗?各邦国会接受吗?议会里的那些老狐狸会接受吗?
贝格曼……那个老顽固,上次在书房里的谈话还历历在目。
……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让他当宰相?那个平民出身、靠陛下宠信上位的幸臣?那个把帝国旧秩序搅得天翻地覆的革新者?议会和宫廷里那些老古董会发疯的!容克们会认为帝国末日到了!”
“我知道。但仔细想想,约阿希姆,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但……也就只有……”
“也可能是最糟糕的选择!”贝格曼打断他,“是,他有能力,有手腕,甚至可以说有远见。但他太激进,太不可控,根基太怪!”
“他的权力来源于陛下几乎无条件的信任,来源于他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和诡计,而不是传统的派系、资历或者血统!让他当宰相,等于把帝国未来的钥匙完全交到一个我们至今未能完全看透的人手里!风险太大了!”
……
艾森巴赫当时没有激烈反驳,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帝国的困境,克劳德展现的能力,以及皇帝陛下的意愿。
贝格曼最后被说服了,他也惊恐的发现,容克已经没合适人选了……
或许,可以从他们这一辈容克的子侄辈里寻找。
老容克们固然顽固,但他们的年轻一代,那些在新时代成长、或许见识过更广阔世界、对僵化传统并非全盘接受的年轻军官或低级官僚,里面未必没有合适的人选。
需要一个能让老派势力放心,但又不至于迂腐僵化到与克劳德处处为敌的年轻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忠诚的反对派,一个体制内的制衡者,而不是一个彻底的绊脚石。
艾森巴赫的手指在另一份名单上滑动,上面记录着一些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容克名字,有些在总参谋部服役,有些在外交部或内政部担任中级职务,有些在地方管理产业。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埃克哈德·威廉·马尔沙尔克·冯·施特恩
老施特恩的长子,三十一岁,近卫军军官,参加过西南非洲的殖民战争,负过伤,得过勋章,后来因伤转入陆军部担任文职参谋。
报告显示,此人军事素养扎实,作风严谨,甚至有些刻板,但在同僚中声誉不错,被认为守旧但正直,对家族传统有荣誉感,但并非完全不知变通。
而且他还记得一件事情……那还是鲍尔刚出现的时候,施特恩的小儿子,小贝格曼争强好斗,又被鲍尔那小子的坦克文章煽动,这家伙居然在家里指着鼻子骂自己的父亲是老顽固,说自己的父亲是用十九世纪的思路智慧二十世纪战争的朽木
埃克哈德的态度很有意思,一边驳斥鲍尔是幸进之辈,大骂弟弟是受了他的蛊惑,但对坦克的态度则是比较微妙
“或许就是他了……”艾森巴赫低声自语。埃克哈德有足够的容克背景让老家伙们勉强接受,有战功让军队系统不会太排斥,性格稳重也可以理解一些改良,不至于惹出大乱子,与克劳德年龄相差不算太远”
“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家族,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传统的容克势力并未被完全排除在新的权力结构之外,他们仍有代言人。
他重新看向那份为克劳德准备的贵族身份文件。
女官长塞西莉娅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已经和女官长对过账了
两套独立编纂、却能交叉验证的背景,可信度会高得多。
塞西莉娅代表宫廷,他代表政府,当两方意外发现并共同证实克劳德的真实出身时,阻力会小很多。
特奥多琳德陛下的心意……艾森巴赫微微叹息。
他曾经怀疑过,也有过预料,但从塞西莉娅口中得到实情时他还是不太敢相信……这超出了自己原来预料的程度
年轻的皇帝爱上了她所依赖的顾问,这既是克劳德最大的助力,也可能成为他未来最大的软肋。
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至少目前,这为行动提供了最根本背书。
他需要安排一次偶然的档案发现,一次严谨的学术考证,然后适时地将克劳德·冯·鲍尔这个新名字,及其被重新发现的家族历史,在合适的圈子内不经意地流传出去。
柏林从来不缺碎嘴的贵族和猎奇的记者,只要种子播下,自然会发芽。
艾森巴赫拿起笔,准备在名单上做标注。可笔尖刚触到纸面,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攫住了他。
视野边缘泛起黑雾,书桌、文件、窗外柏林灰蓝色的天空开始旋转。
他不得不放下笔,双手紧紧抓住桌沿,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闷的疼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这波不适过去。
冷汗从额角渗出。他想起医生的警告,想起抽屉里那份沉甸甸的诊断书。
时间,他需要时间,可这个帝国最吝啬的就是时间。
比利时问题像一颗埋在雷区的哑弹,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震动会不会引爆它。
地中海的迷雾越来越浓,法国人、英国人、奥地利人……都在棋盘上移动着棋子。
克劳德是自己走后唯一能看清全局、甚至偶尔能预知下一步的人。
艾森巴赫毫不怀疑这一点。
但看清棋局不等于能赢得棋局,年轻的顾问还需要一个能让他落子的位置,一个名正言顺、能调动资源的身份。
总署署长的身份还不够让他发挥……
眩晕感慢慢退去,但疲惫更深地渗入骨髓。
艾森巴赫缓缓睁开眼,重新聚焦于面前的文件。
伪造的贵族谱系、精心编纂的履历、潜在的盟友与制衡者名单……这些都是他能为这个帝国铺设的最后几块砖石。
他必须完成。
不是为了个人的权力欲,那些东西早已在数十年的宦海沉浮中消磨殆尽,而是为了更沉重的东西。
责任?或许。对脚下这片土地未来的忧虑?更接近些。
接着,他抽出另一张信纸,开始给塞西莉娅女官长起草一封简短的信。
写完后,他小心地将信纸封好,按下呼唤铃。
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老爷。”
“这封信,老办法,送到宫里。”艾森巴赫将信递过去,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请转告厨房,药茶……暂时不用准备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管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说什么,但看到艾森巴赫脸上的坚决,最终只是微微躬身:“是,老爷。”
管家悄然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重归寂静
艾森巴赫静坐了片刻,等心脏那烦人的悸动彻底平息,才从另一摞文件中抽出了关于克劳德身边核心人员的卷宗。
目光首先落在阿道芙·希塔菈这个名字上。报告详尽记述了她的背景,维也纳美术学院落榜,因早年悲惨经历和激进的政治倾向而投身总署,展现出对克劳德顾问近乎狂热的忠诚与高效的执行力,尤其在情绪煽动方面很突出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锋利的刀,用不好则会反伤自身。
克劳德将她放在身边,是看中了她的忠诚与偏执带来的高效,还是另有深意?
很久之前他问过,克劳德说一半一半……因为这个姑娘也是个麻烦……
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在旁人视为麻烦或缺陷的特质中,找到可以利用之处。
接着是埃里克·赫茨尔。履历更清晰些
前小士兵学校的普通教官,由于其为人在人际交往中不善变通而遭排挤,家里有一个老婆和两个孩子,这份教官的工资有些紧巴,又一直郁郁不得志,被克劳德发掘并吸纳。
报告评价他不囿于陈规,干事踏实,对士兵训练有原则,也有独到见解,但缺乏人脉与政治敏感度
这正是克劳德需要的角色,一个老式本分有一定能力、却又因自身边缘地位而不得不依附于他的人。
艾森巴赫的目光在这两份卷宗上游移。希塔菈与赫茨尔的处境,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克劳德自身处境的映射
他们都因某种原因徘徊在主流之外,却又因克劳德的召集而聚集,试图从内部或外部撬动那坚固的堡垒。
这是一个危险的组合,依赖领袖个人的魅力和判断力维系。
一旦克劳德失势,这个小小的集团将瞬间分崩离析。
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名字,一些在财政、工业或外交领域被克劳德留意或短暂合作过的边缘人、技术官僚或理念异见者。
他们共同的特点是有能力,有想法,但在各自领域内或因出身、或因观点、或因性格,未能获得传统上升渠道的充分认可。
克劳德像一块磁石,将这些散落的铁屑吸附到自己周围。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希塔菈、赫茨尔,还有那些被克劳德注意到的边缘人、技术官僚、异见者……他们每一个人,单独来看,都拥有某些超越同侪的特质。
希塔菈的狂热执行力与煽动力,赫茨尔的踏实与原则性,乃至那些技术官僚的专业能力,异见者的新锐思想……这些都是珍贵的品质,是这个日益僵化的帝国所需要的元素。
然而,他们共享着同一个致命的缺陷。
他们都不属于那个结构。
克劳德自不必说,一个来历成谜、无根无基、仅凭皇帝宠信和自身才智立足的幸臣。
希塔菈是维也纳的弃子,是狂热的边缘人,她的忠诚只指向克劳德个人,而非体制。
赫茨尔是被排挤的教官,不善交际,郁郁不得志。
其他人,或出身微寒,或观点偏激,或在各自的领域被视为麻烦。
他们是散落的棋子,是体制外的能人,是主流之外的异数。
克劳德将他们聚集起来,形成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小团体。这很好,这给了他们力量,给了他们一个撬动旧秩序的支点。
但这个团体本身就是脆弱的。他们没有传统派系那种基于血缘、利益、地缘或长期共事形成的韧性网络。
更关键的是,他们缺乏与那个庞大、陈旧但依然掌握着帝国绝大多数实际资源的旧结构进行深度互动、博弈、妥协、交易的经验和耐心。
克劳德或许擅长在高层进行战略布局,或许能洞察大势,或许能用超越时代的理念震撼人心。
希塔菈能高效地执行命令,清除障碍。赫茨尔能踏实地训练士兵,建立模范。技术官僚能解决专业问题。
但当他们试图将自己或团体的理念、计划、人事安排,真正嵌入到帝国那由无数部门、委员会、利益集团、地方势力和容克庄园构成的庞大躯体时,会遇到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