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10节
对敌人的了解?她来自最底层,混迹于街头,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那些资本家、工头、高利贷者、腐败小吏是如何盘剥、欺压像她这样的穷人的。
她知道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的弱点,他们的恐惧。她了解那些被总署严厉打击的投机商、无良厂主的心态,也了解那些被利用的工贼、混混的行为模式。
这种了解不是来自书本或报告,而是来自血肉的教训。或许在制定针对这些敌人的策略时,这种了解能提供不一样的视角?
忠诚与可控?这或许是任何上位者都看重的。但忠诚有很多种,盲目追随是忠诚,有能力、有想法、但目标一致的有用,或许是更高级的忠诚。
她需要让顾问先生相信,她向上爬的欲望与总署的目标是高度一致的。她是他手中一把好用的、了解街头和阴暗面的特殊工具,而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可怜虫。
那么,该如何展现这些额外价值?
直接去找顾问先生毛遂自荐?那是找死。层级差得太远,意图过于明显,只会惹人怀疑。
等待被发现?那太被动。机会只会青睐有准备的人,而准备,不仅仅是做好手头工作。
阿道芙的目光,缓缓扫过文书室里埋头工作的同僚们。
那位年长的文员,据说以前是某个文法中学的教师,因为不愿阿谀奉承校长,被排挤辞退,辗转来到总署,靠着还算过得去的文笔和严谨,勉强保住一份工作。他做事一丝不苟,但眼神里总带着一丝被生活磨平棱角后的麻木和谨慎,除了分内工作,绝不多说一句,绝不多做一分。
旁边那个年轻的男文员,是某个破产小商人家的儿子,读过几年书,字写得漂亮,但总带着点怀才不遇的郁郁之气,私下里没少抱怨工作枯燥,却又不敢真的离开,因为外面更难。
还有那几个从宫廷调来的女官,她们举止规范,衣着整洁,处理文件井井有条,但眉眼间总带着一种属于内廷体系的疏离和某种……优越感?她们似乎将总署的工作,视为一种外放或临时任务,完成的只是职责,缺乏那种真正投身其中、渴望改变什么的热忱。
至于那些偶尔能见到的、隶属于赫茨尔稽查队的队员,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纪律性强,对赫茨尔的命令无条件服从,眼神里透着经历过街头斗争乃至真正流血的狠劲。但他们似乎也只懂得执行,是锋利的武器,却未必懂得武器该指向哪里,以及为何而指。
落寞的学者,失意的破落户,循规蹈矩晋升无望的边缘内廷女官,被愤怒和忠诚驱动的暴力执行者……这就是总署目前的中下层骨干。他们有各自的能力,也在各自的岗位上发挥着作用,支撑着这个新生的庞大机器运转。
但他们缺乏一种东西。
一种……超越眼前具体工作、超越个人得失、甚至超越对总署这个机构本身依赖的……信仰。
是的,信仰。不是对皇帝的盲目忠诚,那太宽泛。也不是对总署规章制度的遵守,那太冰冷。是一种对总署所代表的那套理念、那种行事方式、以及那个站在最前方引领这一切的人的,发自内心的认同、追随,乃至……崇拜。
阿道芙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迹象。在食堂,当有人低声议论外面报纸攻击总署和顾问先生是法外之地和弄臣时,那些稽查队员眼中会闪过毫不掩饰的怒火,有人甚至捏紧了拳头。几个年轻的文员,也会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而那位年长的前教师,虽然依旧沉默,但翻阅那篇报道时,眉头会皱得很紧。
当赫茨尔队长传达某项新规定或特别任务,并暗示是顾问先生的意思时,整个文书室的效率会明显提升,哪怕任务繁重。那些稽查队员接受命令时眼神会格外明亮。
当偶尔有外面的人试图用惯例或上面有人来压总署时,只要抬出这是陛下钦命机构或者顾问先生亲自过问,对方的气焰往往会立刻矮下去三分。而总署内部的人,在说这些话时,胸膛会不自觉地挺起。
他们憎恨那些攻击总署和顾问的人,因为那也是在攻击他们刚刚抓住的、来之不易的希望,一份能养活自己、甚至能赢得尊重的工作,一个看似能改变些什么的机构,一个让他们这些失意者、边缘人、被压迫者感到自己也有力量、也在做大事的虚幻荣光。
他们依赖顾问先生的权威和手腕,因为那是在这个混乱、不公、充满敌意的世界里,保护他们这份希望的最坚实盾牌和最锋利武器。
没有顾问先生顶住压力,没有他那些看似不按常理出牌、却往往能取得奇效的手段,总署可能早就被那些既得利益者撕碎了,他们这些人恐怕又要回到街头,或者更糟的境地。
这种依赖,这种将个人命运与机构、与某个强力领袖深度绑定的心态,正在悄然转化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和……崇拜。
他们未必能清晰说出顾问先生那套整饬积弊、强化皇权监督、推动改”的理论到底有多高明,但他们能真切地感受到,跟着他,有饭吃,有仗打,能对那些曾经骑在自己头上的人挥拳,能看到一些实实在在的改变。这比任何空洞的理论都更有说服力。
总署内部正在滋生一种对克劳德·鲍尔的个人崇拜。它还很原始,但它的苗头已经出现,并且在总署不断面对外部攻击、内部整合的过程中被不断强化。
阿道芙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她明白了。
克劳德·鲍尔这位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年轻顾问,他需要的绝不仅仅是能干活、能打架的普通下属。
他需要能理解他意图、甚至能预判他需求的人。需要能在规则边缘游走、替他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却不得不做的事情的人。需要对他抱有信仰般的忠诚、能将他的意志视为最高准则的人。需要像他一样敢于跳出常理,不择手段,只为达成目标的人。
因为他的道路,本身就充满了风险、非议和不确定性。他是在旧帝国的肌体上,强行嫁接新的器官,用皇权的名义,行改良甚至某种程度革命之实。
他触动太多人的利益,打破太多固有的规则。他的敌人遍布朝野,明的暗的,国内的国外的。他不能失败,一次都不能。因为失败,就意味着他和依附于他的这一切,将被彻底碾碎。
所以,他必须建立一个绝对忠诚、高效、并且理解他这套游戏规则的核心团队。赫茨尔是他的剑,忠诚,锋利,但缺乏变通,主要负责明面的暴力执行和对机构的日常管理。他还需要别的工具
比如,处理信息、分析情报的眼睛和大脑;比如,在街头巷尾、灰色地带活动、搜集信息、甚至执行特殊任务的暗手;比如,在舆论和思想层面,为他辩护、塑造形象、影响民众的喉舌……
自己,为什么不能成为这样的工具?
阿道芙的心跳微微加速。她再次审视自己。
忍耐力。 从林茨到维也纳再到柏林,从艺术梦碎到洗衣房碱水,从火车站扛包到濒死街头……她忍过来了。她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想得开,挺得住。
她可以忍受最枯燥的工作,最恶劣的环境,最深的屈辱,只要那能让她离目标更近一步。这种忍耐,不是认输,是积蓄力量,是等待时机。顾问先生现在做的不也是一种忍耐吗?在旧框架内周旋,积蓄力量,等待改变局势的时机。
对底层的了解与仇恨。 她亲身经历、亲眼目睹了那些吸血鬼的所作所为。她理解底层民众的绝望和愤怒,也清楚那些剥削者的贪婪和虚伪。
这种切骨的体会是那些出身优渥的学者、循规蹈矩的官僚所不具备的。她能更精准地把握敌人的弱点和民众的情绪,或许能为顾问先生提供更接地气的策略建议。
观察与分析能力。 在地下小组的短暂经历和流浪生涯锻炼了她从碎片信息中捕捉关键、判断真伪的能力。这几天在总署的默默观察和吸收也证明了这一点。她能看见别人忽略的东西,能感觉到潜藏在水面下的暗流。
野心与冷酷。 她渴望往上爬,渴望掌握力量,渴望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这个让她吃尽苦头的世界。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足以让她克服恐惧,做出必要的决断。她欣赏顾问先生对付敌人时毫不留情的冷酷手腕,甚至渴望拥有那样的力量。
她不是赫茨尔那样纯粹的剑,她有自己的想法,但她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和野心,与顾问先生的目标绑定,因为她相信只有跟随他,靠近他,她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获得她想要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对可能性的嗅觉和敢于跳出去的决心。 顾问先生自己就是一个最大的跳出常理者。他一个平民顾问,在帝国权力中枢搅动风云,设立总署,推行新政,对抗内外压力
他需要的人,恐怕也不能是那些只会按部就班的庸才。她阿道芙·希塔菈,一个本该死在柏林街头的流浪少女,因为一次意外被捡回来,这本身就是一种跳出常理。她为什么不能继续跳出常理,去做一些别人不敢想、不敢做,但对顾问先生可能有用的事情?
阿道芙·希塔菈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那份枯燥的安全生产记录上。卷宗上那些关于通风口尺寸不足、皮带轮缺乏防护罩、乙炔瓶储存不当的条目似乎有了新的含义…以及用法
这些都是敌人。是那些趴在工人身上吸血、对帝国法令阳奉阴违、对总署整顿心怀怨恨的吸血鬼的一部分。
赫茨尔队长和他的稽查队会用长棍和靴子去对付那些敢于上街叫嚣的工贼和打手。但总署的敌人,远不止这些。还有那些躲在幕后、用金钱和关系编织保护网、在报纸上大放厥词、在议会里鼓噪生事的工厂主、投机商、以及他们在政界和舆论界的代理人。
对付这些人,光靠棍棒是不够的。他们掌控着报纸,影响着议员,甚至能把手伸进警察系统和法院。
总署每一次强硬行动,换来的除了短暂的秩序,往往还有更汹涌的舆论攻击和更隐蔽的行政掣肘。赫茨尔队长可以带队整顿一家拒发工资的作坊,但能堵住所有报纸的口吗?
能阻止警察厅以程序瑕疵为由拖延甚至拒绝配合行动吗?能让那些收了黑钱的法官做出公正判决吗?
克劳德·鲍尔顾问可以凭借陛下的信任和个人的手腕周旋,但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需要更多的武器,不仅仅是在街头巷尾挥舞的棍棒,还有在看不见的战场上战斗的力量。
思想。人心。认同。
赫茨尔队长是忠诚的剑,但他恐怕不擅长也不屑于做这种煽动情绪、凝聚人心的细致活。那些前教师、破落户、内廷女官,更缺乏这种意识和胆量。稽查队员们或许有热血,但他们的表达方式往往只有拳头和棍棒。
那么,谁来做?
只有她可以。
她能从同僚的只言片语和细微表情中捕捉到情绪的波动。
她善于倾听,能分辨哪些是真正的牢骚,哪些是能被引导和转化的不满。
她来自底层,能理解那种对改变现状的渴望,能说出更容易引起共鸣的话语
最重要的是她有强烈的动机去做这件事。这不仅能让她显得有用,展现出超越普通文员的价值,还能在这个过程中,潜移默化地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当她能影响周围人的情绪,当她的话语能被更多人倾听和信服,当她在同僚中建立起有想法、看问题深刻、坚定支持顾问的形象时,她就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抄写员了。
她将成为一种声音,一种氛围,这种角色,或许不显眼,但却至关重要。它能从内部强化机构的凝聚力,抵消外部压力带来的动摇,甚至能在关键时刻为顾问先生的决策提供民意基础。
以往…没有一个有足够威望和能力的人可以成为那面旗帜,现在有了…
挣脱枷锁→夺得自由→掌握力量→领导她
主意已定,阿道芙的心跳反而平复下来。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写那份安全生产记录。
时候未到,还需隐忍……
希塔菈…隐忍……(对不起没能绷住)
第63章 希塔菈的造神计划
克劳德·鲍尔刚从宰相府出来
艾森巴赫这老头似乎心情又不太好
老宰相刚刚眼神里的杀意都快要溢出来,不知道谁又惹他了,克劳德把自己最近干的坏事都想了一遍,好像也没啥特别触怒他的事情
不,不是针对他。克劳德能感觉到,那份压抑的怒火并非冲他而来。更像是某种……积郁已久、终于找到突破口的洪水,在处理这些具体政务时,无可避免地倾泻出来。
巴伐利亚的事只是个由头。那些蠢蠢欲动的地方分离势力,那些其他地方以为中央鞭长莫及的贵族老爷们这次算是撞到了铁板上。
艾森巴赫这次下手,又快又狠。不是往常那种政治交易式的敲打,而是毫不留情的铁腕镇压。几个跳得最欢的领头者被迅速逮捕,罪名是危害帝国统一和国家安全,证据确凿,或者说是艾森巴赫说它确凿,它就必须确凿。相关的产业被查封,政治盟友被清洗,
各个邦国议会里那些原本聒噪的声音,一夜之间噤若寒蝉。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给任何插手或斡旋的机会。皇帝陛下只是沉默地批准了所有处置方案,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然后是波兰人。那些活跃在东普鲁士和西里西亚的波兰裔民族主义团体,这几年一直是那种不大不小的麻烦。以前的处理方式是管控为主,抓几个激进分子,警告一下,大部分时候睁只眼闭只眼。
但这一次,艾森巴赫动用了秘密警察,情报精准,行动迅猛,一夜之间端掉了十几个窝点,抓了不少人,查抄出大量煽动分”的印刷品和武器。手段之酷烈,让整个德意志的波兰裔社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连带着,议会里那些一向为波兰人权益发声的自由派和社民党议员,也集体失声了好几天。
下手真狠啊。
克劳德紧了紧大衣的领口,走下台阶。他脑海里还回响着刚才在宰相办公室里,艾森巴赫说的话:
“……鲍尔顾问,你的总署,最近很活跃。很好。帝国需要清除肌体上的腐肉,也需要敲打一下那些不安分的骨头。但是,记住,刀要握在手里,砍向哪里,什么时候砍,要由握刀的人决定。而不是被刀本身的锋利,或者某些别有用心的喝彩声,牵着鼻子走。”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艾森巴赫认可总署这把刀目前砍的方向,但也明确提醒他,不要自作主张,不要被民意或内部某些过激情绪绑架,更不要试图用这把刀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总署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也是陛下的手。但手,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你明白吗,鲍尔顾问?”
克劳德当时微微躬身,表示受教。他明白,当然明白。艾森巴赫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保护他,有些东西只有他艾森巴赫可以处理,你处理会很危险,会被盯上,会被报复,会死……这是无忧宫不愿意看到的,也是宰相府不愿意看到的
自己和艾森巴赫的合作关系从一开始的有限合作变得更加紧密,二人都是实用主义者,他不在乎容克少赚一点钱,但他乐意让资本家少赚很多钱换取帝国的长远,鲍尔不在乎不在乎其他容克怎么看自己,但鲍尔乐意和容克一起整一整资本家换取小市民和工人阶级的支持
老宰相最近心情很糟,压力巨大。皇帝陛下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对宰相府的依赖在降低,对他这个非正统出身的顾问却似乎越来越倚重。
陆军那帮容克元帅对原本由于内部矛盾而略显软弱的外交政策不满日益加剧。国内经济问题和社会矛盾依旧尖锐,虽然总署的强力干预暂时压住了一些最恶劣的现象,但只是扬汤止沸。国际上,巴尔干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军备竞赛有增无减,与俄国的关系也因为奥匈帝国与其的矛盾而持续紧张……
内忧外患,这位年迈的帝国掌舵人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而他选择的应对方式不是妥协,不是安抚,而是以更加强硬的手段,对内镇压一切不稳定苗头,对外展示毫不退让的姿态。
这是一种高压统治,一种以攻代守,试图用恐惧和强力为帝国这艘看似华丽、实则内部吱呀作响的巨轮争取更多的喘息时间,或者……为最终的碰撞积蓄力量?
艾森巴赫的狠,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狠。他知道底线在哪里,知道哪些人可以动,哪些人暂时不能动,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威慑效果。
他最近的行动,看似雷霆万钧,实际上目标非常明确:巴伐利亚是杀鸡儆猴,警告所有地方分离势力;波兰人是敲山震虎,既是压制少数民族的独立倾向,也是做给国内那些同情波兰的自由派看,更是对东边那个庞大邻国的无声警告。
这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酷的狠。相比之下,自己指挥总署搞的那些动作,虽然也见血,但在艾森巴赫眼里,恐怕更像是小孩子挥着利刃,虽然锋利,却未必懂得该怎么用,用在哪里最有效,以及……什么时候该收手。
克劳德离开宰相府,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因刚才那番充满火药味和机锋的谈话而有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艾森巴赫的敲打言犹在耳,虽然对方的怒火而非针对他个人。但这种非针对反而更让克劳德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意味着连艾森巴赫这样的铁腕人物,也开始用更激烈的手段来试图稳住局面,这本身就不是好兆头。
他需要理清思路。总署这把刀,现在用得很顺手,砍向投机商,砍向无良厂主,砍向街头混混,效果显著,也赢得了一些底层民众和部分务实派官僚的暗暗叫好。
但艾森巴赫的警告没错,刀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更不能被握刀人之外的力量所驱动。最近,他似乎隐约感觉到,总署内部,尤其是中下层,弥漫着一种不太一样的气氛。一种狂热情绪,一种将他和总署本身神圣化、将每一次行动都视为圣战的倾向。
这不是他刻意引导的。他需要的是效率、忠诚和执行力,而不是个人崇拜。个人崇拜是双刃剑,用好了能凝聚人心,用不好就是自焚的柴堆。
尤其是在总署这个权力来源本就特殊、行事风格本就强硬的机构里,这种情绪一旦失控,很容易变成民粹和暴力的狂欢,最终反噬自身。
其次就是捡来的那只希塔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