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 第576节
内侍省居于掖庭之南,总揽掖廷、宫闱、奚官、内仆、内府、内坊六局,是万千宫人之统属,与掖庭只隔两道不高的围墙,东西宽则一致,宛如接在掖庭下的一短截。
服色不一的太监们来来往往,省中坐班的太监总比进来拜问的要趾高气昂些,有事而来的又总比做仆役劳务的要昂首挺胸,裴液难得在这里见到些外面衙门般迎来送往的气氛。
而在一切急声或笑语中,裴液罩着袭灰衣,提着桶清水,扛着个拖把,对着地图从侧门径直往里而去。
鱼嗣诚的私宅占了内侍省的整个东南,确实也没什么人往这边靠近,它远比裴液想象中还要奢华,在这样正经的朝廷官署,其人占了整整一角,营造成了雕梁画栋的私家宅邸,一越过影壁,就见精心搭建的奇石之山,镜潭曲水环绕其下,简直比宫中的景观还要精致。
裴液想起来他们共谋的太平漕帮,其中确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巨银流入这位大宦官的囊中,而这显然不是他最主要的营收,手握权舆二十多年,其人所敛应堪称挥霍无尽、肥得流油。
裴液行在白石砌成的池畔,两边飞檐高门的房屋都严丝合缝地闭着,路上见不到一个人。
他径直往后面主屋而去,除了形制不对,其占地几乎近如一座宫殿,裴液仰头看着跨过园门时,旁边却第一次传来一道语声。
“诶,你是——怎么这时候过来?”
裴液转过头,一个臂搭拂尘的朱衣太监正皱眉看着他。
裴液连忙放下拖把水桶,躬身行了个礼:“回公公,小人是奚官局新分派的洒扫……前辈们说得连鱼大监的宝地一并打扫。”
“我说怎么眼生……别个人呢?”
“小的,不清楚,前辈们让小人先来干着。”裴液道,
“牌子拿来我看。”
裴液把昨日从奚官局顺来的小木牌递给他,上面早刻了个“祝二”,摸了摸头道:“贵公公,这么大屋子,都得洒扫一遍吗?”
朱衣太监扫了一眼递还他,淡声道:“寝卧和书房那边不必去,剩下的都要仔细干净。”
“是。”裴液躬身应道。
朱衣太监离去,裴液走进屋子辨认了一二,径直朝着寝卧和书房而去。
大屋给裴液的第一感觉就是安静,仿佛空无一人,往深处去,名贵的软毯铺满了整间屋子,这确实正是上朝的时间,鱼嗣诚没有在这间宅子里。
小猫从衣服中钻出来,跃上裴液的肩膀,螭火像丝线一样向四周蔓延而去。
纵然说是宫中禁绝灵玄,但裴液不会默认鱼嗣诚不在自己的居处设置任何警戒,如果一个小洒扫太监真的就能摸进书房把鲛珠偷了,那才太过戏剧。
然而螭火如丝,却真的没有探出任何的灵玄或机关,直到裴液脚步无声地一步步深入,真的推开这座深处的书房……也真的没有碰见任何守卫。
裴液和肩上小猫对视一眼,踏进来掩上了门。
这显然确实是鱼嗣诚最常使用的房间,有几本书籍摊在桌上,用过的笔还没洗去,椅子也是所坐之人起身后被推得歪斜的样子。
裴液什么也没看,径直走向那道抽格,抬手一拉,一些杂物之中,一方玉盒正躺在其中,他打开一看,一层柔细的粉末躺在盒中,在窗外射入的光亮下熠熠生辉,宛如神物。
正是那夜进入幻楼前,他所服下的粉末。
第605章 卧宫老狐
裴液垂目看了一会儿,抬手捻起一撮放到眼前,这种粉末很轻很晶莹,毫不沾手,近乎绸缎般的丝滑。
按照当日所服来看,裴液估算这方玉匣中至少是三十人的份量。
“你说,这个和仙人台重金购得的鲛珠粉,有什么区别呢?”裴液自语道,“如果它能够让人进入灵境的话。”
黑猫未言,却把目光落在了面前宽阔的大桌上。
一张阅过的短笺被随手推在一边,摆在座位正前的是一本装帧和纸质都不似今朝的古卷,正摊开一半,旁边还有供翻阅者勾画抄记的稿纸。
裴液上前两步,拈起这枚短笺:
“正月八日禀,
门径未现。
今日见花两朵,鲛仆死一名,伤者三名。众鳞啮门,凿进三丈余。”
笺末右角是鱼嗣诚的字迹,以墨笔写了个“阅”字。
裴液再将目光投向桌上摊开的古卷,上面古奥幽丽的文字一霎令他多半陌生,但章头的几个语词还是辨认了出来:
“章四·两方蜃境之勾连”
“前章言,蜃境衍于唯一,无论曲折幽深,应皆相通连,以为一体。然仙灵之缥缈,凡人难解,传言蛟龙所伏、洛神居处,各水国公卿之宅邸,皆非轻易得入。亦有水灵水妖之类,以不可知之法封堵通路,而令间隔,岸上生类,遇当迷昧,此本章之所叙也。
蜃境之通,以水为姻媒,以鳞为信使,但有接洽,水关方开,得入境之门径……”
裴液读到这里,蹙眉探手抄起了这本古卷的封皮,八个绝非本朝版印的古体字竖写其上,无繁难之字,裴液只一顿已全辨认了出来。
《洛川寻渡秘经·卷二》
“……”
裴液怔了一下,旁边稿纸上是鱼嗣诚信笔勾画的一些地图般的图案,一些地方被他圈了出来,另一些地方则看得出笔迹的斟酌,而整张图的趋势像是众星拱月,隐隐指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书桌上方的架子上摆着许多常用的书籍,《洛川寻渡》的一、三卷就在最顺手的地方,其余则有《搜神记》《水经》《鳞物解》《八水九朝迁衍》等等诸类。
裴液回头看向黑猫,黑猫和他想法一样:“拿了走。”
裴液合上面前这郭侑提过的古卷,抬手去抽架上那两卷,正在这时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名贵沉重的木材转动间丝润无声,裴液伸出的手顿在空中,然后缓缓降落,按向了腰间的剑柄。
他回过头来,宽庞的金紫大衣静静地立在门前,黑色大立领上伫着一颗面无表情的头,他的样貌犹如一只苍老的狼或狐,双眸深狭,瞳子也是怪异的幽绿。
那脸颊已然褶皱,面皮却依然细润,透着很精贵的保养,左颊嵌着一片打磨精致的奇异紫金,白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以一枚玉冠压住。
鱼嗣诚。
无论其他人对这位大宦官是什么样的印象,裴液已感到一种冰冷的晦暗,这袭金紫大袍出现在视野中时,整间大屋仿佛都黯淡了下来。
裴液是第一次与这个名字照面。
他心念一转,举牌正声道:“鱼大监,我奉仙人台令调查明月宫一案,今在你处发现牵涉,请问——”
“敢来,那就死吧。”蛇嘶般的尖嗓,平漠的语气。
鱼嗣诚看着他,抬起手来,金紫的袖口滑落,那只细长的手缓缓握拳,骨节处竟然迸发出清脆的金玉声。
裴液一瞬间心脏狠狠攥死。
【玉虎】在刹那之间出鞘,锵然之声激荡在整间屋中,而鱼嗣诚的重拳已沛莫能御地砸上了剑身。
深紫的大袍在空中荡如大翼,纸页飞卷,笔架翻倒,没有真气,单纯碰撞的气浪已席卷了整间屋子。
裴液瞳孔缩至针尖,身体毫无抵抗之能,如叶遇狂风被一拳击退,脊背撞开了窗子并一面墙壁飞了出去,在空中时一口腥甜的血已涌出了嘴唇。
已经太久……没有遇上这样令人窒息的敌人了。
金紫大袍如同飘荡的鬼魅,一掠已在眼前。没有真气可供踏空,麒麟禁制于这位大监一样有效,裴液甚至看得清他提身踏窗追来的每个动作、每处筋骨的发力,但就是……太快了!
下一拳击断的就是自己的脖颈!
螭火乍时淬上剑刃,裴液抬手有个抹去唇血的动作,下一刻拧腰倾身,就带着这一拳伤损的躯体踉跄两步,刺出了一道啸烈明亮的至强之剑。
【号白露】
这一剑已经至强至快、猝不及防地起于歪斜踉跄之间,但剑光起的一霎,鱼嗣诚幽眸一动,身体已然左倾,剑势毫厘之间错过,只切断了两绺飘荡的额发,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纤细的血口。
鱼嗣诚来势不减,眸冷如冰,拳烈如火,裴液另一只手绽开,掌心玉莲已经先一步生成,汹涌的朱火乍时淹没了其人的躯体,但下一刻金紫大袍破火而出……这袍子水火不侵,而这太监不需真气,只凭拳力就破开了整片朱莲之火!
剑已出、掌已出,一瞬之间少年再无手段,鱼嗣诚钢铸般的硬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少年的咽喉上,颈骨断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骨尖刺破血肉而出。
但下一瞬洁白的飘摇就从裂开的血口间绽放出来,裴液整个身躯化为了一团飘飞的白羽。
鱼嗣诚在得手刹那已冷眼一眯,大袍呼啸拧身,向着左后空处击拳,少年的身形确实正显现在那里,但他还是慢了一瞬。
右袖猎猎如燃烧,剑与人这一霎宛如生长在一体,躯体从白羽中化生,裴液抿唇冷目,这道剑光如神迹般一霎破过拳风与红袍,直直贯入了鱼嗣诚的咽喉。
刺入薄弱的软皮、切过松软的血肉,血瞬间从断开的血管中涌了出来……然后是铮然的一声“叮!”
不是击断骨椎的声音,这反馈宛如撞上铜墙铁壁!
玉虎一霎弯曲,鱼嗣诚压着他的剑尖迫了上来。
“我在大明宫活了三十多年……”他冷声道,“你竟狂妄地以为自己在这里所向披靡吗?”
第606章 水界鲛境
角力发生的一霎裴液就已败绩,挺剑之臂被压得曲肘向后,胸颈空门反而到了手臂之前——金紫大袍下当然是一具早已完成灵玄抟身的躯体,庞然的筋骨之力宛如碾压。
裴液【袖虎】已然寂去,他燃起它只为驱动刚刚的那一式【飞羽仙】,它是仙人侧目的神妙攻剑,却无法用来支撑防御和博弈。
而更重要的是,经脉树在七生之上生长出来的部分还甚是短小,芽新枝嫩,勉作薪柴,裴液必须极为谨慎地使用,否则一旦掉落六生,等于重回中三境之中,对整具躯体都是一次不可承受的削弱。
尤其是在这样的战斗中。
幽绿眸子已迫在眼前,其中冰冷的神色很容易分辨——没有其他的考量,他就是要杀死面前的少年。
语声落下时,金袍在空中骤然一荡,沛然的一拳从中破出,直冲少年面门。【玉虎】锵然一声从鱼嗣诚咽喉的锁困中挣脱出来,火星和血花同时绽开,长剑在身前横出一道【箫冷】。
拳剑相交,喑哑之感试图攀上磅礴笔直的力量,然而一霎就被扯烂,这一拳摧枯拉朽地压着剑砸上了少年的左肩,骨骼断裂之声清脆无比,鲜红的血转瞬已浸湿小半边衣衫。
这是第一拳,照这样可怖的破坏,摧毁这具躯体,只要三拳。
“拳”由来是强者恒强之道,裴液这一刻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这句话。
一个力量、速度、筋骨坚韧等等都远在你之上的人奋拳而来,就如同一座山压过来,这是纯粹躯体和躯体的对抗,它不似刀剑追求一霎之间精准地毙命,正因无论它命中哪里,创伤的都绝不止那一小片部位。
沛然的拳力、磅礴的震荡贯入躯体,筋骨肉血一霎砸烂的剧痛……每一样都足以令受者的身躯整个僵瘫,而只要一瞬,下一拳就会击断你的头颅。
当然对于裴液来说,这不是大脑空白的时刻,他早已对受创时躯体的反应无比熟悉,在身体某个部位遭受重创时,使其他部位仍然冷静坚决地执行指令,早已是他和那些敌人对抗时最基本的素质。
剧痛令他咬紧了牙关,但眸子却从没离开鱼嗣诚分毫,拧身以左肩接剑,正为了右手剑式的出手,在受拳的这一刻,【飘回风】从剑中流淌出来,接在这磅礴的拳力与拳风之上,少年身躯一霎飘如叶子,以一种不可预测的轨迹向后骤然飞去,越出了宅院的南墙。
然而鱼嗣诚根本没什么有追出宅邸的顾虑,裴液还飘在空中,那袭遥远的大袍已在一个眨眼间再度迫上眼前,中间的过程宛如被剪去。
一拳再度提起,幽绿眸子锁定了少年。
这种生死一线的压迫令裴液身体久违地沸腾起来,他同样直视着鱼嗣诚,一双黑眸乍时染为金色,血唇轻吐道:“止步。”
鱼嗣诚神色第一次出现了些变动,身上动作微微一滞,只一霎的错位,裴液却没有就此再度远离,他死死咬牙,双手握剑,螭火在剑刃上朱红如玉,他奋然一声嘶喝,玉虎“铮”地一声,再度斩入了咽喉刚刚的创口中!
鱼嗣诚摇晃一下,一丝血也从他的唇间流出,而身体失稳的同时恍神已经结束,面前的少年已是个送到面前的拳靶。
拳啸如同恶虎,咆哮着要撕碎一切,然而重重撞上时反馈回来的却不是摧枯拉朽,而是一片沉厚滑韧的玉质,脆裂之音鸣如佩环。
螭龙清啸响在空中,玉黑的躯体在膨胀,玉鳞修爪从少年的怀里化生出来,庞然的躯体横在少年面前,在鱼嗣诚一掠而至的第二拳到来前,那神俊的螭首低头一衔,已将少年吞在了口中,继而一个夭矫向下纵去。
鱼嗣诚屈指成爪,反臂一扣,五指嵌入了螭龙的后半边长躯,交错之下,鳞片玉碎之声乍时如珠坠了满地。鲜烈的血泼洒在空中,他咬牙低喝一声,幽绿眸中烧起冷焰,紫袍奋起,他环臂锁住了螭尾,似乎就要将这条仙狩重新提起。
然而空中毕竟无所踏力,紫袍攀着长螭而坠,但落点却不是地面,而是一方巨大的冰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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