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452节
陈湛扫视一周,看着那些面露茫然和疲惫的矿工,沉声道:
“想活命,便赶紧走。把矿里的名册烧毁,让洋人找不到是谁杀了他们的人。这样洋人只能追究朝廷的责任,你们还有一线生机。”
“否则,便是你们这些矿工顶罪,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此言一出,众人大骇。
张顺挤上前来,瞪着眼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这么说?谭大人会保我们的!“
“保你们?“
陈湛冷笑一声,“洋人今日为何闹事?“
王五沉声道:“应该是看中了这个矿场。“
“没错。《马关条约》刚签,上面写得清楚,洋人有权在华开矿设厂。但开矿多费劲?要探矿脉,要建矿井,要招工人。不如直接霸占现成的好矿,省多少事?“
陈湛指着地上的洋兵尸体:“他们今日来挑衅,等的就是你们还手。只要动了手,死了人,他们便有了理由向朝廷施压,接管矿场。”
“但...若只是动手,没杀几个洋人,或许还好,但洋枪队死了大片,一个矿场够吗?“
他看向谭嗣同,目光如刀:“谭大人,您说呢?“
谭嗣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主管矿务,自然明白其中关键。
朝廷如今畏洋如虎,真要闹到总理衙门,别说是保这些矿工,便是他自己,恐怕也要被当成替罪羊丢出去。
他不说话,便是默认。
陈湛转向矿工:“所以,诸位赶紧把名册烧了,连夜回乡,隐姓埋名,还有一条活路。否则等洋人的大军开到,等朝廷的批文下来,你们便是想走也走不了。“
“可...可我们的工钱...“有矿工犹豫。
“命都没了,还要工钱?“
谭嗣同长叹一声,正要开口,陈湛又道:“谭大人,这些都是苦命人,家有老小等着养活。他们不能跟您一起,赌朝廷的那点良心。“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五听出了弦外之音,横跨一步挡在谭嗣同身前,手握刀柄。
他可是亲眼见过陈湛的身手,这个距离下,若陈湛要取谭嗣同性命,不过是一刀的事。
谭嗣同看着那些满脸惶恐的矿工,又看了看地上横陈的洋人尸体,沉默良久,终于颓然道:“罢了...走吧,都走吧。“
此言一出,矿工们如梦初醒。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烧名册“,众人便蜂拥着冲向工棚,片刻后,几间草棚燃起熊熊大火。那些记录着矿工姓名籍贯的花名册,在火中化为灰烬。
顾不上收拾家当,数百名矿工作鸟兽散,消失在夜色之中。
火光映照下,谭嗣同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索。他转身看向陈湛,拱手道:“陈先生,可否入内一叙?“
陈湛笑道:“一叙倒是没问题。只是谭大人不怕这一叙之后,便走不了了吗?“
“哦?“
谭嗣同挑眉,“陈先生不一样被困在此处?“
“不一样。“
陈湛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官道,“我若想走,洋人拦不住,清廷也拦不住。谭大人您呢?“
王五哈哈大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好个狂生!你能走,我王五也能带复生走!“
谭嗣同也笑了,伸手一引:“请。“
三人转身,大步走入矿场深处的议事厅。
进了厅内,刚刚坐下,谭嗣同开门见山,“阁下是义和拳的人?”
陈湛没说别的,只是笑笑:“快是了。”
“那阁下觉得义和拳之道,能救国?”
谭嗣同有些失望,刚刚看陈湛所说,还觉得的是个救国志士,有勇有谋,与王五一般。
“不能。”
“那为何加入?烧教堂、杀洋人、毁一切洋物来泄愤,他们不懂,难道阁下也不懂?”
“降神附体、刀枪不入”,阁下也觉得是真的,是可以救国的?”
陈湛摇摇头,道:“因为无路可走,走一步,是一步。”
“恕我直言,如今这片大地上,清廷积弱太久,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条路,是能够挽回如今局面的,延缓都做不到。”
“路,总要有人走,或许路线不同,但目的一样,中间有人走散了,有人倒下了,有人后悔了,但不重要。”
“总会有人继续走,前人走路,后人继续开辟新路,才有希望,不是吗?”
他知道谭嗣同的意思,义和拳到义和团,某些方面确实可以说愚昧。
但只是路线不同。
所有的革命,都没有办法一蹴而就,所有的思想启发,所有的民智开启,都没办法短时间达成。
谭嗣同若有所思。
他也开始有些理解义和拳那帮人了,原本只是觉得“疯狂”。
但就如陈湛所说,普通百姓从底层的反抗,除了杀洋,除了破坏,又能做什么呢?
不做,就是等死。
坐以待毙。
“咚咚咚。”
整齐列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正谊道:“来人了,不少。”
第四百一十章 绝对疯狂的想法
陈湛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沾染的尘土,朝王五拱手道:“正谊兄,就此别过。我在津门还有些事要办,若是有空,不妨来津门转转,或许能看到些不一样的风景。“
王五肩头缠着布条,血迹已经渗透出来,却豪爽大笑:“好!等这边事了,王某定去津门寻你喝上几杯!“
谭嗣同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陈湛。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既像江湖豪客,又似革命志士,行事作风透着一股子狠辣决绝,偏又留着几分余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陈先生保重。“
陈湛微微颔首,转身走出议事厅。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煤渣味。
他耳朵微动,听到东南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片摩擦,刀枪碰撞,不是洋人的皮靴,而是清军绿营的布靴。
清兵来得倒快。
陈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身形一晃,已掠出数丈。
他并非逃走,反而迎着那队清兵而去。
黑暗中,他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几枚梅花镖。这是从阴面刘那里缴来的暗器,精钢打造,五瓣梅花形状,重三钱七分,最善破空打穴。
“嗖!嗖!嗖!“
几道寒星破空而出,精准地打灭了清兵手中的火把。
黑暗瞬间笼罩,队伍一阵骚动。
“在那边!抓住他!“
陈湛故意放慢脚步,在月光下显露身形,一袭青衫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清兵统领大喜,挥刀指向陈湛:“分出一队人追!别让逆贼跑了!“
数十名清兵脱离大部队,朝陈湛追来。
还有几道火铳的声音响起,铅弹擦着陈湛的衣角飞过,打得土石飞溅。
陈湛施展形意拳的鸡形步,脚尖点地,身形如鹤掠长空,几个起落便拉开距离。
他有意引导追兵往津门方向而去,正好与那些逃向京城的矿工背道而驰。
房山一带尽是荒郊野岭,沟壑纵横。
陈湛熟稔地形,在乱石与灌木间穿行,时而施展八卦掌的游身步法贴地疾行,时而用形意拳的虎扑之势跃过土坡。
身后的清兵追得气喘吁吁,火把在夜风中摇曳,距离越拉越远。
半个时辰后,陈湛已彻底甩开追兵,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凌晨时分,津门老城。
陈湛推开四门客栈的窗户,河对岸的租界区灯火稀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租界区突然沸腾起来。
应该是刚刚得到消息,上一批洋枪队死在矿场,这是天大的事,不可能不管。
煤气灯次第亮起,将街道照得通明。
洋人的驻军开始快速集结,皮靴踏地的声音隔着上千米的河面依然清晰可闻。
陈湛冷眼旁观。
待那支洋枪队开出租界,消失在夜色中,陈湛才关上窗户。
换上夜行衣,黑巾蒙面,将长发盘起藏进斗笠,只露出一双眼睛。
推开窗户,身形如一片落叶飘出,几个起伏便到了客栈后身的荒草地。
这片草地无人打理,野蒿长到半人高。
穿过草地,便是九龙河。
后世统称为海河,如今还叫九龙河,河面宽约百米,深夜水波荡漾,月光在河面上碎成万点银鳞。
陈湛站在岸边,并未寻找渡船,而是径直踏入河中。
“哗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