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594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一无是处的老儒生。
也不敢回头去看声音来处,就那么颤巍巍的躬身听着,等着。
““皆非我之过’、“皆时运不济’、“皆主考官有眼无珠’。你考了这么多次,每一次落榜,都是这么想的吧?”
范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身子抖的愈发厉害。
“那一年你中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主考官年纪大了,又瞧见你居然比他年岁还大。”“不免心生怜悯,强忍着不适,又多看了你的文章几遍。”
“随之才惊讶的发现,你虽然字如鸡爪,上下失距,好似邪魔。但内里的意思和精要,却真的够了火候!”
仙人没有停顿,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反复看着你的文章,最后批了“文拙意厚’四字。随之又觉得这四字太过刻薄,犹豫许久,又改成“意厚可嘉’。于是你便中了。”
范逢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叫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后来我选了你,”仙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不是因为你没有根基、没有野心。能够随意拿捏。我还不至于做这些事情。”
“我拉你一把的理由,就和那考官一样,都是看你真的可怜,又却有才学。不忍你就此沉沦,是而拉了一手!”
殿内的烛火又灭了一盏。
范逢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手在不停颤抖。
“你没有让我失望。”
“最开始的时候,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批一份公文要翻三遍典籍,办一件事情要思量多时。”
“你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你谨慎。你知道自己不懂,所以你肯学。”
“那时候的范逢,虽然畏缩,虽然胆小,但还算是个人。”
仙人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
范逢抖的愈发厉害。
而大殿内的灯火,却是又在悄无声息间灭了一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药师愿开始倚重你的时候?还是你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权力,比你前半辈子见过的所有东西都重的时候?”
“可能,你自己都说不清楚了吧?”
范逢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像一根朽木般杵在那里。
不过,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身旁的光亮又暗了一分。
“你问我为什么不见你?”仙人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我来了。我一直在。你在这座大殿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见了。”
范逢在等着杜鸢回答,杜鸢在看着范逢二十年来的一切。
“那你!”范逢猛地擡起头来,想要转身看去,但片刻后,又是瑟缩了下去,“那你为什么不.”“不拦你?”
仙人接过了他的话。
范逢的嘴张着,又慢慢合上。
“你第一次收受贿赂的时候,我在。”
“你第一次构陷同僚的时候,我在。”
“你下令把漕粮换给灾民的时候,我在。”
“你把范氏子弟安插进六部的时候,我也在。”
“你每一次深夜惊醒、汗透重衫的时候,我都在。”
仙人的声音很轻,可每每说出一句话我在。
这大殿便是愈发暗淡一分。
好似二十年来,他不断昧下去的良心!
“我等着你自己醒。一年,两年,十年。”
“等你想起当年我给你说的话,等你想起你那件洗得发白的锦袍,等你想起你妻子杀的那只下蛋的母鸡。”
“继而让你想起你的如今究竞多么难得,随之明白,这着实不该自毁前程!”
“我,一直在看,也一直在等!”
范逢的嘴唇在抖。
他想说“我醒过”,想说“我也后悔过”,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大殿内的灯火,只剩下了最后一盏,依旧在摇曳不停。
“你醒过吗?”
仙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没醒过啊!”
范逢的身体在往下滑。
他从椅上滑落,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可这天下,有几个好人?你们选了我,你们用了我,你们把我架在上面,现在又说我不够好. . .这不对,这不能. ”杜鸢却冷声打断了他:
“没有人要你是好人!”
“我要你做的,从来不是好人。”
“我是让你记住自己是谁!”
“你是一个屡试不中的老儒生,你见过底层最苦的日子,你知道一石粮食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一个一事无成的顶梁柱回到家要面对什么样的眼神。”
“我选你,是因为你该懂这些。可你后来什么都不懂了。你只知道范氏,只知道魏公,只知道手里的权力不能丢。”
“你说是我们把你架上去的,可难道这还是我们帮你选的吗?”
范逢当场怔然。
沉默许久,范逢匍匐转身,连连磕头。
“范逢知错了啊!”
最后一盏灯火,也在这一瞬间熄灭。
第486章 你们真会啊(4k)
范逢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杜鸢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杜鸢去了皇宫,其他几个,则是跟着大魅去了京都。
或者说跟着老大去他吹嘘不停的那个云舞楼吃顿好的庆祝。
走在路上,老三和胖子都在嫌弃的说道:
“老大啊,我说你堂堂弘农杨氏的人,怎么说家里的厨子也该比外面的厉害吧!”
“哥几个久别重逢,你不该把哥几个弄你家去吃吗?”
老大却是连连摇头:“家里?那可不成。”
他脚步不停,走在前头万分得意的指着前面道:
“我那宅子冷清,厨子也一般。要吃好的,还得是云舞楼。”
老三和胖子一左一右跟在他旁边,闻言都来了精神。
“云舞楼?什么来头?”胖子问。
老大压低声音,眉飞色舞起来:
“这儿的厨子,那可是宫里出来的御厨,正儿八经的尚食局出身。”
“人送外号“天下第一刀’,一手刀工出神入化,宫里那么多御厨,论刀工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他来这儿做菜不为钱不为名,纯粹是兴趣,人家是嫌宫里规矩大,束手束脚,不如外头自在。”“不然,天家享用的手艺,哪里能让我们几个尝上?”
他说着咂了咂嘴,仿佛已经在回味了:
“为了这一顿,你们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搭了多少条线,才安排上的吗?你们今儿算是有口福了!”老三眼前一亮的笑道:
“行啊老大,还得是你啊,六啊!”
“那可不。”老大下巴一扬,“你们是不知道,他那道八宝鸭啊!”
老大滔滔不绝地说着,大魅落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它对那厨子没什么兴趣。
天下第一刀也好,御膳房出身也罢,跟它有什么关系呢?
再好吃,再厉害,区区一个凡人还能和它曾经见过的各色食神比吗?
它来,不过是因为这几个家伙来了。
这么多年了,它一个人在这破地方熬了鬼知道多少年了。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他们也跑过来,总不能让他们摸不着北。
虽然这北它自己也摸不太清楚就是了。
暮色正在落下来。
朱雀大街还是那条朱雀大街,车马如流,行人如织。
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天下虽然纷乱,但到底还不是彻头彻尾的乱世。
加之此间乃是京都,所以依旧分外繁华。
大魅的目光从街边的摊贩扫到远处的鼓楼,又从鼓楼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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