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 第304节
“十年间,她常来江边为我说法,传授道理,有时,月明中天,她来了兴致,也会对江吹笛……”
“那大概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了吧。”
余凫喃喃轻语,目光渐渐涣散,眼前仿佛又是那江浪潮涌动,揉碎了倒影的明月虚影,悠扬的笛声回荡在江面上,化入那长风之中。
一尾鲤鱼半出水面,望着那伫立江畔的倩影,聆听痴醉。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诗,常常对着临渠江念诵,我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说,蚕丛和鱼凫都是川蜀古国,岁月悠久,却从来不与外界相同,正因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难于上青天……”余凫叹道。
“人世修行,也是如此,纯阳无极,陆地神仙,又有哪一片是可以触及的青天?”余凫声音微颤,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光景。
“每到那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化龙之途,成仙之路,比起那蜀道难了何止千倍,万倍。
言语至此,余凫停了下来,目光越发迷离。
她伫立江畔,看着那无尽波光,念诵着那首蜀道难,光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当时的那尾鲤鱼曾经认为,那一刻便是一生。
十年忽然逝去。
那一夜,明月高悬,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如往常一般,游至岸边,等着她的到来,可是等了很久,她都没有来……”
余凫的眼中噙着说不出的悲凉。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当时,我便隐隐感到了不安。”
“到了后半夜,天降大雨,雷声隆隆,江水暴涨……就在这时候,她来了……”
“浑身是血,面色惨然凄美,身后却是杀声阵阵……”
说到这里,余凫的双手不自觉地握了起来,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他的情绪依旧浓烈。
“一群青城山的道士追杀着她,直到江边……”
“为什么?”
听到这里,张凡终于开口了:“她不是青城山的道士吗?为什么?”
余凫转过身来,幽幽的目光看向张凡,旋即摇了摇头。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黑天之下,临渠江畔,那一道凄然的倩影坠入江中,下一刻,一道元神冲天而起,没入涛涛江水,紧接着,一头庞然大物从那汹涌的江浪中浮现,伴随着冲天的吟吼。
“她是……”张凡不由动容。
“她是妖!”
“蛟龙成妖!”余凫面无表情道。
“所以青城山的道士才追杀她?”
“是妖就该死吗?”余凫沉声道。
“青城山,他们划圈养妖,是正道,还是私欲?”
青城山,划出的那片地域,藏着众多的精怪和妖鬼,让它们修养生息,确实维护了一方的平衡和安宁。
然而,当其中某个个体修为强大到临近无法控制时,便会遭到抹杀。
甚至于,有时候,会有道士进入妖乡,猎杀精怪妖鬼,名为除魔卫道。
像张凡夺来的【黑伞剑】的伞骨,便是用妖乡中的黑蝠妖的翅骨练成,还有之前兰亭竹偷袭他的白骨箭,也是猎杀妖鬼所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天道的眼中,没有高下,没有贵贱,没有善恶,谁都可以死,谁也都有活的权利……”
“可是青城山绝对不会放任任何一个隐患强大,强大到脱离掌控。”余凫咬牙道。
“事实上,从她踏入修行之路的那天起,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可是她依旧想要搏一搏,与天争命。”
那一夜,谁也不曾想到,临渠江中竟然藏着如此庞然大物。
奔走的雷霆之下,深黑的江水之中,那头庞然大物更显狰狞。
即便是当时那尾鲤鱼,也惊骇于这传说中的生灵。
蛟龙!
走蛟化龙,风雨山崩。
“那是她生命最为浓烈之时,临渠江仿佛有了情绪……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滔天的巨浪……”余凫感叹道。
可惜,蛟龙虽强,却有两个最大的弱点。
一是厌铁,二是惧雷。
铁器和雷法,便是蛟龙的克星。
这是当年许家先祖,许天师总结来的经验,当年这一位足迹遍布天下,几乎将各大江河中的蛟龙给斩绝了。
如今,许多地方的“锁龙井”有一多半都是这位许天师留下的。
“青城山乃是天下十大道门名山,她再强,也终究敌不过……”余凫的情绪越发悲伤。
“我看着她皮开肉绽,渐渐沉入江底,我游到了她的身边,想要唤醒她,可她只能无力地看着我……”
余凫双手紧紧握起。
就在那时,大船开来,一道道锁链落下,便将要那头蛟龙捞上来,剥尸分骨,摘取内丹。
蛟龙内丹,乃是圣品。
彼时,那尾鲤鱼如同疯了一般,它催动妖法,撼动大船,召起千鲤过江,竟是想要托起那奄奄一息的蛟龙,过江入海。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张凡心中叹息道。
灼灼明月火,总有飞蛾来。
那样的结局可想而知。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那一天的黑夜仿佛无比的漫长,眼看见到了天光……”余凫的声音变的无力。
临渠江江水暴涨,江面上竟是死鱼翻着白肚。
那头蛟龙拼死一搏,杀了青城山数名高手,终究还是饮恨江中。
“我的肉身毁在了那场大劫中,她临死前用内丹包裹着我的元神,将我送了出来……”
余凫的声音渐渐平静,然而眼中的哀伤却未曾退去。
“我的元神虚弱无比,飘飘荡荡,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我醒来的时候,却是在乡下的一间屋子里……”余凫喃喃轻语。
他至今都还记得当初的光景。
醒来时,他竟已是有了人类的身体,他看着自己,竟是感觉无比陌生。
“你运气不错,碰到这么个登山客,还没凉透,身子便宜你了。”
就在此时,一阵懒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抬头望去,一位年轻人正在烧着水,给炉子添着柴火,腾腾热气溢满了半个屋子。
“有名字吗?”那年轻人开口询问。
“鱼……余凫……”
这一刻,仿佛新生一般。
余凫看着背对着他的年轻人,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叫白不染!”
“老板!”张凡微微动容。
“那是我跟老板的第一次见面,从此之后,我便跟着他离开了川蜀之地,再也没有回去过。”
说到这里,余凫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嘲弄之色。
“厌王不愧死厌王,他说的还真准。”
当初,厌王曾言,余凫的身上藏着三道贵气,不在现在,只在将来。
也就是说,在遥远的未来,他会遇见三位贵人,他的命运也会因为这三位贵人而改变。
余凫的第一位贵人,便是那位坤道,也就是临渠江中的蛟龙,后者教会了他修行。
第二位贵人,便是白不染,后者给了他新生。
“我来到江南省已经十几年,青城山的人一直也没有放过我,他们想要我的命,也想要那枚蛟丹。”
“躲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被他们找到了。”余凫的眼中闪过一抹寒芒。
“你想要干什么?”张凡问道。
“明天我就会离开玉京市。”余凫轻语道。
“你信不信,你前脚走,他们后脚就能把你堵在路上。”
“我留下来只会惹来无穷的麻烦。”余凫摇了摇头。
对于他而言,夜不亮便是家,老板,温禾,张凡,江葫,姜莱……他们都是朝夕相处的家人。
他自然不愿意留下来,给大家惹来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
“老余,这里是江南,不是川蜀……”张凡开口道。
“你放心留下来,我可以保证,没有人可以动你一片鱼鳞。”
“……”
“你还是把我当人看吧。”
“我可以保证,没有人可以动你一根头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