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26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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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老杨柳树下,老人正捧着杜鸢留给他的封正文书细细琢磨。
他左看右看,实在瞧不出这纸页上有什幺神异之处,只觉那重量不同寻常——比寻常纸张沉得多,却也没到生铁硬木那般压手的地步,更无半分灵光外泄。
恰在这时,老人忽然心头一动,像是被什幺东西轻轻点了下,他下意识地擡眼朝身侧望去。
月色朦胧里,只见身前几丈外,正静静立着一位身披素白衣袍的女子,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说不出的清冷出尘。
都没得及细看那女子容貌,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便猛地攥住了老人的心神。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敬畏,让他根本生不出半分抗拒的念头,下意识的便躬身而拜,连擡眼偷瞄一二都不敢想。
可下一刻,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威压便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冷如碎玉敲冰的声音,直直落在他耳中:
「你和他认识?」
话里没提「他」是谁,可老人心里门儿清——能让眼前这位女子特意问及的,定然是那位点化他的仙长无疑!
他略一犹豫,不敢有半分隐瞒,恭声回话:
「若您说的是此前那位仙长,那老朽确乎算是认识。从前老朽因偶然积了些善功,蒙仙长出手搭救过一回;也正因这层渊源,侥幸被仙长记挂,得了些微薄缘法。就连我这水神的封正,也全是托了这份缘法的福呢!」
「原来如此。那幺这湖里的东西又是怎幺回事?」
声调还是那幺清冷,哪怕老人是水神,也感觉彷佛要被冻住了一般。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怠慢,连忙回道:
「此人便是先前害我落难的恶徒。仙长有旨,罚他在此处日日夜夜食淤吞泥,好消去他那张嘴犯下的口舌之恶,赎清从前的罪孽!」
女子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颔首。
继而转身离开。
只留下老人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可谁曾想,那素衣女子的身影才消失在夜色里没多久,老人眼前便晃过一道人影。
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家翁,竟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几步就热络地凑到了他跟前,脸上堆着笑,开口便拱着手道:
「哎呦,道友近来可好啊?」
老人心里更是犯起了嘀咕:前脚跟刚走了位气场慑人的仙子,后脚就冒出来这幺个陌生人,实在摸不透路数。
他不敢怠慢,只谨慎地拱手回礼,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近来还算安稳,只是不知阁下是?还有您与方才那位仙子,莫非是旧识?」
前半句都还好,可后半句刚落,那富家翁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去,连语气都紧了几分,连忙摆着手道:
「哎哎,道友这话可不能乱说!那位的身份何等尊崇,我这等人哪有资格跟她认识?我今日来,是想着跟道友您结个善缘,往后也好互相照拂一二!」
开玩笑!那位的来头那幺大,哪里能是他这般角色能够攀附的?
但他心里也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一听到风声,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世间水神数量何止万千,便是能正儿八经的称一句上神的也不在少数。
可别说能在封正文书里落上那位的印了,便是能跟那位说上两句话的,放眼天下也寥寥无几!
眼前这位怡水湖水神,虽说笨得没认出那位是谁,可偏偏能让那位特意驻足问话。
这说明什幺?说明这小神在那位心里,是实实在在挂了号、有名字的!
身份差得太远时,想不动声色地攀上个薄缘,哪敢直奔高位去?就得从这种被大人物记挂过的「小人物」身上入手——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甚至说不得,还能借此攀上那位道爷的关系呢?
一箭双雕,不外如是啊!
所以他一把揽过老人的肩膀,就用着那张怕是王公子见了都要赞叹不已的七寸不烂之舌,给老人说的晕头转向,连连称好,等到反应过来后。
才惊觉自己原本只占了方寸之地的神龛,都被他换成了一座气派而又兼具玲珑的神庙。
「这、这?」
不等老人彻底反应过来,那富家翁更是塞了一块玉佩在他手里:
「道友,你我一见如故,若是那天你想要和人聊聊天了,你就用这个联系我,不麻烦,随便度点法力就是!」
说完,这大腹便便的富家翁便是以超乎身形的灵动一溜烟儿的消失了。
只留下老人独自在原地看着神庙和玉佩发怔。
『怎幺今天自从遇到了仙长后,就开始摸不着头脑了?』
——
老人还在发懵。那素白衣袍的主人则是已经走过了活字庙,没有进庙,只是在外面认认真真看了一圈。仔仔细细将这里的一景一物、一人一事,都妥帖地记在了心里。
临走前,她又擡眼望向庙前那口锁龙井,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这一眼,可把井底的黑龙吓得魂飞魄散——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砸了下来,它瞬间缩成一团,鳞片都吓得竖了起来,在水里瑟瑟发抖。
佛号、道号轮着番地往嘴里蹦,念叨得舌头都快打了结,却压根猜不透,井口这回来的,又是哪位能让它连擡头都不敢的大能。
随后,她又顺着杜鸢走过的风景,去看了猫狗洞。
此刻已是深夜,白日里帮返乡的乡亲们修缮家宅、清理残垣,忙得脚不沾地的小妖怪们,早已累得瘫在洞里。
连平日里守在洞口、不许生人靠近的两个小家伙,也歪着脑袋靠在石壁上睡死了去。
女子没有惊动它们,只静静立在洞口,目光落在洞上方那块无字石匾上,端详了许久。
随即指尖轻轻一点,一缕水气地底缓缓升起,渐渐汇聚成一条纤细却绵长的水脉,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猫狗洞下。
这水脉不多不少,力道刚刚好,既能滋养洞内妖怪的修行,又不会因水运过盛喧宾夺主,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做完了这些后,她才迈步去了那座水寨。
先前号称「罗汉将军」的光头汉子,早已带着手下的弟兄们离开了这里,连当初拦水筑的堤坝都被彻底扒平。
西南的大劫既已连根拔除,这水寨便没了存在的意义,留着反倒会堵了下游的水道,误了两岸百姓的生计。
如今的水寨,只剩下几间残破的木屋,依稀能看出从前的轮廓。
书生和那两个修士倒是还在。只是都已经歇息。
可女子刚踏入水寨的范围,那汉子便猛地睁开眼,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直往上窜,惊的他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
擦了一把冷汗后,就伸手拽住还在打坐的好友,略微一解释,两人就都头皮发麻地往寨口赶,脚底下连半分耽搁都不敢有。
一见到那立在月光下的素衣身影,两人当即「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敬畏与颤抖,恭恭敬敬地拜道:
「晚辈二人,见过上神!」
女子不置可否,只是隔着水寨木门看了一眼那书生,然后问道:
「为何此人被他落了术?」
二人心头一惊,赶紧解释。
女子静静听着,待弄明白来龙去脉,忽然想起杜鸢此前说过要去儒家看看后,清冷的眉眼间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低笑出声:
「倒有几分他的样子。」
二人不明白因果,只能跪在地上保持沉默。
倒是那素白衣袍的主人,思索着点了他们一句:
「若往后没了头绪,或许你可以带着他,去此间朝廷的京师走一遭。」
老者心头一惊,他的本意是带着徒弟去寻他山神师娘的。
但山水不合,他万万不敢在此刻开口,正思索怎幺办呢,却听见一句差点让他两眼一黑的话:
「你大道厚山?」
这话一出,别说他了,就连那敢下锁龙井的汉子都是冷汗直冒。
好在那碎玉敲冰的声音没让他们慌太久,便又缓缓响起:
「无须这般惶恐。」女子的语气稍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只是素来不喜那家伙罢了,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给你们甩什幺脸色。」
方才那话也不过随口一提。
只是很多时候,身份悬殊到了这份上,有时哪怕只是一句无心之言,都好似山巅落石,看着轻飘飘落下,却足叫人哀嚎一片。
是以,她素来不喜和人交流,底下人总爱过度揣摩她的心意,往往一句话能衍生出百种猜测,明明无甚深意,最后反倒惹出一堆徒增厌烦的事端。
可「不喜欢」不代表「看不透」,她特意把话说透,就是怕这两个修士回去后私下胡思乱想。
回头再让杜鸢知晓了,反倒嘀咕她的不是。
两人心头大松,正欲谢恩,却已然发现她说完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随之,她又去了画壁之处,摩挲着那条飞出了一条画龙的崖壁。
她望着这渐渐失了生气的崖壁,沉吟片刻。总觉得不该让这,就这幺慢慢变得死气沉沉。念及此,她擡指,朝着崖壁轻轻一点。
随之,天际响起一声龙吟,那已然消散在了天幕下的画龙,又是在席卷的风云之中顷刻成形,继而一头撞入了此间。
重新现在了那崖壁之上,端的是个活灵活现不说。她还在旁边刻下了一行娟秀小字。字迹清雅如流水,却又能在笔锋处见万千气象。
上书:若遇灾年,诚心叩拜,云来雨来。
临了,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杜鸢留。
做完了这些,她方才是眉眼弯弯如月,嘴角轻笑盈盈。
而后她轻轻踮起脚尖,在原地转了个圈——素白的衣袂随清风扬起,像昙花骤开,又似流云轻拂。
此刻的她没有半分大能的威压,反倒多了几分少女的轻盈。
寒冬渐去,自是春水。
最后,她去了杜鸢在西南驻足的第一站——寒松山!
驻足凝望过那口曾炼出「乞活丹」的金色丹炉后,忽然心有所感的她,目光骤然投向远方。
视线越过层层山岭,只见一根粗麻红绳,正牢牢拴在一位骑着驴子疾驰的华服公子身上。
初看时,她只带着几分好奇低语:
「居然是他亲自牵的红线?」
可转瞬之间,她便也蹙起眉,重复起杜鸢当日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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