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11节
她恢复得很快,工作也异常卖力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个抓住救命稻草、拼命想证明自己价值的幸存者。
但克劳德有种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女孩的眼睛太亮,那不是认命或者单纯感恩该有的眼神。
他见过类似的眼神,在那些挣扎求生的人身上,在那些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的人身上。
区别在于,希塔菈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攀爬的阶梯,总署或者是他克劳德·鲍尔本人。
他需要透口气,需要点东西填饱肚子,也需要暂时远离那些公文、算计和无处不在的权力博弈。他挥手叫来一辆等在街角的出租马车。
“去东区,资源总署附近就行。找家……干净点、人少点的小餐馆。”
“好嘞,先生。”
马车在柏林黄昏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从威严的政府建筑区,逐渐过渡到略显拥挤但还算有序的东区街道。
总署内部最近那种微妙的气氛变化,那种对鲍尔顾问狂热的个人崇拜和对机构本身的排他性认同,像野草一样在不经意间滋生、蔓延。
起初他以为是高压工作环境和外部敌对氛围下自然的心理反应,是一种我们 vs 他们的群体凝聚现象。赫茨尔也曾提过,说队员们士气很高,觉得跟着顾问干有劲
但现在结合艾森巴赫的警告,再回想起这事情,一个更具体也更令人不安的猜测浮上心头
崇拜。煽动。凝聚人心。塑造偶像。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是一种非常特定、也非常危险的政治天赋和能力。
克劳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时空的脸。
那个家伙的核心能力是什么?正是那种用最简单、最煽情、也最富感染力的语言,将复杂的社会矛盾归结于一个明确的敌人,并塑造出自己救世主形象的演说和组织天赋。
希塔菈。 一个同样怀才不遇、对社会充满怨恨的年轻女性。
一个被他意外救下安置在总署,极度渴望证明自己价值、寻找向上攀爬路径的幸存者。
她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天赋
不是那种站在高台上对着成千上万人咆哮的演说能力(现在看不出来,但我也没说未来没有doge),而是一种更细腻、更隐蔽的能力,他在小范围内通过观察、倾听、共情,然后巧妙地用语言和情绪去影响、引导、甚至操控周围人心态?
在总署这样一个相对封闭、压力巨大、又有明确外部敌人的环境中,这种能力简直就像是为煽动个人崇拜和塑造内部凝聚力而量身定做的!
“这他妈不会真的是娘化版那个谁吧?!” 克劳德在心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之前他只是因为名字、出身、经历和那本小册子的惊人巧合而有所怀疑,后来又觉得或许只是命运恶意的玩笑。
但现在,结合总署内部这阵悄然刮起的对鲍尔顾问的崇拜之风,以及阿道芙那种过分清醒和渴望的眼神,这个怀疑正在迅速朝着实锤的方向滑去。
历史惯性?平行世界同位体?还是说某些特质就像病毒,总能在合适的土壤和合适的宿主身上找到表现形式,与性别、具体身份无关?
如果她真的在有意无意地扮演这个角色,在总署内部煽动对他的个人崇拜,那她的目的是什么?是真心认同他,想帮他稳固权力基础?还是想通过塑造偶像来为自己寻找靠山和上升阶梯?又或者……有更深的野心?
马车在东区一条相对整洁的街道边停下。克劳德付了车钱,走下马车。
这里离总署所在的建筑还有两条街,街面上行人不多,几家店铺亮着昏黄的煤气灯。
他看到了那家餐馆。店面不大,窗户擦得很干净,里面透出温暖的黄光,隐约能看见几桌客人。
就是这里了。克劳德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餐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摆着七八张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方桌。空气中飘散着煎肉的香气、土豆浓汤的香味。四五桌客人正在用餐,有穿着工装、低声交谈的工人,有独自看报的职员,气氛还算安静。
柜台后一个围着围裙、头发花白的胖老头抬头看来,脸上堆起笑容:“晚上好,先生,一位吗?请随便坐。”
克劳德点点头,目光扫过室内。他本想找个靠里的僻静角落,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住了。
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正微微低着头,小口地喝着面前那碗豌豆汤。是阿道芙·希塔菈。
这么巧?
克劳德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几乎可以肯定,阿道芙没有跟踪他。她还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这纯粹是偶遇。或者说,是命运又一次恶趣味地把他和这个疑似同位体摆到了同一个场景里。
也好。省得他特意去找她偶遇了。
克劳德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在阿道芙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让阿道芙抬起了头。当她看清对面坐下的人是谁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惊愕,甚至有一丝慌乱,但立刻就被她强行压下。她条件反射搬的想要站起
“顾问先生……”
“坐。” 克劳德抬手虚按了一下,“在外面,不用拘礼。吃饭。”
阿道芙的动作顿住了,她重新坐稳,但身体明显比刚才紧绷了许多,眼神低垂,不敢与克劳德对视,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汤碗。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这家店,猪排据说不错。” 克劳德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紧张,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简陋菜单看了看,然后对走过来的胖店主说,“一份猪排,配酸菜和土豆泥。再来一杯黑啤。”
“好嘞,先生!马上就好!” 店主显然没认出克劳德,只是热情地应下,又看了看阿道芙几乎没怎么动的汤碗,“这位小姐,还要点什么吗?”
阿道芙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克劳德,又迅速低下头,小声道:“不……不用了,谢谢。我……我吃这个就好。”
“给她也来一份猪排,配菜一样。再加一杯牛奶。”
店主愣了一下,看了看阿道芙身上明显属于总署低级文员的制服,又看了看气度不凡、衣着考究的克劳德,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明白了啥了?),连忙点头:“好的,好的,两份猪排,配酸菜土豆泥,一杯黑啤,一杯牛奶!马上来!”
店主快步离开。小小的方桌旁,只剩下克劳德和阿道芙两人。气氛有些凝滞。隔壁桌工人低声的谈笑声,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克劳德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餐馆内部,最后落回阿道芙身上。
“恢复得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克劳德开口
“好……好多了,顾问先生。谢谢您的关心。工作……工作很好。同僚们都很照顾我。我很感激能有机会在这里工作。”
“感激?” 克劳德微微歪了歪头,“感激我给你一份工作,还是感激我没让你冻死在街头?”
“都感激,顾问先生。感激您救了我的命。也感激您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能靠自己活下去,而不是……而不是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哪样?” 克劳德追问
阿道芙的嘴唇抿紧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维也纳街头永远扫不完的雪,无尽的严寒与饥饿;火车站扛不动的行李,工头淫邪的目光和压低的工钱;洗衣房刺鼻的碱水,冻得发紫的双手;
但她没有退缩。她知道,这是考验。
“像以前那样,顾问先生。像个影子一样活着。像个零件,被用完就扔。像条野狗,在泥泞里刨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冻死或者饿死。感激……感激您让我看到了光,哪怕只是很微弱的一点。让我知道,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可以用自己的头脑和双手,去争取一点……尊严,和……用处。”
“尊严?用处?你觉得,在总署抄写文件,整理卷宗,就有尊严和用处了?”
“比在街头等死有尊严,比在洗衣房耗尽生命有用处。”
“顾问先生,您让我看到光,让我活下来,给我工作。我很感激。但光,不应该只照亮我一个人。或者说,正因为看到了光,我才更清楚地看到了周围还沉在黑暗里的人,看到了是什么挡住了光。”
“我在维也纳艺术学院考试失败,他们说我天赋不够。是,我或许真的没有成为伟大艺术家的天赋。但我看到那些被录取的学生,他们真的就比我画得好吗?也许吧。”
“可他们之中,有多少是靠着家族的名望、靠着金钱铺路、靠着那些拥有奇怪姓氏的赞助人的推荐才进去的?那些考官,在评判我的画时,是不是也下意识地评判着我的口音,我的衣着,我拿不出赞助信的窘迫?”
“我在维也纳街头流浪,打零工。那些工头,那些工厂主,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们这些外乡人,用最低的工钱榨干我们的汗水,然后转身就去那些灯红酒绿的咖啡馆,谈论着高贵的德意志文化,抱怨着低贱的外来劳工抢走了真正德意志工人的工作。”
“可他们自己呢?他们开工厂、做生意的本钱,有多少是干净的?有多少是靠着投机、放贷、甚至更肮脏的手段积累起来的?”
“我听说,控制着维也纳不少地产和信贷的,就是一群……嗯,您知道的那种人。他们住在豪华的公寓里,享受着音乐和艺术,谈论着世界主义,可他们的每一枚克朗,都浸透着像我们这样的、真正的德意志劳动者的血泪!”
“在柏林也一样。那些被总署查处的奸商,那些串联起来攻击您和总署的作坊老板,他们有几个是古老的德意志容克世家出身?”
“大多是些靠着战争投机、趁着经济混乱发家的暴发户,或者干脆就是……外来者!他们用各种手段控制原料、压低价格、垄断市场,排挤那些诚实经营的德意志手工业者和商人。”
“他们用高利贷逼得农民破产,用恶劣的条件榨干工人的生命,然后转过头,用赚来的黑心钱去贿赂官员,收买报纸,试图把脏水泼到真正想改变这一切的您和总署身上!”
“他们还敢大言不惭地谈什么神圣自由市场?自由?是他们自由地掠夺我们的自由吧!”
“还有议会里那些老爷,那些所谓的自由派、进步人士!他们享受着高额的议员津贴,住在宽敞的别墅里,在议会上高谈阔论什么人权、自由、宽容,为那些破坏帝国统一的波兰分裂分子、为那些腐蚀德意志精神的国际金融寄生虫辩护!”
“可他们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柏林东区那些一天工作十四小时、却连黑面包都吃不饱的德意志工人家庭?什么时候为那些被高利贷逼得卖儿卖女的德意志农民说过一句公道话?”
“他们和那些资本家、投机商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们用漂亮的口号迷惑民众,实际上是在为那些真正的吸血鬼、那些帝国的蛀虫打掩护!”
“容克贵族们呢?那些曾经为帝国开疆拓土、用鲜血捍卫德意志荣誉的古老家族,现在却被排挤,被嘲笑过时、保守!”
“他们的土地被银行和投机资本蚕食,他们的子弟在军队里晋升受阻,他们的传统和价值观被那些现代、开明的思潮肆意践踏!难道忠诚、勇敢、荣誉、对土地和民族的热爱,这些德意志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就活该被金钱和虚伪的国际主义淹没吗?”
“顾问先生,您知道吗?在最绝望的时候,在林茨,在维也纳,在柏林街头,我听过无数种解释苦难的说法。”
“社民党说,是阶级压迫,要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可联合谁?和那些酗酒打老婆、为了一点工钱就能出卖同伴的工贼联合?和那些高高在上、只会空谈理论、骨子里却看不起我们这些没受过教育的工人的知识分子联合?”
他们说的未来太遥远,太模糊,而且……他们似乎想把一切都打碎重来。可打碎了之后呢?靠什么重建?靠那些永远争吵不休的委员会?还是靠另一个同样贪婪的官僚集团?”
“我也看过那种小册子。它说所有的苦难都来自一个具体的群体,那些没有祖国、只认金钱、腐蚀德意志的寄生虫和异质分子。”
“我觉得它说得对,很解气。它给了我一个明确的仇恨目标。可后来我发现光有仇恨不够。仇恨需要力量,需要组织,需要方向。而那种小册子和它背后的团体,除了煽动仇恨,似乎也给不出更具体、更可行的办法。他们更像是一群绝望者的嚎叫,而不是建设者的蓝图”
“直到我来到总署,直到我看到您做的一切。”
“您没有空谈遥远的未来,您用最实际的手段,打击奸商,整顿市场,改善工人处境。您没有陷入无休止的理论争吵,您建立了一个高效、有力的机构,把权力直接握在手中,去执行您的意志。”
“您不害怕使用暴力,对付那些工贼和打手,您毫不留情,因为您知道,对豺狼仁慈就是对羊群的残忍。您也不畏惧那些躲在暗处的诽谤和攻击,因为您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个人的名利,而是为了这个帝国,为了……我们德意志民族真正的未来!”
“在总署的这些天,我看到了希望。不是社民党那种虚无缥缈的大同世界希望,也不是那种小册子里充满毁灭冲动的复仇希望。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通过强有力的领导,通过铁腕的整肃,通过切实的改良,一点一点地把这个被蛀虫和叛徒腐蚀的帝国肌体清理干净,让真正的德意志精神重新焕发光彩,让忠诚的容克、勤奋的工人、诚实的商人、热爱土地的农民……所有血管里流淌着真正德意志血液、心向德意志这片土地的人,能够有尊严地、有希望地活下去的希望!”
“顾问先生,您就是这希望的核心!您是陛下最信任的顾问,您掌握着总署这样的力量,您有智慧,有手腕,更有……我看得出来,您和我们一样,对这个国家,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有着深沉的感情!”
“您不是那些高高在上、只会夸夸其谈的政客,您是实干家!是真正的爱国者!是能带领我们走出泥潭的……先锋!”
“德意志民族已经在迷茫和苦难中沉溺太久了!我们被内部的蛀虫啃噬,被外部的敌人窥视,被各种虚伪堕落的思潮腐蚀!人民需要指引!需要强力的领导!需要像陛下那样心怀帝国的君主,也需要像您这样敢于打破陈规、扫清污秽的利剑!”
“那些蛀虫,那些趴在帝国躯体上吸血的资本家、投机商、腐败官僚、还有那些为他们摇旗呐喊的自由派文人、以及那些企图分裂帝国的异族分子……他们不配坐在帝国的餐桌上!他们掠夺了本应属于真正德意志人的财富和尊严!他们必须被清除!被赶出去!或者……接受彻底的改造!”
“顾问先生,我知道我人微言轻,我只是个被您从街头捡回来的可怜虫。但我有眼睛,我会看!我有耳朵,我会听!我更有一颗为了德意志、为了能改变这该死一切而愿意付出一切的心!”
“我在总署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那种对您的信任,对总署的归属,对那些敌人的憎恨……那不是偶然的!那是民心!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曙光而迸发出来的真正德意志人心的向背!”
“您不能只是被动地应对,不能只是满足于修补漏洞。您应该……您必须站出来!用更响亮的声音,用更坚定的意志,用‘总署’这把已经磨利的刀,去斩断所有束缚德意志前进的锁链!去唤醒所有还在沉睡的德意志灵魂!去建立一个……一个纯净的、强大的、不受内外蛀虫侵蚀的、属于所有真正德意志人的新帝国!”
“而我愿意成为您手中最微末、但也最忠诚的一件工具,去用我所能做到的任何方式,帮助您,支持您,让更多的人看到这光,追随这光!让那些蛀虫和叛徒,在真正的德意志意志面前,颤抖吧!”
她终于说完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因为极度的亢奋和殉道者般的献身渴望而亮得骇人。
整个小餐馆仿佛都安静了一瞬。隔壁桌的工人停下了交谈,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情绪激动的年轻女文员,又看了看她对面的那个气度不凡的男人,似乎意识到这不是他们能掺和的话题,又迅速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柜台后的胖店主也缩了缩脖子,假装专心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柜台。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希塔菈小姐,你说了很多。关于苦难,关于不公,关于敌人,关于希望,关于……我。”
“你的观察很敏锐。你看到了问题,也找到了一个你认可的解决者。你的热情……也很充沛。”
“但是,希塔菈,你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大,也很危险的错误。”
“你把民族主义,当成了包治百病的万灵药,当成了唯一值得高举的旗帜。”
“民族主义对于一个国家,就像人体需要的微量元素。没有它,这个国家会缺乏凝聚力,会像一盘散沙,最终分崩离析。历史上的波兰就是例子,强盛一时,最终却被三家瓜分,因为别人形成了民族国家他还没形成。”
“但是如果摄入过多,它就会变成剧毒。会让人盲目,排外,陷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执,会用虚幻的民族纯洁和伟大使命来掩盖真正的社会矛盾和经济问题,会煽动起最非理性的仇恨和暴力,最终……将整个民族拖入自我毁灭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