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12节
看看法国,看看那个戴鲁莱德的至上国,那就是民族主义毒素发作的典型案例。它的确让法国一时间变得强大,但更深层次反而让它更加孤立、内部更加撕裂,经济更加动荡,看似繁荣,实则饮鸩止渴。”
“你把所有的苦难,都简单地归结为非德意志的蛀虫和叛徒造成的。这很省事,也很能煽动情绪。但它忽略了问题的复杂性。德意志内部就没有剥削吗?”
“容克地主对农民的压榨,大工业主对工人的剥削,难道因为他们有德意志血统,就变得正当了?腐败的官僚,无能的军官,颟顸的贵族,难道因为他们姓冯,就是帝国的栋梁了?”
“你把真正的德意志人和蛀虫、叛徒简单对立起来。可什么是真正的德意志人?是按血统?按信仰?按对某种极端理念的盲从?如果有一天,有人认为你不够纯粹,或者你的想法不符合某种正统,你是不是也会被归为叛徒和蛀虫?”
“你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强力的领袖和铁腕的整肃上。这很危险。领袖会犯错,铁腕会生锈。把民族的命运系于一人或一个机构的意志之上,就像把房子建在流沙上。当领袖不再英明,或者机构本身腐化,整个民族将何以自处?你又如何保证你所追随的先锋,不会在权力的腐蚀下变成新的暴君?”
克劳德的语气很平静,但在阿道芙听来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身体里的那股亢奋的热流瞬间冻结,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十分精确的剖开了她刚才那番慷慨陈词下,那些未经审视的逻辑内核。
简单化。对立化。对强人绝对权力的渴望。
这些问题她并非完全没有思考过。但在她颠沛流离、充满绝望和仇恨的过去几年里,尤其是在接触到那种极端思潮之后,这种简单、直接、充满宣泄感的解释框架,为她提供了理解世界、凝聚力量、乃至找到自身存在意义的唯一途径。
它像黑暗中的一道强光,虽然刺目,但至少指明了方向,让她觉得不再是孤独无助的漂泊者,而是某个伟大事业的潜在参与者。
而现在,克劳德·鲍尔,这位她刚刚奉为先锋和希望的人,却亲手熄灭了这道强光,告诉她这道光可能通向的是悬崖。
茫然和挫败瞬间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胖店主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两份热气腾腾的猪排、配菜、啤酒和牛奶放在桌上。“先生,小姐,请慢用。”
克劳德拿起刀叉,开始切割自己盘中的猪排,“先吃东西。凉了不好吃。”
阿道芙机械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猪排,放进嘴里。外焦里嫩的猪肉配上酸爽的酸菜和绵密的土豆泥本该是美味。但她此刻味同嚼蜡。她的脑子在飞速旋转,消化着克劳德的话,分析着他的意图,寻找着新的立足点。
民族主义是毒药?可没有民族认同,何来国家?没有对共同体的热爱和责任感,又如何凝聚人心对抗内外的敌人?
把问题简单归结为非德意志蛀虫是偏颇?可那些最贪婪、手段最卑劣的,难道不正是那些控制了金融、地产、舆论,却对德意志毫无归属感的外来者吗?
容克贵族内部固然有腐朽者,但他们的根基、他们的荣誉感、他们对帝国的忠诚,难道不正是德意志传统的脊梁吗?而真正的德意志工人、农民、手工业者,难道不正是被这些内外蛀虫联手压榨的对象吗?
寄托于强人领袖危险?可纵观历史,哪一次伟大的变革,不是由一个或几个强有力的核心人物引领的?议会争吵,政党倾轧,除了空谈和妥协,除了让那些蛀虫在扯皮中继续吸血,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没有果断的、不受掣肘的权力,如何能打破旧有的利益藩篱,推动必要的改革?难道要指望那些既得利益者自己良心发现吗?
他是在否定她的观点吗?是觉得她的想法太激进、太危险?还是说……他认同其中的部分,但认为不能宣之于口,或者,需要以更正确、更安”的方式去引导和利用?
阿道芙偷偷抬起眼,观察着对面正在安静进食的克劳德。他的侧脸在餐馆昏黄的煤气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刚才那番话,并不是单纯的否定或训斥。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敲打,一种划定边界。
他指出了她思想中极端、偏颇、危险的部分,但没有全盘否定她对不公的憎恨、对改变的渴望,甚至没有否定“总署”和他自身行动的意义。他是在警告她,不要把民族变成排外和仇恨的借口,不要把敌人的定义无限扩大化,不要把希望完全寄托于个人独裁。
但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否认总署存在的必要性,没有否认需要强力手段去整饬积弊,没有否认德意志面临的内部危机和外部威胁。
这其中的分寸,非常微妙。
“你在总署的工作,我略有耳闻。很勤勉,也很……用心。你识字,有观察力,有想法。你来自底层,知道民众的疾苦,也清楚那些盘剥者的嘴脸。你渴望改变,渴望往上爬,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些都很好。”
“但是,希塔菈,能力和野心,如果没有正确的方向和约束,最终只会害人害己。一把锋利的刀,可以用来雕刻精美的艺术品,也可以用来杀人。区别在于,握刀的人,心里装着什么,想把刀刃对准哪里。”
“民族主义是一面旗帜,可以凝聚人心,抵御外侮。但狭隘、偏激、充满仇恨和排外情绪的民族主义,是毒药,是深渊,会把整个民族拖进去,万劫不复。法国佬现在就在品尝这杯自己酿的苦酒,而且他们还没喝够。我不希望德意志走上那条路。”
“民众需要希望,需要指引,这没错。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有面包、有工作、有尊严的未来,是一个公平、有序、强大的国家,而不是一个虚幻的民族纯洁口号,更不是被煽动起来去仇恨某个抽象的敌人。仇恨是燃料,但燃烧得太猛太快,最终烧毁的只会是自己。”
“总署是一把刀,是陛下手中的工具。它的目标,是清除帝国肌体上的腐肉,是维护法度和秩序,是让诚实劳动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让投机取巧、违法乱纪的人付出代价。它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制造对立,煽动仇恨,或者……树立某个人的绝对权威。”
“我明白你的想法,希塔菈。你觉得,将一切矛头指向一个明确的、可以仇恨的‘异类’群体,能最快地凝聚力量,激发热情。你觉得将我或者将总署塑造成一个不容置疑的先锋和核心,能最快地建立起权威,推行你认为正确的理念。这很高效,短期内也许也很有效。”
“但这是条邪路。它建立在谎言、偏执和恐惧之上。你今天可以煽动别人去仇恨他们,明天就可能有人煽动别人来仇恨你,或者仇恨任何被定义为不够纯粹的人。你今天可以塑造一个不容置疑的偶像,明天这个偶像就可能变成新的暴君,或者偶像倒塌时,会带着所有盲目追随者一起陪葬。”
“我需要的,不是狂热的信徒。我需要的是清醒的、有能力的执行者,是能理解复杂现实、在规则范围内寻找最优解的问题解决者,是能帮助我,帮助陛下,将这个国家带上一条更稳定、更繁荣、也更持久道路的人。”
“这条路不好走,没有简单的口号,没有明确的、可以一劳永逸消灭的敌人。它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需要一点一点地改良,需要对抗的不仅仅是那些奸商和工贼,还有根深蒂固的传统、僵化的体制、以及目前历史环境下人性中固有的贪婪和惰性。”
“这听起来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热血,那么痛快。但这才是一条更艰难,也更有建设性的路。”
克劳德说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招手叫来店主结账。
阿道芙全程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有能力,希塔菈。你的观察,你的表达,甚至你……煽动情绪的本能,都是一种能力。关键在于,你把它用在哪里,为什么目的服务。”
账单付清,克劳德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明天,不用去文书室了。我会给你新的职位。一个……更适合你,也十分重要的职位。希望你能在新的岗位上,好好想一想我今天说的话。记住,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使用力量的人,和他所要达成的目的。”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阿道芙一眼。
“我现在需要返回无忧宫。陛下还在等我。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你能给我一些……不一样的思考。”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推开餐馆的门,步入了柏林秋夜微凉的空气中。
阿道芙依旧坐在原地,面前的食物已经凉透。她看着克劳德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餐馆里恢复了寻常的嘈杂。隔壁桌的工人又开始低声说笑,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重新响起。胖店主在柜台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看穿了。他看穿了她那些刻意表现出的忠诚,看穿了她话语中精心包裹的极端,看穿了她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先锋和核心的意图。他甚至看穿了她心中那团个人野心、阶级仇恨、民族狂热以及对强大领导者渴望的火焰。
改良?平衡?对抗传统、体制和人性的贪婪惰性?
听起来多么……无力,多么……妥协。
她想起了林茨艺术学院门口那个傲慢的考官,想起了维也纳街头那些用最恶毒语言咒骂她们的工头,想起了那些囤积面粉、看着穷人饿死却无动于衷的奸商,想起了那些在议会高谈阔论、却对东区贫民窟视而不见的进步议员……
改良?指望这些人良心发现?指望僵化的体制自我更新?她见识过那些改良派,那些温和的社民党人,他们除了在议会里争吵、在报纸上写些不痛不痒的文章,还能做什么?他们连一个像样的罢工都组织不起来,就会被工贼和警察联手镇压。
平衡?谁和谁平衡?是和那些吸血鬼平衡吗?是把穷人的血汗,和资本家的利润平衡一下吗?是把被掠夺的尊严,和掠夺者的傲慢平衡一下吗?
不。她不相信改良,不相信平衡。她只相信力量。相信铁与血,相信仇恨的火焰,相信一个明确的目标,和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冷酷、能够带领他们摧毁一切不公的领袖。
克劳德·鲍尔,他明明拥有力量,拥有陛下的信任,拥有总”这把锋利的刀。他明明也在用铁腕整肃,也在毫不留情地打击那些敌人
为什么他却要否定那条更直接、更彻底的道路?为什么他要警告她不要煽动仇恨,不要树立个人权威?是害怕失控?是顾忌太多?还是说……他内心深处,其实也认同那条“改良”的道路,只是迫于现实,不得不采用一些激烈的手段?
他看穿了她的意图,否定了她的理念。但他说,她有能力。他说,明天会给她新的、更重要的职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并没有因为她的极端而彻底否定她这个人。他看到了她的价值,那种观察、分析、表达、甚至……煽动的“能力”。他只是不认同她使用这种能力的方式和方向。
他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招揽她。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划定界限,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然后,将她纳入他规划好的轨道,为他的“改良”大业服务。
他想用她的能力去实现他的目标。用她的口舌去说正确的话,去引导合适的情绪,去为他的政策辩护,去凝聚可控的民意。
真是……有趣。
他不愿成为那个振臂一呼、万众景从的先锋,不愿被狂热的个人崇拜所绑架。他想要保持清醒,想要掌控一切,想要在改良的道路上稳步前进。
可是,人民需要先锋。被压迫、被欺凌、在绝望中挣扎的德意志人民,需要一面鲜明的旗帜,一个具体的、可以寄托全部希望和仇恨的象征,一个能带领他们砸碎一切枷锁的弥赛亚。
改良的话语太温和,平衡的说辞太无力,只有最极端、最直接、最富煽动性的口号,只有对内部蛀虫和外部敌人最刻骨的仇恨,只有对一个强大领袖最狂热的信仰,才能点燃他们心中的火焰,才能将他们从麻木和绝望中唤醒,才能爆发出足以摧毁旧世界的力量。
克劳德·鲍尔他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具备了成为这个先锋的一切条件。陛下的宠信,特殊的权柄,雷厉风行的手段,打击奸商恶霸的政绩,以及……在底层民众和总署内部正在悄然滋生的那种崇拜。
他缺的只是一面更鲜明的旗帜,一套更富煽动性的理论,和一股……将他推上那个位置的民意浪潮。
而他克劳德·鲍尔刚刚亲手将一个拥有能力去打造这面旗帜、去散播这套理论、去煽动这股浪潮的人,放到了一个更重要的职位上。
阿道芙的眼眸深处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
他不愿意成为先锋?没关系。先锋,只能是他。这是德意志的需要,是历史的需要。而她,阿道芙·希塔菈,将成为他最忠诚的、也是最懂得如何帮助他的人。
既然他指出了狭隘民族主义的毒害,那她就打造一套更完善、更正确的理论。
仇恨是需要引导的,不能漫无目标,要精准地指向那些真正的吸血鬼、卖国贼、帝国的叛徒。
他不喜欢煽动?那她就用宣传,用教育,用唤醒。用一个个具体的、悲惨的案例,去揭示不公;用一场场总署取得的胜利,去证明道路的正确;用对陛下和顾问先生丰功伟绩的赞颂,去凝聚人心。她要让每一个德意志人都明白,谁是他们苦难的根源,谁又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他不愿被民意绑架?那她就去塑造民意,去引导民意,让民意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让所有反对他的声音,都在民意的汪洋大海面前哑口无言。
至于那些真正的虫豸,那些贪婪的资本家,腐败的官僚,无能的贵族,还有那些潜伏在德意志肌体内的毒瘤……他们必须被清算。用法律,用行政手段,用“总署”的铁腕,用一切必要的方式。这是德意志自我净化、走向新生的必要代价。
阿道芙拿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一饮而尽。
明天,新的职位。
她会让他看到她的能力用在正确的地方能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至于过程,至于手段……重要吗?
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而胜利,需要不择手段!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第64章 刺客
夜已深,无忧宫笼罩在夏末的静谧之中。虫鸣透过敞开的窗户,为寂静的宫殿增添了几分生机。
特奥多琳德躺在御床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鹅绒枕头里,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又赶紧抿住,生怕那傻笑声在空旷的卧室里显得太响。
开心。
特别特别开心。
从下午收到那份工业协会已内部处理完毕几个厂商,相关舆论已平息的简短报告开始她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看!朕就说嘛!朕的办法多聪明!根本不用脏了自己的手,也不用让近卫军出动,就一封信,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老板们还不是乖乖地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收拾了?
那个什么公正之眼现在肯定灰溜溜地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再也不敢乱写文章了吧!
哼,让朕的克劳德不开心,还想污蔑朕的总署?做梦!
最让她开心的,还不是这件事本身处理得漂亮。而是……而是她可以想象,当克劳德知道这件事被她用这么巧妙的方式解决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肯定会先愣一下,然后那双总是显得有点疏离的灰蓝色眼眸会微微亮起来,眉头会舒展开,他可能会说:“陛下此事处理得……举重若轻,颇有章法。” 或者更直接一点:“陛下英明,此招借力打力,恰到好处。”
光是想想,特奥多琳德就觉得心里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鸟,扑腾扑腾地,让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话时,那双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啊啊啊,不能再想了!再想又要睡不着了!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让心跳平复一些。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眨了眨,望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正俏皮地闪烁着。
对了!
一个更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明天……不对,是过了今晚,等天一亮,就是8月8号了!
她的生日!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德意志的皇帝,普鲁士的国王,就要十八岁了!
他……他知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