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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41节

  “卡尔!”汉斯急忙低喝一声,想要制止他更激烈的言辞,但眼神也同样充满警惕和敌意,身体微微侧向门口,像在计算夺门而逃的可能性。

  “别激动,也别想着往外跑,看外面,我进来前说了,就我一个人。外面街上只有几个真正的醉鬼,和一个卖烤栗子的老头。”

  “没有秘密警察,没有总署的灰皮,也没有便衣。我要是想抓你们或者嘲笑你们,不用亲自来,更不用坐在这里听你们骂我一个小时。”

  “我以身涉险,图什么?图你们骂我骂得更直接?还是图被你们认出来打死在这里?我有毛病?还是活够了?”

  他的话让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一滞。的确,如果他想一网打尽,根本不需要露面。

  “那你来干什么?总署顾问阁下,” 杰西卡反问,“体验生活?还是来验证你的理论在我们这些反对者中间的效果?”

  “史比特瓦根小姐,我来,是因为有些话,在议会里听不到,在总署的报告里看不到,在那些被筛选过的请愿书里读不到。”

  “我想听听在最不相信我、最想砸碎我脑袋的那群人中间,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怕什么,又真正想要什么。”

  “然后呢?记在小本本上,回去更好地对付我们?”

  “然后?然后,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反对我,反对总署,反对现在的帝国。好,我理解了。那你们想用什么东西来替代?”

  “你,卡尔同志,斯巴达克同盟的坚定支持者。你认为只有暴力革命,彻底砸碎旧的国家机器,建立无产阶级专政,才能带来真正的解放。我欣赏你的理想和勇气。但然后呢?”

  “夺取政权之后呢?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一个党,还是多个党?谁来领导?怎么领导?怎么防止这个领导阶级不变成新的特权阶层?怎么分配权力?怎么保证公平?靠理想和觉悟吗?1905年布尔什维克在俄国面临的问题,你们在德国就能避免吗?”

  “德国外部环境比俄国更恶劣,西面是虎视眈眈、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法国至上国,东面是虽被削弱但仇恨深重的沙俄残余,南面是心怀叵测的奥匈,大洋上是掌控全球海洋的大英帝国。”

  “你们觉得一个宣布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要输出革命的德意志苏维埃共和国能活几天?”

  卡尔张了张嘴,想用国际无产阶级大联合来反驳,但克劳德没给他机会。

  “国际联合?口号很美好。但现实是,法国的工人可能更恨德国人,而不是法国的资本家。英国的工会可能更关心保住自己的工作,而不是支援德国的革命。”

  “在没有共同的外部生存压力下,阶级认同真的能压倒民族、历史、文化的隔阂吗?”

  他又看向汉斯:“汉斯先生,你相信议会斗争,相信选票,相信一点一滴的改良。这听起来更稳妥,更文明。”

  “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从拉萨尔、倍倍尔到现在,社民党在议会里席位越来越多,可大多数工人的生活改善有限,关键时刻,党的高层却往往和资产阶级政府妥协,甚至调转枪口对准更激进的工人?”

  “因为资本主义的制度设计,本身就保证了金钱和媒体的力量远远大于选票。因为社民党为了赢得选举,不得不软化纲领,吸纳中产阶级,最终被这个体系同化。”

  “因为当危机真正来临时资产阶级会毫不犹豫地撕下民主的面具,用暴力维护统治。”

  “弗里茨大哥刚才说,以前是给私人资本家当牛马,现在是给帝国和总署当更规矩更沉默的牛马。这话一针见血。”

  “但我想问,如果推翻了我,推翻了帝国,你们建立的新世界,就能保证工人不是牛马了吗?就能保证工人自己真正说话算数,而不是被新的领袖、新的先锋队、新的官僚代表了吗?”

  “你们痛恨特权。可你们怎么设计一个制度,能永远防止特权的产生?靠选举?选举可以被操纵。靠觉悟?觉悟会衰退。靠监督?监督者谁又来监督?还是说像某些空想家说的,取消国家,取消政府,人人自觉?”

  “在一个人人为生存挣扎、资源有限、外部强敌环伺的世界里,这可能吗?”

  “你们渴望公平。可公平是什么?是结果的绝对平等?那多干的和少干的,能干的和不能干的一样分配,这叫公平吗?”

  “还是会挫伤积极性,大家一起穷?是机会的平等?可人生来智力、体力、家庭环境就不同,起跑线永远不一样,怎么保证真正的机会平等?你们设想的按需分配,需的标准谁来定?无穷的需和有限的产之间的矛盾怎么解决?”

  “你们反对市场经济,说它是万恶之源。好,那用计划经济。可计划经济怎么收集海量的需求信息?怎么做出最合理的生产决策?怎么保证效率,不至于造成巨大的浪费和短缺?”

  “靠一群最聪明、最无私的计划者在办公室里用算盘和纸笔计算全国几千万人的吃穿用度?这可能吗?”

  “但如果开放市场,哪怕只是一部分,又怎么防止金钱的力量重新腐蚀一切,防止新的资产阶级产生,防止理想在商品和资本的洪流中褪色?怎么防止外国的资产阶级文化和生活方式渗透进来,消解你们的革命意志?”

  “怎么改造旧社会留下的、延续了几千年的文化观念和人性中的自私一面?喊口号、办学习班、搞运动,就够了吗?人性的改造和转化是一蹴而就几年就可以完成的吗?那需要长时间的努力和特定历史条件的温床”(这里不是人性论,意思是人性基于社会条件产生,表达的可能有点歧义)

  “再说最现实的,一个国家,特别是德国这样一个工业国,没有殖民地,缺少很多关键资源,粮食也不能完全自给。如果走你们设想的道路,必然被整个资本主义世界敌视、封锁。”

  “外汇从哪里来?技术从哪里引进?必需的资源从哪里获取?用革命口号能换来石油和机床吗?还是准备关起门来,过中世纪的自给自足生活?”

  “那样的话工人兄弟是当家作主了,可恐怕连黑面包和土豆都不能保证天天有,工人兄弟会不会对共产主义失望?”

  克劳德说的这些问题,有些他们模糊地想过,有些从未深入思考,有些则被激昂的口号和对未来社会的浪漫想象所掩盖了。

  “我不是在为自己,或者为现在的帝国辩护。”

  “现在的德国,问题堆积如山,矛盾尖锐复杂。我做的是用我能想到的、在现有框架下可能最快见效的办法,去解决最紧迫的问题”

  “让工人不饿死,让工厂转起来,让国家不至于崩溃然后被虎狼分食。我承认这是裱糊,是妥协,是用新的控制代替旧的控制。我从未说过这是最终答案,是人间天堂。”

  “但你们……你们怀抱着最美好的理想,想要砸碎这个令人窒息的旧世界。我敬佩这份理想。”

  “但我问你们,砸碎之后呢?你们拿什么来建设新世界?你们设计的蓝图,经得起我刚才那些问题的拷问吗?还是说,你们觉得只要革命成功,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阳光自然会普照大地?”

  “如果你们的答案仅仅是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相信人民的创造力,或者革命会解决一切,那恕我直言,这和那些祈祷上帝降临拯救世人的信徒本质上没有区别。”

  “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于一个想象中的完美的之后,而不是直面惨淡的现实和复杂的历史环境。”

  刚才激烈批判总署和鲍尔的言辞,此刻仿佛都成了打在空处的拳头。

  这个被他们视为最狡猾的敌人的家伙,没有用强权压人,没有用诡辩开脱,反而用一连串尖锐、具体、直指理想与现实核心矛盾的问题,将他们逼到了墙角。

  卡尔的脸憋得通红,他想反驳,想大声疾呼革命能解决一切,想背诵马克思关于过渡时期和国家消亡的论述,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那些曾经滚瓜烂熟、赋予他无穷力量和道德优越感的词句,在面对克劳德那些诘问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理论武器,似乎无法为那些之后的难题提供现成的、可信的答案。

  汉斯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克劳德关于社民党议会斗争局限性的剖析,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一直回避的隐痛。

  是的,选票、席位、改良法案……这些真的能撼动那个根深蒂固的体系吗?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这些纸面上的权利,能保护什么?

  老钳工弗里茨深深吸了一口烟斗。

  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听懂了牛马的比喻,也听懂了克劳德关于新世界也可能有新牛马的警告。

  他经历过太多,见过太多口号和许诺,最终都变了味道。

  这个自称裱糊匠的顾问,至少承认了牛马的现实,而那些高喊解放的年轻人却似乎从未认真想过,解放之后,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克劳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从卡尔的激动,到汉斯的惶恐,到弗里茨的沉重,再到其他人眼中的茫然。

  “愤怒很容易,批判也不难。躲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用最理想、最纯洁的标准去衡量、去谴责现实的一切不完美,然后获得道德上的优越感和精神上的满足,这更简单。”

  “但建设,哪怕是最糟糕、最不完美的建设,也比最完美的批判要难一千倍,一万倍。”

  “因为建设要面对具体的人,要处理有限的资源,要调和无穷的矛盾,要在泥泞中一步步跋涉,还要随时准备为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甚至是历史的骂名。”

  “马克思说了很多,但他说的不是教条,不是让你们拿来满足自己救世主情绪和道德虚荣心的漂亮话!”

  “他提供的是分析世界的武器,是认识现实的工具,是思考未来的方向!不是包治百病的万能灵药,更不是逃避具体、艰难、肮脏现实工作的借口!”

  “你们,如果真信他说的那一套,就应该用他教给你们的方法,去认真思考我刚才提出的那些问题!去想想,在一个资本主义环绕、内部矛盾重重、人性复杂、资源有限的现实世界里,一个更好的社会究竟该怎么建立,怎么运作,怎么避免重蹈覆辙!”

  “而不是只会背诵几句口号,然后对着不符合你们理想国蓝图的一切破口大骂,或者把头埋进沙子里,幻想革命之后一切都会好!”

  “我走了。你们……好好想想吧。想想你们反对的到底是什么,想要的又到底是什么。想想你们有没有那个勇气、智慧和耐心,去面对和解决那些比反对要困难得多的问题。”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扇低矮的木门,拉开门,然后消失不见。

  柏林秋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工装。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他因刚才长篇大论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拉低了头上那顶旧帽子的帽檐,双手插进口袋,像任何一个结束了一天劳作的普通工人一样,步履有些拖沓地走进了昏暗的小巷。

  正如他进去时所说,外面只有几个真正的醉鬼蜷缩在墙角,一个卖烤栗子的小贩正收拾着炭火将熄的炉子,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甜腻的焦香。

  刚才那番话,那些尖锐的甚至有些残酷的问题是他早就想说的。不是对坐在议会里的衮衮诸公,而是对这些真正在思考、在痛苦、在试图寻找出路的人说的。

  他知道,他的话会让他们困惑,让他们自我怀疑,甚至可能分裂。

  但也会逼着他们思考,从乌托邦的云端落回充满矛盾的人间大地。

  这很残忍。打破别人的理想,尤其是那些真诚的、炽热的理想,是一种残忍。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空谈误国,幻想害人。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德国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本,去为一个未经充分思考、充满浪漫想象却缺乏现实操作性的完美方案支付代价。

  他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影子被身后远处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拉得很长。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飘向了他灵魂深处属于另一个世界和时间的记忆库。

  共产党……

  这个名词,在他的前世,承载了太多太多的重量、荣耀、曲折与争议。

  它像一个复杂的光谱,从最激进的革命烈焰,到最务实的改革蓝图,从崇高的国际主义理想,到现实的民族国家利益,从解放与发展的辉煌成就,到僵化与错误的惨痛教训……它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从来不是单一的面孔。

  二象性……用这个词来形容,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就拿那个曾经让半个世界颤抖、也让半个世界憧憬的红色巨人苏联来说,它的二象性简直刻在了基因里。

  一方面,是先军的苏联。 那是钢铁洪流,是加加林飞向太空,是核武库堆积如山,是克格勃的无孔不入,是勃列日涅夫时期臃肿却庞大的军事工业复合体。

  它用人类历史上空前的力量,在短短几十年内将一个落后的农业国打造成能与美国抗衡的超级大国。它用铁腕维系着华约的秩序,输出革命,与西方进行全球角逐。它的力量令人畏惧,它的成就毋庸置疑。

  但先军也意味着资源的畸形配置,轻工业和农业的长期滞后,意味着整个社会生活的军事化色彩,意味着为了国家安全和战略优势可以牺牲很多民生福祉和个体自由。

  最终这头过于注重肌肉而忽视血脉流通的巨兽在内外交困中轰然倒塌。

  它的强大与它的脆弱,一体两面。

  另一方面是先民”苏联。 那是十月革命后和平、土地、面包的承诺,是扫除文盲的轰轰烈烈,是早期对妇女解放、民族平等的倡导,是免费医疗、住房和教育体系的初步建立,是加加林进入太空时点燃的属于全人类的探索激情。

  是那些普通工人、农民、士兵心中,对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新世界的真诚信仰。

  这种理想主义的光辉,即使在外部环境最严酷,环境最艰难的斯大林时代,在官僚僵化最严重的勃列日涅夫时期,也未曾完全熄灭

  它存在于许多普通人的信念和实践中,存在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的作品里,存在于对反法西斯战争的全民牺牲中。

  它是这个政权最初的合法性来源之一,也是其解体后仍让许多人怀念的精神遗产。

  先军与先民,力量与理想,国家安全与人民福祉,对外扩张与内部建设……

  这两种取向在苏联的历史中不断交织、碰撞、争夺主导权,最终,失衡的一方拖垮了整体。

  而另一个同样以共产党为核心,却走出了截然不同道路的庞大存在

  他记忆中的那个东煌,它的二象性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一面是富强。 这是压倒一切的主题。从落后就要挨打的百年屈辱中挣扎出来的民族,对富强有着刻骨铭心的渴望。

  “发展才是硬道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中华民族伟大复兴”……

  这些口号背后,是对现代化、工业化、科技领先、综合国力的不懈追求。是数亿人脱离贫困的史诗,是高速铁路纵横交错,是移动支付无处不在,是航天探月深海下潜,是GDP坐二望一。

  是务实,是灵活,是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这条路充满了效率、活力、以及难以想象的物质成就,但也伴随着地区差距、城乡鸿沟、环境污染、社会焦虑以及一切向钱看的价值观冲击。

  另一面是平等,更准确地说是对共同富裕和社会主义价值的承诺与追求。

  这是其立党立国的初心之一,是打土豪、分田地的历史记忆,是宪法中社会主义的定性,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乡村振兴、共同富裕的国家战略。

  是试图用看得见的手去调节市场带来的分化,是建立全世界最庞大的社会保障网络,是对教育、医疗等公共产品公平性的不断强调,是精准扶贫这种国家力量的强势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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