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6节
应立即成立一个由总参谋部、陆军部、兵工署联合牵头,并邀请相关技术领域专家、资深战史研究者、以及具有实战经验的军官共同组成的未来陆战突击兵器可行性评估特别委员会。
该委员会将秉持科学、严谨、务实、保密的原则,对相关构想进行全面、深入、系统的技术可行性、战术适用性、经济可承受性及战略价值评估。评估过程将严格遵循相关程序,确保结论的客观与权威。
最后,宰相阁下“恳请”陛下,考虑到该事项的专业性和复杂性,在委员会得出正式、权威的评估结论之前,是否可谕示各方,对此类话题的公开讨论暂持审慎态度,以免干扰正常评估工作,或对社会舆论造成不必要的误解和波动。
宰相阁下已责成相关部门,就委员会的人员组成、职责权限、工作流程等拟定详细方案,不日将呈报陛下御览。
信的最后,是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那苍劲有力的亲笔签名,以及一行小字:老臣肺腑之言,伏乞陛下圣裁。
特奥多琳德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出现了褶皱。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正式,这么周全,这么无懈可击。
鼓励学术探讨?肯定年轻人热忱?成立评估特别委员会?秉持科学、严谨、务实、保密?建议暂持审慎态度?
每一个词,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建议,都显得那么负责任,那么为帝国着想,那么符合程序。
可特奥多琳德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所谓的评估特别委员会一旦成立,将会是什么样子
一群挂着将星、勋章、满脸严肃、说话引经据典的老将军和专家,坐在长长的会议桌两边,对着克劳德那篇文章里的每一个设想,提出无数个技术难题、成本疑问、后勤噩梦、战术矛盾……会议一个接一个,报告一份又一份,争论无休无止。
时间就在这看似积极实则消耗的评估中,飞快流逝。
热度会自然冷却。激情会逐渐耗尽。
最后,一份充满了数据和专业术语、但结论必然是尚不成熟,有待进一步研究,需巨额投入且风险不明的评估报告,会被恭恭敬敬地送到她的面前。
而克劳德·鲍尔,还有他那些危险的想法,将会在这场科学和程序的围剿中,悄无声息地失去所有的光环和影响力,甚至可能被证明为一个好高骛远、纸上谈兵的典型,最终被请出无忧宫,或者被遗忘在某个不重要的闲职上。
至于她除了从谏如流、尊重专业意见,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难道要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去驳斥那些帝国最资深的将军和专家,强行支持一个被科学评估证明不切实际的构想吗?
这封信是一份温柔的通牒,也是一次教科书般的官僚体系反制。它没有怒吼,没有威胁,甚至没有直接批评。它用的是规则,是程序,是专业,是责任。
它把球踢回了她的脚下,并且为她准备好了一个看似宽阔、实则狭窄的出口。
同意?那意味着她刚刚燃起的那点改变的火苗,很可能被无声无息地掐灭。她将再次被拉回那条既定的轨道。
不同意?以什么理由?说宰相的建议不专业?不科学?不负责任?她拿什么去反驳?去对抗整个帝国最顶层的军事和行政官僚系统?自己的确可以撤换宰相,但……稳定怎么办?国家还运不运转了?继任者是谁?官僚系统怎么办?这个风险太大了z
克劳德说得再好,构想再妙……可如果,连推动这一切的起点,她都无力让官僚机器按照她所希望的方向转动一下齿轮……
特奥多琳德保持着那个捏着信纸的姿势,很久,很久。久到塞西莉娅悄无声息地走到壁炉边,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添加了两块新柴,又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里
炉火重新明亮起来,噼啪声也响亮了些。
终于,她松开了手指。那封措辞恭谨的信笺无声地飘落在桌面上,与那堆颜色各异的文件夹混在一起,不再显眼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她的宰相。帝国运行了数十年的、最核心的权力齿轮之一
他用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官方文书,给她上了一课。
她想起昨天,自己还在为克劳德描述的分化引导,宣告存在而感到兴奋,觉得找到了撬动局面的支点。
可现在,宰相的信像一盆冰水,将她那点刚刚燃起的热情浇得只剩下几缕呛人的青烟。
支点?或许有。但你要撬动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座山。一座由无数细小但坚韧的规则、程序、利益、人情、先例、部门壁垒……堆砌而成的看似松散、实则浑然一体的山。
你的杠杆再精妙,力道再足,插进去,可能连一丝缝隙都撬不开,反而会被那巨大的重量压弯压断。
她缓缓地重新坐回高背椅。皮革柔软,但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她抬眼,目光再次落在桌角那份今日行程安排表上。
上午十时,接见巴伐利亚及符腾堡驻柏林公使……
上午十一时,御前会议……
下午二时,接受《北德总汇报》主编礼节性拜访……
下午三时,审阅并签署……
……
一行行,一列列,工整清晰,安排得满满当当,精确到分钟。这就是她作为“德皇”的日常。接见,聆听,审阅,签署。日复一日。
以前,她虽然也觉得有些沉闷,有些被束缚,但至少觉得,这是她的职责,是帝国运转不可或缺的一环。她坐在那里,代表着皇权,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一种象征。那些公使、大臣、主编们恭敬地行礼,陈述,她或点头,或发问,或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事情就会按照既定的流程继续下去。她觉得自己是重要的,是被需要的。
可是现在,在经历了与克劳德那些离经叛道的对话,在看到了那份搅动柏林的、署着自己御前顾问名号的文章,在收到了宰相这封温柔而致命的建议信之后……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虚假。这只是一场精心布置名为国事的傀儡戏。
那些公使来见她,真的是为了听取她的意见吗?不,他们是为了完成觐见德皇这个程序,是为了向各自邦国表明,他们与中央保持了良好沟通。
他们在陈述时,早已准备好了标准的说辞和底线,她的任何意见,只要超出那个范围,就会得到礼貌而坚定的“我们将把陛下的关切转达回去,认真研究”。
那些御前会议,大臣们争论、妥协、最终呈报建议,她坐在上首,真的能裁决吗?大多数时候,争论在会议前就已经有了结果,呈报上来的,往往是各方势力平衡后的、唯一可行的方案。
她可以质疑,可以要求解释,但最终,往往也只能在那份唯一可行的方案上签字。因为如果你强行否决,要求按另一种方式来,那么,从起草新的方案,到部门协商,到议会辩论,到预算调整……这套流程走下来,可能几个月、半年就过去了,而问题可能早已恶化,或者被新的问题淹没。
效率?改变?在这套系统里,维持稳定和可预期性,往往比追求最优解更重要。
至于那些需要审阅签署的文件……特奥多琳德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有多少是她真正看懂、并且能提出有实质意义修改意见的?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在确认流程走到了她这里,她盖上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具象征意义的印章。她的御览更多是一种形式,一种确认,而非真正的决策。
她就像这座宫殿里最昂贵、最精致、也被擦拭得最光亮的一件摆设。被摆放在最高的位置,接受所有人的朝拜和注视。人们向她行礼,向她陈述,请她签字。
但然后呢?然后,事情会按照它原本的轨道,继续运行。
以前她可以麻木,可以告诉自己这就是皇帝的工作。但现在,当有人指着那潭看似平静的深水,告诉她下面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并且递给她一把据称可以改变流向的钥匙时,她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可能连握住这把钥匙、把它插进锁孔的力气和空间都没有。
因为她被困在这个摆设的位置上。她的每一天,从早到晚,都被接见、会议、审阅、签署这些职责填满。这些活动消耗着她的时间和她的精力,更重要的是,它们塑造着她与外界互动的方式
被动地聆听,有限地回应,在既定框架内选择。它们不鼓励,甚至排斥真正主动的、跳出框架的、可能打破现有平衡的干预。
就像现在,她坐在这里,明明心头被宰相那封信堵得发慌,明明对那条看似可行的第三条路充满了无力感,明明有无数的问题和烦躁想要倾泻,想要做点什么……
可她能做什么?
冲去宰相府,质问艾森巴赫?用皇帝的权威强行驳回他的建议?那只会让矛盾公开化,让她显得冲动、幼稚、不尊重老臣和专业意见,结果很可能是更多的阻力,甚至引发政治危机。
召见克劳德,向他倾诉自己的无力,问他该怎么办?可问完之后呢?他能代替她去面对宰相,去对抗整个官僚系统吗?他连御前顾问这个头衔都还没坐稳,就已经被宰相用评估委员会的方式架到了火上烤。
她甚至连发脾气,想一个人静一静的时间都没有。因为行程表上写着,十分钟后,巴伐利亚和符腾堡的公使就要到了。她得换上更正式的宫廷礼服,准备好不会引起邦国疑虑的问候和应答。
然后是一个小时的御前会议,她要聆听关于殖民地、海军预算、铁路电气化的争吵,最后在几份文件上签字。然后是接受报社主编的拜访,说些冠冕堂皇的套话……
这些日程,像一条条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地锁在这张书桌后,锁在这间华丽而空旷的书房里,锁在这个德皇的角色里。她不是去做事的,她是去扮演的。
扮演一个稳定、睿智、勤政、尊重传统的君主形象。而真正想做的事,那些可能会触动现有秩序、可能带来改变、也可能带来风险的事,却被这日复一日的扮演挤压得没有半点空间。
“哼!”
小德皇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难听的锐响。她几步走到窗前,背对着房间,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窗棂
窗外的花园,阳光明媚,春意盎然。几个园丁正在远处修剪玫瑰丛,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有序,那么令人窒息。
她忽然想起克劳德在描述鲁尔区矿工时,那种平静下掩藏的惊心动魄。
那些画面,那些数据,那些冰冷而残酷的逻辑,曾经照亮了她眼前的迷雾,让她看到了帝国华丽袍子下的脓疮,也让她看到了一丝改变的微光。
可现在,这微光,似乎就要被彻底挡住了。而她,被困在墙的这一边,明明看到了光的方向,却连伸出手去触碰的力气和机会,都要被这该死的、无穷无尽的日程和程序剥夺。
“日程……日程……接见,会议,审阅,签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朕坐在这里,除了听他们说,看他们写,然后盖上印……朕到底做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如果朕去了,也只是坐在那里听,最后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签上名字……那朕去和不去,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枚更贵重的印章罢了。”
“塞西莉娅!”
“陛下。”
“去告诉宫廷事务处,今天的行程,全部推迟。不,不是推迟。巴伐利亚和符腾堡的公使,让他们去柏林行宫待着,或者……去找宰相!御前会议,让宰相主持!《北德总汇报》的主编,让他别来了!所有需要朕审阅签署的文件,除了什么紧急军情,其余让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弄!”
“就说……朕病了,需要静养。对,静养三天。让他们该找谁找谁去,别来烦朕!”
一口气说完,她微微喘息,胸膛起伏,但脸上却有一种冲破樊笼般的畅快感。
去他的日程!去他的接见!去他的会议!她就要任性这一回!就要把这该死的、象征着她无力感的扮演,统统扔到一边!
塞西莉娅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劝阻的表情,只是微微躬身:“是,陛下。我这就去传达您的谕示。”
第13章 宫内的日常
(对了,忘记说了,我不喜欢直接见证,本文内出现的相关的玩意只是玩梗,不代表我的立场,世界是复杂的,任何一方观点都不可以解释所有问题)
克劳德是快到午饭的点才得知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三日的消息的。
来传话的是塞西莉娅女官长本人,语气平板,措辞官方,除了告知陛下身体微恙,近日的例行咨询暂停,以及“请鲍尔先生自便”外,别无他话。
门在塞西莉娅身后无声地合拢。克劳德站在原地,挑了挑眉。
病了?需要静养三天?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春日正好、阳光灿烂的无忧宫花园。清晨那匹名叫夜星的黑色骏马踏过草地的蹄声,似乎还在耳边。一个能在早上纵马疾驰、脸色红润、动作矫健的十七岁少女,几个小时后就需要静养三天?
骗鬼呢。
克劳德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事情的全貌。
多半是宰相将一封措辞恭谨、建议周全的信送到了。将他好不容易在小德皇心中点燃的微小火苗,以及随之而来的兴奋和期许,给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甚至可能还泼了一盆冷水。
于是,年轻气盛又无处发泄的陛下,索性来了个眼不见为净,朕病了,不伺候了,你们爱咋咋地。
他几乎能想象出小德皇板着脸,对塞西莉娅下达这个命令时的样子。不是真正的病,是心气不顺的病,是懒得跟你们玩这套官僚把戏的病。
有点任性,有点孩子气,但……出乎意料的有效。在这个一切都被规则和程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宫廷里,这种直白的摆烂,反而是一种反击。
“也好。”他自言自语,转身回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那份关于皇家模范试点和行业仲裁委员会的纲要草案,只写了不到一半。原本今天是要继续完善,然后呈送给陛下的。现在嘛……陛下都病了,还呈送什么?
他随手将稿纸拢到一边。不急。反正那份草案,就算写完了,递上去,大概率也会被宰相用同样的专业评估、多方论证、程序合规给拖入无尽的文牍海洋,最终变成一份归档的文件编号。与其费那个劲,不如……趁此机会,也给自己放个假。
陛下的“病假”,某种意义上,也是他这个御前顾问的假期。毕竟,顾问顾问,得有人可“顾”可“问”才行。
接下来小半天,克劳德过得很是悠闲。无忧宫很大,除了明确标示的禁区(马厩和玫瑰暖房),其他地方可以畅行无阻。他像是一个偶然闯入巨大博物馆的游客,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走过富丽堂皇却空旷冰冷的主殿,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从高窗透入的阳光,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他穿过挂满历代霍亨索伦家族成员肖像的长廊,那些穿着华丽军装或宫廷礼服的祖先们,用或威严、或冷漠、或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穿着深色西装、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陌生来客。
他也在相对僻静、供宫廷职员和中级侍从居住的西侧楼附近溜达,那里更有生活气息,偶尔能听到压低的说笑声,闻到厨房传来的烤面包和炖汤的香气。
更多的时候,他喜欢待在花园里。无忧宫的花园是洛可可风格与英式园林的混合体,精心修剪的树篱、几何形状的花坛、点缀其间的古典雕塑,与远处自然起伏的草坡、小树林和湖泊相映成趣。
空气清新,视野开阔,能让被宫墙和文件憋闷的思绪得到片刻舒展。
他尤其喜欢花园东侧一片相对偏僻的菩提树林。这里的树木更高大,树荫更浓密,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其中,通向一个不大的喷泉池,池边摆放着几张石质长椅,漆面斑驳,显然是很少被人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