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燃灯,没有圣位吾自开一界 第399节
因为它所承载的并非是任何虚无缥缈的神力,而是那独属于凡人的、足以将不可能化为现实的最伟大的意志与精神。
“我们会的。”
洛基那双浑浊的苍老眼眸之中倒映着那数百张充满了希望与力量的崭新脸庞,他用一种充满了欣慰与坚定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我们也会将你们的故事,将这份足以点燃整个纪元的火焰,带往更远的地方。”
说完,他没有再有任何的停留。
他与尘二人对着所有前来送行的村民们,同样深深地回了一躬。
然后便在那充满了希望与祝福的目光的注视之下,缓缓地转过身,踏上了那条通往遥远西方的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崭新征途。
道路漫长而又崎岖。
离开了新初穗村那片充满了奇迹与新生的土地之后,那种足以让人的灵魂都为之激荡的冲天信念之力也随之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黄金粮仓那十万年来亘古不变的充满了富庶与和平的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
微风拂过,金色的波涛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麦香。
田埂之上,随处可见那些正在辛勤劳作的皮肤黝黑的农夫们,他们的脸上虽然挂着汗水,眼中却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丰收的满足喜悦。
一切都是那样的祥和,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仿佛初穗村那场足以颠覆一切的灰色瘟疫只是一场遥远的、与这片土地之上的绝大多数居民都毫无关联的局部噩梦。
然而,行走在这片和平画卷之中的尘,其年轻的心中却再也无法像过去那般感到丝毫的轻松与惬意。
他的目光频频地望向自己老师手中那块被小心翼翼地捧着的圣物,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充满了敬畏,却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老师。”
终于,在又翻过了一座山丘之后,年轻的学徒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初穗村的神迹,真的可以被复制吗?”
他看着远方那些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依旧一无所知的淳朴凡人们,用一种充满了不确定的语气轻声问道:“我们在那里所点燃的火焰,真的可以被带到所有的地方吗?”
尘的困惑并非是源于懦弱,而是源于思考。
在亲身见证了那场伟大的创世神迹之后,他反复地在自己的心中推演着那一切之所以能够发生的所有前提。
初穗村,是整个黄金粮仓的起点,是那位憨厚的大地神君其守护印记最深刻也最纯粹的地方。
那里的村民们,刚刚才被那个疯狂的教宗莫亲手推入了一无所有的最彻底的绝望深渊,他们的灵魂正处于最脆弱也最容易被希望所点燃的真空状态。
更重要的是,他们直面了魔鬼,并最终依靠自己的选择战胜了那最极致的恐惧。
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太多的巧合与偶然。
这所有的一切,才最终共同造就了那一场独一无二的凡人神迹。
可是在这片广袤的、富庶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麻木的土地之上,在那些早已习惯了和平与富足的无数凡人心中,那份足以创造奇迹的抗争土壤,真的还存在吗?
洛基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直接回答自己弟子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地将手中那块沉甸甸的基石递到了尘的面前。
“你觉得,它是什么?”
“它,”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道,“它是希望的象征,是凡人意志的证明,是足以对抗虚无的。”
“不。”
洛基缓缓地摇了摇头,打断了尘那充满了赞美的理想化定义。
“它只是一块石头。”
他用一种无比平静的、充满了真实力量的语气缓缓地说道:“它无法被当做武器去粉碎敌人,也无法被当做粮食来填饱肚子。它甚至无法像一件真正的神迹造物那样去自动地净化任何被虚无所污染的土地。”
“它唯一的力量,”洛基看着早已因为自己这番朴素到近乎于残酷的解释而陷入了更深困惑的弟子,缓缓地说道,“是它所承载的故事。”
“我们的任务,尘,并非是去像一个真正的神明那样,在每一片被瘟疫所侵蚀的土地之上都去强行地复制一场神迹。我们只是两个最普通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孱弱的说书人。”
“我们所要做的,仅仅只是将这块石头背后的故事,原原本本地、一字不差地告诉给那些即将被谎言所蒙蔽的所有人们听。”
“告诉他们,曾有那么一群和他们一样的最普通凡人,在失去了所有的一切之后,是如何依靠自己的双手,从绝望的废墟之中,重新将希望给一点一点地创造回来的。”
“至于听完了这个故事之后的人们,他们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那并非是我们所能干涉的。因为那份力量,那份权利,”洛基将那块石头轻轻地放回了尘那早已因为这番话而变得无比坚定的年轻手中,“从一开始,就一直都在他们自己的心中。”
尘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块粗糙的沉重石头。
他终于明白了。
这并非是一场关于神力的战争,而是一场关于信念的远征。
他们并非是救世主,他们只是两个卑微的、却又无比倔强的播种者。
与此同时,在那遥远的、不为任何人所知的、一片充满了扭曲与怨毒的无形精神维度之中。
一场充满了失败与羞辱的疯狂嘶吼正在那片漆黑的永恒虚无之中疯狂地回荡。
“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刚刚才在初穗村那片充满了奇迹的土地之上经历了一场堪称是信仰崩塌惨败的年轻教宗莫,他那苍白的、俊美的、此刻却早已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无比扭曲的精神幻影正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团如同黑洞般深邃的、散发着无穷终结与熵之气息的虚无本源。
“我主!我最伟大的主人!”
“我明明已经遵从了您的意志!我将您那最仁慈的、可以终结一切痛苦的福音带给了那些卑微可怜的虫豸!我将他们从那充满了徒劳与挣扎的毫无意义的生命的枷锁之中解放了出来!我赐予了他们那最完美的永恒安宁!”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非但没有对我感恩戴德!反而要去选择那个老骗子所给予他们的那虚假的充满了痛苦的希望?!!”
他无法理解。
他那早已被最纯粹的虚无逻辑所彻底同化了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眼前这充满了矛盾与荒诞的充满了人性与现实。
然而,那团深邃的沉默的虚无本源却并没有给予他任何的回答。
它只是如同一个最冰冷的、最无情的镜子般,将莫那充满了愤怒与不解的丑陋姿态,原封不动地反射了回去。
在经历了不知多久的徒劳咆哮之后,年轻的教宗终于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之中那个因为失败而变得歇斯底里的狼狈的自己。
一丝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充满了反思与学习的可怕光芒第一次在他那只剩下疯狂与偏执的漆黑眼眸最深处缓缓亮起。
“我明白了。”
他用一种沙哑的、充满了新生的恶毒语气喃喃自语。
“痛苦是无法被单纯抹除的。因为它早已和那名为幸福的可笑幻觉一起,如同最顽固的病毒般,被刻进了那些虫豸们的卑微记忆的最深处。”
“想要让他们真正地拥抱虚无,就不能再用这种粗暴的、如同神明般的施舍方式。”
他那苍白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个全新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阴冷的、充满了智慧与恶毒的微笑。
“而是要让他们自己,从内心最深处,主动地去渴望它!”
“我不再需要去创造绝望。我只需要去放大他们心中那些早已存在的小小不满。”
“然后静静地看着这些不满的种子在嫉妒、贪婪与猜忌的最肥沃土壤的滋养之下,自己生根发芽,最终开出那足以将他们所有希望都彻底吞噬的最绚烂的绝望之花!”
当这个全新的、更加阴险也更加致命的传道方略在他心中成型的瞬间。
那一直沉默着的虚无本源第一次产生了波动。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庞大也更加纯粹的虚无之力如同一道充满了赞许与奖赏的神恩般,狠狠地灌入了他那早已饥渴难耐的精神幻影之中。
“呵呵,呵呵呵呵。”
感受着体内那再次暴涨的、足以让他更加随心所欲地去扭曲现实的伟大力量,年轻的教宗莫发出了低沉的、充满了愉悦与自信的笑声。
“洛基,你这个可悲的说书人。就让我看一看,当你那充满了英雄与希望的可笑故事,面对那早已被自私与贪婪给彻底腐蚀了的最真实的人心之时,究竟还剩下几分说服力吧。”
七日之后,洛基与尘二人终于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第二个目标之地,金谷城。
那是整个黄金粮仓东部平原之上最大也最富庶的商业之都。
与初穗村那充满了田园气息的朴素村落不同,一座高大而又坚固的城墙将那城内与城外的世界彻底地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阶级。
城墙之外,是那些租种着城内老爷们的土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穷佃农。
而城墙之内,则是那些依靠着剥削这些佃农的辛勤劳作而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富有地主与商人们。
当洛基与尘二人风尘仆仆地走进这座充满了繁华与喧嚣的城市之时,一股与初穗村那充满了希望与团结的氛围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割裂与浮躁的不详气息便扑面而来。
他们没有再看到那发自内心的淳朴笑容,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衣着华丽的商人们脸上那充满了精明与算计的虚伪假笑,以及那些衣衫褴褛的在街边乞讨的流民们眼中那充满了麻木与怨恨的冰冷目光。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麦香,而是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劣质的酒气、以及那隐藏于城市阴暗角落里的贫穷所散发而出的腐朽酸臭。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自不远处的巨大粮行门口传来,瞬间便吸引了所有路人的注意。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的粮价一天一个样?!昨天还是十个铜板一斗!今天就直接涨到了五十个?!”一个看起来像是城外佃农的身材干瘦的汉子正双目赤红地对着那粮行门口的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愤怒地咆哮道。
“哼!涨价?”那为首的伙计一脸不屑地冷笑道,“这位爷,您是外地来的吧?没听说吗?东边闹瘟疫了!那边的粮食全都颗粒无收!如今这金谷城的粮食可是卖一斗就少一斗!五十个铜板?嘿!告诉你!明天就得涨到一百个!你爱买不买!”
“你们这是在发国难财!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那伙计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他指了指自己粮行那早已堆积如山的高高粮仓,一脸傲慢地说道,“我只知道,谁有粮食,谁就是天!至于报应?哼!那就让那些没粮食吃的穷鬼们去等着吧!”
这番充满了刻薄与无情的赤裸裸宣言瞬间便点燃了周围所有同样买不起粮食的贫苦民众的怒火。
然而,还没等他们发作,一股冰冷的、充满了秩序与警告的不详灰色气息竟自那粮行的阴影角落里一闪而过,瞬间便将那所有刚刚才燃起的怒火都给强行熄灭了。
那些原本还义愤填膺的民众们其眼中的愤怒竟在这一刻诡异地转化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充满了自私与冷漠的恐惧与认命。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声音正在他们的耳边低语:看呐,这就是现实。抗争是毫无意义的。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比他们更加的自私,更加的无情。
洛基与尘二人站在人群的边缘,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尘那年轻的充满了正义感的脸上早已布满了愤怒。
然而洛基那双浑浊的苍老眼眸之中却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那块依旧散发着凡人意志光辉的第一块基石。
然后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座早已被贪婪与自私的无形瘟疫所悄然入侵了的繁华城市。
他用一种只有自己和尘才能听到的充满了寒意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他学聪明了。”
“他不再试图用毁灭来对抗希望了。”
“他开始用人性的恶,来污染人性的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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