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69节
窗外,近卫军已经架起了灯,雪亮的光柱将主楼照得无所遁形
伯恩哈德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他想起自己的庄园,想起波美拉尼亚的猎场,想起柏林俱乐部的雪茄室,想起那些恭维他、奉承他的人。
他想起自己站在柏林行宫,接受陛下授勋的那天。阳光多好啊。特奥多琳德陛下那么年轻,那么美丽,把勋章别在他胸前时,还对他微笑。
伯恩哈德的手在颤抖。
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死亡并不可怕。他年轻时在非洲殖民地的剿匪战斗中见过太多死亡。
他记得有一次,在喀麦隆的丛林里,他的连队遭遇了伏击。
一个才十九岁的小伙子,肚子被长矛捅穿,还抓着他的手问:“中尉,我会死吗?”
伯恩哈德握紧他的手说:“不会,撑住,医务兵马上来。”
但医务兵没来。小伙子在他怀里断了气,眼睛还睁着,望着非洲炽热的天空。
伯恩哈德没有哭。他给小伙子合上眼,端起毛瑟步枪,带着剩下的士兵杀出一条血路
那一仗他打死了七个土著人,自己左臂中了一箭,伤口感染,高烧了三天,差点死在回柏林的船上。
后来因为他那次行动果决,维护了殖民地秩序,是很大的功劳,他得到了铁十字勋章。
授勋仪式在柏林行宫举行,老皇帝威廉一世亲自为他佩戴。
老德皇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伯恩哈德,普鲁士需要你这样的勇士。”
那时的伯恩哈德胸膛挺得笔直,心里只有忠诚和荣耀。
为了皇帝,为了德意志,他可以赴汤蹈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他继承伯爵头衔和领地开始?是从他第一次走进柏林俱乐部,那些银行家、工厂主对他卑躬屈膝开始?是从他发现,在议会里投对票就能拿到铁路公司的股份开始?
还是从混乱的空位时期刚结束,特奥多琳德登基开始?
那个小姑娘,穿着过大的皇袍,坐在皇座上脚都够不着地。
元老们教她念诏书,她念得结结巴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伯恩哈德当时站在下面,心里想:帝国完了。让一个小姑娘当皇帝?开什么玩笑。
但他还是单膝跪地,像所有容克一样宣誓效忠。誓言说得铿锵有力,心里却在盘算这小皇帝好控制,也许是个机会。
机会,这个词自那时起就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盘踞不去。
艾森巴赫那个老狐狸把持朝政,推行那些该死的改革,打击社民党的同时也要求容克要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要求容克出钱,出力,不能只享受荣光
伯恩哈德在议会里和他吵过无数次,每次都输。老宰相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堆碍事的垃圾。
“伯恩哈德伯爵,”艾森巴赫有一次在走廊里拦住他,“你祖父在耶拿战役中为普鲁士流尽了血。你父亲在色当战役中失去了右臂。而你呢?你在俱乐部一晚上输的钱够多了……”
伯恩哈德当时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艾森巴赫说的是事实。
他变了。从那个在非洲丛林里拼命的年轻中尉,变成了在柏林俱乐部一掷千金的伯爵老爷。
从那个誓言为皇帝效死的容克骑士,变成了算计着如何从小皇帝手里夺权的政客。
是什么时候彻底堕落的?
是去年金融危机爆发,他的矿山股票跌成废纸,银行催债催到门上,他不得不卖掉祖传的一处猎场时?
还是那时,克劳德·鲍尔那个平民出身的顾问,在提出要和社民党和四大银行合作,维持帝国团结稳定,要他们这些为国家流过血的老爷们做出表率时?
不。都不是。
是他坐在格鲁纳瓦尔德庄园的书房里,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对那些同样失意的容克们说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时。
是他规划着如何控制那个他曾经宣誓效忠的皇帝,如何软禁她,如何以她的名义签发诏书时。
是他决定,必要时可以处理掉克劳德·鲍尔时。
那时他心中有没有一丝犹豫?有的。很微弱,但确实有。他想起了威廉一世皇帝为他授勋的那天,想起了老皇帝锐利的眼睛。
“伯恩哈德,记住,你是普鲁士的剑。剑永远指向敌人,而不是自己人。”
但他对自己说:克劳德·鲍尔不是自己人。
他是个平民,是个暴发户,是个要毁掉普鲁士传统的疯子。
特奥多琳德陛下被他蒙蔽了。我是要拯救陛下,拯救帝国。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壁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举起酒杯,和那些同样被时代抛弃的老家伙们碰杯
葡萄酒在杯子里晃荡,像血。
现在,血真的流出来了。
瘦高男人的尸体躺在书房地毯上,额头的弹孔还在汩汩冒血。
那双总是闪着算计光芒的眼睛,现在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昨天他们还碰杯,为拯救帝国干杯。
其他几个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
也许他真的是疯子。
窗外的铁皮喇叭又响了
“里面的人!最后通牒!十秒内不出来,我们就开炮了!”
开炮。
用77毫米步兵炮轰击这座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庄园。他的曾祖父在这里出生,他的祖父在这里去世,他在这里度过了大半个人生。
书房墙上的油画是腓特烈大帝,壁炉上的银烛台是老皇帝赏赐的,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浸透着普鲁士的历史。
而现在,近卫军要用大炮把这里轰成废墟。
因为他。
因为他这个曾经的普鲁士勇士,现在的叛国者。
伯恩哈德忽然笑起来。笑声先是低沉,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哈哈哈哈……拯救帝国……我拯救帝国……”
他笑得浑身发抖,手枪在手里晃动。
墙角的几个人惊恐地看着他,有人想往门口爬。
伯恩哈德止住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看着那几个人,那些和他一起密谋的同谋们。
胖的、瘦的、秃顶的、留着可笑胡子的。一群失意的老家伙,做着夺回权力的梦。
他摇摇头,转向窗外。探照灯的光柱里,他能看见埃克哈德中尉的身影。那个年轻军官站得笔直,像他年轻时一样。
“我曾是个骑士。”伯恩哈德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曾是。”
然后他举起枪,扣动了扳机。
“砰!”
他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毯上。
手枪脱手,滑到壁炉边。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血从嘴里涌出来,温热,带着铁锈味。
奇怪,不疼。一点都不疼。
耳边好像有声音。是授勋那天的军乐?还是非洲丛林的鼓声?
视野开始模糊。他看见父亲站在面前,穿着近卫军礼服,胸前挂满勋章。父亲在摇头,眼神失望。
“对不起……”伯恩哈德蠕动嘴唇,血泡从嘴角冒出,“父亲……我……丢了……”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焰燃烧地毯的噼啪声,和窗外近卫军士兵的脚步声。
墙角那几个人瘫软在地,有人尿了裤子。
门被踹开。全副武装的近卫军士兵冲进来,枪口指向每一个角落。
“不许动!双手抱头!”
“他死了……”一个人喃喃说,指着伯恩哈德的尸体。
埃克哈德中尉走进来,看了一眼伯恩哈德的尸体,又看看墙角那几个面如死灰的老家伙。
“全部带走。分开押送,不准他们交流。”
士兵们粗暴地将那些人拖起来,铐上手铐,押出书房。
埃克哈德蹲下身,伸手合上伯恩哈德的眼睛。手指触碰到皮肤,还是温的。
他站起身,对副官说
“搜查整个庄园。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房间。把所有人都集中到院子里,分开审问。特别是找一个叫阿尔文斯莱本的老伯爵,六十多岁,昨天被请来的,应该还活着。”
“是,中尉。”
埃克哈德最后看了一眼伯恩哈德的尸体。这个曾经荣耀的姓氏,这个曾经在非洲丛林里拼命的年轻军官,这个最后在自家书房里畏罪自杀的叛国者。
他转身走出书房,走下楼梯。
庄园院子里,火把通明。
士兵们押着一队队人走出来,穿着睡衣的庄园仆役、穿着猎装的武装人员、几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所有人都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阿尔文斯莱本伯爵从地窖里被带出来时,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阵仗,又看看主楼二楼的窗户
“他死了?”阿尔文斯莱本问。
埃克哈德点头。
老伯爵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愚蠢。他年轻时还是个骑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