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第119节
那榛蘑是秋天在林子里采的,晒干了收在布袋里,这会儿被鸡汤一泡,重新舒展开来,吸饱了汤汁,乌黑油亮。
鸡肉是村里买的土鸡,切得大小匀称,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滚,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灶台旁边的木桌上还摆着几盘菜。土豆切滚刀块,白菜手撕成片,粉条是宽粉,用温水泡得半软,码在白瓷盘里。
另有一碟腌萝卜条,一碟咸芥菜丝,算是调剂口味。
桌子正中央搁着一瓶开了封的高粱酒,酒香浓烈,混在鸡汤的热气里,光是闻着就觉得身上暖了几分。
郎风把棉袄袖子往上撸了撸,拿大铁勺在锅里搅了一圈,舀出两块鸡肉和几朵榛蘑,盛在海碗里,双手端到杨守中面前,满脸堆笑:
“老道爷,您先来。这鸡是村里散养的,肉紧实,比城里那些饲料喂出来的强多了。”
杨守中接过碗,低头闻了闻,脸色比方才在门口时松动了几分,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郎景已经从灶台边拎过来一只铁皮炉子,搁在桌子旁边,又往炉膛里塞了几块劈柴。
炉子是那种东北人家冬天用的取暖炉,铁皮外壳被烧得发红,热浪一阵一阵地往四周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条凳招呼周元坐下:“来来来,小兄弟,坐炉子边上,这儿暖和。先把肚子填饱了,身子才扛得住。”
“多谢。”
周元也不客气,在炉子旁边坐下,接过郎风递来的碗筷。
郎风又给自己和弟弟盛了饭,四人围着木桌坐下。
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着,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声反倒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杨守中吃了几口鸡肉,又把汤喝了半碗,放下碗,脸上的表情比进门时缓和了不少。
周元看得出来,自己师父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肚子里那点旧账归旧账,不至于真跟两个毕恭毕敬的后辈过不去。
“郎家两位大哥。”
周元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抬起头说道:“这一趟进山,就麻烦二位了。冰天雪地的,还得劳你们跑一趟。”
郎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嗨,这算啥。风总交代的事,我们兄弟俩哪能推辞?”
“再说了,老太爷当年传下来的那处秘地,我们兄弟俩也一直惦记着。自己没本事进去,能帮上忙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他说着又给周元碗里夹了一块鸡腿,动作自然得像是照顾自家弟弟:
“小兄弟你放心,虽然秘地里头我们兄弟俩不进去,但外围的路线保证给你带到。这一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不进去?”
杨守中搁下筷子,抬眼看向郎风。
郎风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不好意思:“不瞒老道长,老太爷临终前交代得清楚,那地方有大蜈蚣盘踞,去了就是送死。”
“我们郎家这点手段,驯个鹰遛个狗还行,真对上那种成了气候的精怪,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所以这趟我们就只能把二位送到入口附近,再接应一下,帮不上啥大忙。”
“有自知之明。”
杨守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地撂下这么一句。
郎景在旁边咧嘴一笑,那道刀疤被笑纹挤得歪歪扭扭,他也不在意,端着酒碗朝杨守中举了举:
“老道爷说话实在,我敬您一口。我哥嘴笨,不会说话,您别见怪。”
杨守中看了他一眼,举碗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去半碗。
周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笑了一下。
郎家这对兄弟倒是互补,一个圆滑周到,一个直来直去。想来也是,能在天下会站稳脚跟的,哪有真正的憨货。
用过饭,郎风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了,郎景从角落里搬出几个大背囊,挨个打开清点。
四个大背囊,其中两个装的是周元和杨守中的装备,另外两个是郎家兄弟自己的。
郎景手脚麻利,先把干粮、水壶、急救包这些常用物资一件一件往外拿,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又重新打包,每样东西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郎风则蹲在地上,往腰间的皮袋里塞东西。
驱蛇粉装了一袋,硫磺装了一袋,又摸出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塞进皮袋最里层。
“这个是驱虫的,老太爷传下来的方子,一般的蜈蚣蝎子闻到味儿就跑。”
郎风拍了拍皮袋,抬头对周元解释道:“不过那地方的东西不一般,管不管用就不好说了,有备无患。”
郎景把两个背囊拎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一左一右挂在自己肩膀上,又伸手去拿周元和杨守中的背囊。
“二位的东西我背着,省点体力。”
郎风也把另外两个背囊扛了起来。
兄弟俩一人两个背囊,分量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但两人站得稳稳当当,像是肩膀上只搭了两件棉袄。
郎风转过身,对周元和杨守中说道:“因为林子雪厚,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入山。”
“那地方距离这里大概二十多公里,不近不远,但雪深不好走。您二位先节省体力,路上有我们兄弟俩照应着。”
周元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
四人出了木屋,郎景走在最前面,推开院子外那道半人高的木栅栏门,一头扎进了屋后的林子里。
大兴安岭的雪林,和外面的雪完全是两个世界。
城里的雪落到地上,没多久就被车轮碾成灰黑色的泥浆。
这里的雪不一样,又干又厚,白得晃眼,一层一层地堆在松树的枝干上,压得树冠微微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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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啄饮
脚踩下去,积雪没到膝盖。
郎景在前面开路,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雪最浅的地方。
郎风跟在后面,肩上扛着背囊,后背微微弓着,像一头负重的老熊。
猎犬跑在最前头,灰黑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时隐时现,时不时回头叫两声。
天空上,那只鹘鹰展开双翅,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无声地盘旋。
郎风走得很快,但气息丝毫不乱。
他的眼瞳上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炁,那层炁极薄极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此刻郎风看到的,是鹰的视野。
从三百米的高空俯瞰,整片山岭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白毯,山脊的轮廓被积雪抹平,落叶松林变成了一片片灰黑色的斑块。
那条被积雪掩埋的山道、前方三里处那条冰封的河流、远处山坳里那片被称为“鬼林子”的落叶松枯木林。
所有细节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郎风的眼瞳中。
郎景则不断地用鼻子嗅着什么。
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却总能在积雪最厚的地方找到一截朽木,或者在一棵老松的树根底下扒开雪窝,掏出几颗去年秋天松鼠埋下的松子。
他随手把松子在袖子上蹭蹭,咬开一颗,嘎嘣一声脆响,他也不嫌弃,嚼得津津有味。
“老林子里的东西,都是活的。”
郎景把剩下几颗松子揣进兜里,回头朝周元咧嘴一笑:“你看着全是雪,其实底下什么都藏着。”
杨守中走在周元旁边,他拢着袖子,道袍的下摆被雪水洇湿了一圈,但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一百四十多岁的人。
他看着前方郎家兄弟的背影,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师父?”
周元察觉到他的目光。
杨守中自顾自地说道:“这东北山林,就是皇围猎人的猎场。一鹰在天上巡,一犬在地上搜,再加上猎人自己的眼耳鼻舌身,方圆十数里内的风吹草动,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他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感慨:“这兄弟俩,倒是真把皇围猎人的手段给传下来了,不容易。”
走在前面的郎景听到了,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得意:“老道爷,您知道皇围猎人?”
杨守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年轻的时候,杀过几个。”
郎景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杨守中,那刀疤被脸上的肌肉绷得发白,声音也沉了几分:“老道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守中步伐不停,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当年,那几个皇围猎人,跟着上面的主子,投了敌寇,替他们搜捕异人。”
“山里的路他们熟,林子里的痕迹他们看得懂,多少人藏了几个月,被他们带着敌寇从山里揪了出来。”
“我当年来过东北,碰上了,就顺手清理了几个。”
郎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掌攥得嘎嘣作响。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急怒:“老道爷,您说的那些人,跟我家太爷没关系!”
“我家太爷宁可自己断一条腿,也没给敌寇办过一件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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