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09节
老施迈瑟将图纸小心地卷好,收进一个上了锁的抽屉。然后,他拿起炭笔和一张新的牛皮纸,开始写下他需要的材料清单
克劳德没有打扰,他离开后,工作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脚步声从工作间通往后面小休息室的侧门传来。
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大约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眉宇间与老施迈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少了许多岁月刻下的风霜和沉郁。
这是他的小儿子,雨果·施迈瑟,跟着父亲学艺已经有几年了,手艺不错,对枪械结构有着天生的敏感和兴趣,只是性格比父亲活泼些,对柏林这样的大都市也充满好奇。
“爸,他走了?” 雨果走到工作台边,看了一眼父亲手里捏着的清单,又看了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压低声音问
“那个人……真是那位鲍尔顾问?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名字还有画像,虽然刚才光线暗看不太清,但好像……真的是他。他找您到底什么事?还神神秘秘的。”
老施迈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儿子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材料清单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那个锁着的抽屉前,拿出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克劳德留下的那卷图纸,在儿子面前缓缓展开。
“你自己看。”
雨果好奇地凑过去,目光落在那些歪七扭八的线条和标注上。起初他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和父亲一样,第一感觉是外行、粗糙。但
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开始变化,嘴里低声念叨:
“整体布局……枪管缩短,机匣用钢管……自由枪机……直弹匣插在下面……全自动……射速要求……使用9毫米手枪弹……”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兴奋。
“爸!这……这东西!这想法……太……太有意思了!这根本不是手枪,也不是步枪!这是一种全新的东西!”
“在室内,在巷子里,这东西要是真能连发,火力得有多猛?!天啊,谁想出来的?那个鲍尔顾问?他一个……他一个写文章的顾问,怎么会懂这些?”
“他懂不懂画图是一回事,” 老施迈瑟的声音平静,重新锁好抽屉,将钥匙收好,
“但他很清楚他想要什么。一种在极近距离用高射速泼洒子弹压制敌人的武器。结构要简单,要容易生产。”
“他看到了某种我们没看到,或者没去细想的……需求。”
“需求?什么需求?打猎?肯定不是!”
雨果十分兴奋,在狭窄的工作间里踱了两步
“是打仗用的!对不对,爸?是给军队用的新武器!巷战!堑壕战!这东西简直就是为那种地方量身定做的!比步枪灵活,比手枪火力猛!这种东西又轻,可以拿在手里冲锋,天啊,要是咱们真能把它做出来……”
“做出来?谈何容易。” 老施迈瑟打断了儿子的遐想,走到炉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炉火
“刚才我和他谈的那些问题你都听见了?后坐力控制,供弹可靠性,散热,寿命,材料,加工精度……哪一个不是难关?你以为画几张图东西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我知道难,爸!但正因为难才有意思啊!您不觉得吗?这和我们平时做的猎枪、运动步枪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种全新的思路!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能解决那些问题,把它从纸上变成真的……那该多酷!”
“而且,爸,您没听到他最后说的吗?帝国不会忘记!他是陛下身边的人!如果我们做成了,那岂不是……”
“那岂不是什么?” 老施迈瑟转过身,灰白的眉毛下,眼睛锐利地盯着儿子
“飞黄腾达?光宗耀祖?还是被卷进我们根本搞不懂的政治漩涡里,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雨果被父亲的目光和语气慑住了,兴奋的神情僵在脸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施迈瑟看着儿子年轻而充满热忱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儿子对枪械有着真正的热爱和天赋,也渴望证明自己,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柏林的花花世界让这个年轻人血液沸腾。
“雨果,你记住,我们施迈瑟家是手艺人,是枪匠。我们的本分是把客户要的东西用最好的手艺做出来,让它可靠,精准。政治,战争,那些是大人物们的事情。我们离得越远越好。”
“可是,爸,这次不一样!” 雨果忍不住争辩,“这不是普通的订单!这是……这是一种可能改变很多东西的新武器!而且他是为陛下办事!这难道不是荣耀吗?”
“荣耀?孩子,荣耀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今天可以是荣耀,明天就可能变成绞索。”
“那位顾问先生他说的也许都是真的,陛下需要,帝国需要。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不去找克虏伯,不找毛瑟,那些大厂子有能力有资源,为什么偏偏找上我这个黑森林来的老头子?”
“因为……因为他说,大厂子太慢,规矩多?” 雨果迟疑地说。
“这是一方面。但更可能的是这件事不能见光,至少现在不能。这种东西一旦走漏风声,会引来多少猜忌,多少反对,多少麻烦?”
“那些大军工厂背后,是容克,是银行,是议会里的大人物。他们不会乐意看到一个外行顾问绕过他们去搞什么新式武器”
“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不那么正统的武器。这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打破很多平衡。”
“所以他才需要秘密进行,需要一个像我们这样,背景简单,手艺过硬,但又没什么复杂关系容易控制的小作坊。”
“我们对他有用是因为我们纯粹,好控制。但反过来,一旦我们没了用或者出了什么纰漏,我们也最容易被他……处理掉。就像处理一件出了故障的工具。”
雨果脸上的兴奋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和茫然。“那……那我们还接这个活吗?爸,您刚才不是答应他……”
“我答应他,会画一份更严谨的草图,做一些计算,如果可能尝试做一把验证原理的样枪。”
老施迈瑟走回工作台,拿起炭笔,在空白的牛皮纸上开始勾勒一些更规整的线条,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我们只做我们该做的部分,至于这东西最终会不会被采用,用来做什么,会引发什么后果……那不是我们该操心,也操心不了的事情。”
“我们只对技术负责,雨果。把东西做好,做可靠,这是我们手艺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至于它会被用在什么地方,被谁使用,会带来荣耀还是灾祸……那要看使用它的人,心里装着什么。”
“那……您觉得,这位鲍尔顾问,他心里装着什么?” 雨果忍不住问。
老施迈瑟手上的炭笔停了一下。他想起克劳德谈论技术难点时的专注眼神,也想起他最后那句我希望它永远没有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我看不出来。” 老施迈瑟最终摇了摇头,继续画图,“这个人……很复杂。他懂一些技术,但更懂人心和权力。他有野心,有手腕,但似乎……也不完全是为了自己。”
“他说服务于陛下,服务于帝国,听起来像是套话,可有时候,又觉得他可能是认真的。至少在让帝国手里多一种选择这件事上他是认真的。”
“那……我们这么做,是对是错?”
“对错?对于我们手艺人来说,对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接下了这活就要把它做好。”
“把脑子里这些奇思妙想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至于这东西最终会带来什么……那是上帝和那些大人物们该考虑的事情。”
“雨果,如果你害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回黑森林去看店。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
雨果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不,爸!我不走!我要留下来,跟您一起做!这可是……这可是能载入史册的机会!就算有风险我也认了!而且我相信您的判断!您既然答应了,肯定有您的道理!”
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的光芒,老施迈瑟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担忧。
但他知道,年轻人总要经历风雨。或许,这确实是一个机会,让雨果接触到真正的枪械设计挑战,而不是一辈子窝在小镇里修理猎枪。
“那好。既然留下就要守规矩。从今天起,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看到的所有图纸,听到的所有谈话,一个字都不准对外说。明白吗?”
“我明白,爸!我发誓!”
“嗯。” 老施迈瑟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图纸上
“来,帮我把这个机匣管的壁厚再核算一下,还有枪机的重量和复进簧的匹配……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数据。”
“那个顾问说得对,大军工企业有他们的正确,但我们有我们的灵活。既然接了这个活,就让我们看看,凭着咱爷俩的手艺和脑子,到底能不能把这天马行空的想法,变成一把……至少能打响的枪。”
对于约翰内斯·施迈瑟来说,政治是遥远的,风险是存在的,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枪管内径的精度、击针的突出量、以及如何让那把想象中的的怪枪,能够可靠地一次又一次地将弹丸发射出去。
至于那个年轻顾问究竟想用这东西来干什么,以及这东西可能带来的风暴……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第62章 小希,你好
(标题也可以缩写为 希,嗨~)
希塔菈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卷宗,是关于柏林东区几家小型金属加工坊去年安全生产检查的记录。
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虽然走快时还有些许隐痛,毕竟长期的营养不良不是几天就能好的,但日常行走已无大碍。身上那套制服穿得久了似乎也渐渐熨帖起来,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不再那么陌生
工作很枯燥,无非是没完没了的誊写、整理、归档。但阿道芙做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虔诚。
自己对文书归档的规则还不完全熟悉,就花休息时间,向那位年长的文员请教,将各种文件的分类、编号、存放规则默记于心。
她甚至主动请求整理那些最陈旧、最杂乱、别人避之不及的早期卷宗,一坐就是半天,不厌其烦地将散乱的文件分门别类,修补破损,重新装订。
“希塔菈那姑娘,真是勤快。” 偶尔她会在路过其他文书室时听到这样的低语。声音里带着些许惊讶,还有对她这个空降又格外拼命的新人的疏离。但阿道芙不在乎。她要的不是同僚的亲近,而是有用的评价。
赫茨尔队长偶尔会来转一圈,看看她抄写的文件,问一句“怎么样了?”,或者简单交代一两句新送来的文件需要优先处理。
他总是行色匆匆,眉头微锁,每次赫茨尔出现,文书室里的空气都会凝滞一瞬,然后那些文员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翻动文件的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阿道芙会停下笔,抬起眼睛,用清晰平稳的声音回答赫茨尔的问题,或者表示明白。不卑不亢,尽职尽责。她知道,像赫茨尔这样的人,看重的是效率和可靠,而不是多余的话语和谄媚的表情。
而克劳德·鲍尔顾问,在那之后她也远远见过几次。其中一次是他和赫茨尔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一边快步穿过走廊。另一次是在食堂,他独自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边,面前摆着食物,手里却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眉头微蹙,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
阿道芙端着餐盘,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面包和豌豆汤。
她不敢也不能贸然去接近。那是云端上的人物,是这架庞大机器的核心之一。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雇用的抄写员,一个被怜悯捡回来的流浪儿。任何刻意的靠近,都会显得可疑,甚至可笑。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一直刻意的吸收着这栋大楼里的一切信息。从文员们偶尔的闲聊中,从往来文件的只言片语中,从赫茨尔队长简短的指令中,从她亲手整理的那些尘封卷宗里。
她渐渐摸清了总署的架构。它似乎独立于传统的政府部门之外,直接对皇帝负责。
下设几个主要的处:负责经济巡查、打击投机、平抑物价的市场整饬”;负责工矿企业劳动条件检查、调解劳资纠纷的劳工保障处
以及……似乎最为核心、也最为神秘的,由赫茨尔直接指挥的特别行动队,或者按照文员们私下更直接的称呼,稽查队,那支沉默、高效、下手狠辣的深灰色队伍就隶属于此。
她还了解到,总署的权力边界似乎有些模糊。它有权检查、罚款、甚至暂时关闭违规的工坊商号,但似乎缺乏独立的逮捕和审判权。很多时候,它需要与警察部门、地方法院协调,甚至……冲突。那些关于总署是法外之地、干涉市场自由的批评,并不仅仅来自于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资本家。
她也听到了更多关于克劳德·鲍尔顾问的传闻。有人说他冷酷无情,排除异己毫不手软;有人说他手腕高超,善于利用各方矛盾;也有人说他其实是在真正为帝国、为底层民众做事,只是手段激烈了些。毁誉参半,但无人敢小觑。
阿道芙把这些信息碎片,像拼图一样,在自己心里慢慢拼凑。她看到的不是一个面目清晰、非黑即白的英雄或恶棍,而是一个身处权力漩涡中心、手握特殊权柄、行事果决、手段常常游走于规则边缘的复杂人物。
这样的人,需要什么样的下属?
仅仅是听话、勤快的抄写员吗?不。那样的人,这里有很多。
是赫茨尔那样忠诚、干练、能完美执行命令的利剑吗?或许。但阿道芙很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赫茨尔。她没有那样的体格,没有那样的战斗技能,自己很虚弱,更何况自己还是女性,力量天生就小
她有什么?
她识字,能写会算,这是基础。她观察力敏锐,能从纷杂的信息中捕捉到关键点,这是流浪生涯和地下工作的经历赋予她的本能。
她对底层民众的苦难有着切身的体会,对那些吸血鬼的伎俩和工贼的丑态有着发自骨髓的憎恶,这让她能理解总署某些行动的内在逻辑,甚至产生共鸣。她有偏执的向上爬的欲望,和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付出巨大努力的决心,这是生存教给她的唯一真理。
但这些,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
要往上爬,要进入那核心的圈子,仅仅做好分内之事,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展现出额外的价值。一种赫茨尔不具备,而那位顾问先生可能需要的价值。
是什么呢?
情报分析?从海量的、看似无关的文件和市井流言中,提炼出有价值的信息,预测对手的动向,发现潜在的威胁或机会?她在地下小组时,就曾负责过简单的信息收集和传递,虽然层次很低,但她似乎有种本能,能分辨哪些消息可能是真的,哪些是烟雾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