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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7节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是个发呆、思考、或者单纯享受春日阳光的好去处。

  阳光正好,克劳德又晃悠到了这片菩提树林。他手里拿着一本从无忧宫图书馆里随手抽出来的、关于勃兰登堡地区民俗传说的旧书,也没真看,只是做个样子。

  一阵刻意压低的说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快点啦,玛丽,趁现在没人!”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嘛,安娜。要是被塞西莉娅大人发现……”

  “所以才要快呀!埋深一点,就不会被发现了!”

  “你说,真的有用吗?我听说露易丝去年也这么做了,可她喜欢的那个近卫军小伙子,最后还是调去东普鲁士了……”

  “心诚则灵嘛!而且我们又不光是求这个……快点,把蜡烛头放进去……”

  声音是从树林更深处、靠近一面爬满常春藤的旧石墙方向传来的。克劳德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是两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估计是宫里的女仆,趁着午后轮休的空档,溜到这里来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埋东西?蜡烛头?求什么?近卫军小伙子?

  克劳德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些好笑。果然,无论哪个时代哪个国家,少女怀春、祈求姻缘之类的小把戏,总是相似的。他摇摇头,不打算打扰这两个小女仆的秘密仪式,正准备转身离开,换个地方发呆。

  但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倏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不对。

  这里是无忧宫。是德意志帝国君主的居所之一,是政治中心。虽然特奥多琳德将内廷服务人员大量换成了女性,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就安全无虞。

  间谍、密探、政治阴谋……这些东西,在任何一个权力中心都不会绝迹。两个小女仆,偷偷摸摸在僻静处埋东西……万一,不是蜡烛头和花瓣呢?万一是什么微型胶卷、密写信件、或者别的什么传递情报的容器呢?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就难以遏制。虽然他理智上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真要是间谍活动,怎么会选在白天,还在能被人听到声音的地方?

  但御前顾问这个身份带来的责任感……或者说被害妄想症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犹豫了。

  偷看两个小姑娘的秘密,似乎不太道德,有种窥探隐私的猥琐感。万一真是什么祈愿姻缘之类的少女心思,被他一个大男人撞破,场面会很尴尬。

  可是……万一呢?万一真是间谍活动,而他因为可笑的道德感错过了?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打架。最终,对潜在风险的警惕以及对自身处境的忧虑,压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道德犹豫。

  他轻轻吸了口气,放轻脚步,借助树木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很快,他看到了那两个女仆。

  她们都很年轻,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无忧宫女仆统一的深色衣裙和白色围裙,只是围裙边缘的绣花略有不同,似乎标识着不同的职责等级。

  一个身材稍高,梳着两条棕色的粗辫子;另一个娇小些,淡金色的头发挽在脑后。两人正蹲在一棵格外粗壮的老菩提树下,背对着克劳德的方向,脑袋凑在一起,紧张又兴奋地忙碌着。旁边放着一把小铲子,显然是她们从园艺工具间偷偷拿出来的。

  棕发女仆用手在地上挖着一个小坑,金发女仆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洗得发白、但看起来质地不错的旧手帕包成的小包裹。透过手帕的缝隙,克劳德能隐约看到里面似乎是一些彩色的、干枯的花瓣,以及几截短短的白色的……确实是蜡烛头,那种宫廷里常用的雕刻精美但燃烧殆尽后剩下的蜡根。

  “快点埋好,把土填平,再弄点落叶盖住……对,就这样!”

  两个女孩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语速很快,声音含糊,克劳德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她们语气中的虔诚和期盼。

  然后,她们迅速将那个小手帕包裹放进坑里,用土填平,又手脚麻利地扫了些落叶覆盖在上面,还用脚轻轻踩了踩。做完这一切,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她们收拾好小铲子,又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像两只受惊的小鹿,提起裙摆沿着来时的小路飞快地跑掉了,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克劳德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走到那棵老菩提树下。地上的痕迹被她们处理得很仔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发现这里刚刚被动过土。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那层薄薄的落叶和新土,很快就摸到了那个小东西。

  他再次犹豫了一秒。但好奇心,以及那点万一的警惕心,还是占了上风。他小心地将那个小包裹取了出来,摊开在掌心。

  手帕是普通的棉布,洗得很干净,边角有些磨损。里面包着的东西也很简单:四五片已经干枯、但颜色还算鲜艳的玫瑰花瓣,两三小截白色的蜡烛头,看起来是从不同蜡烛上掰下来的,还有……一小缕淡金色的头发,用红线小心翼翼地缠着。

  就这些。没有胶卷,没有密信,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间谍工具的东西。就是小女孩偷偷收集起来,用来进行某种祈愿仪式的小零碎。

  克劳德看着掌心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哑然失笑。自己真是疑神疑鬼,被宫廷里无形的紧张气氛影响得有些过头了。这分明就是两个小女仆,在枯燥压抑的宫廷生活之余,一点带着梦幻色彩的寄托罢了。

  祈求讨厌的人离远点,祈求家人的病痛好转,或许,还偷偷祈求着一段浪漫的邂逅?就像那个被调去东普鲁士的近卫军小伙子留下的遗憾。

  他将东西重新用手帕包好,准备放回原处。但就在他刚要动手时,忽然停住了。

  一缕头发。

  在德国,或者说,在欧洲很多地方的民间传说和迷信里,头发,尤其是自己的头发,常常被赋予特殊的意义。与花瓣、蜡烛头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埋在象征着生命与永恒,或者在某些传说里,连接着地下世界的菩提树下……

  这很可能是一种少女浪漫幻想的爱情魔法或者祈愿仪式。花瓣代表美好和芬芳,蜡烛头代表光明和奉献,而头发,则代表着奉献者自身最亲密的一部分,用以绑定或吸引愿望的对象。

  克劳德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飞快搜索,似乎隐约记得,在德国的一些乡村地区,尤其是在巴伐利亚、黑森林等地,确实存在一些古老的、与树木、泉水、特定时辰相关的祈福或爱情巫术传统,其中常常会用到个人的物品,如头发、指甲、贴身衣物的一角等。

  无忧宫里这些来自帝国各地、甚至可能来自奥地利、瑞士德语区等地的女仆,带来自己家乡的习俗,并在枯燥的宫廷生活中悄悄实践,以求一点心理安慰和寄托,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些年轻的女孩子,远离家乡和亲人,在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的宫廷里做着琐碎而辛苦的工作,未来渺茫,命运在很大程度上不由自己掌控。

  他将那个小小的手帕包裹重新埋回土里,仔细地复原了地面,铺好落叶,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菩提树林间的阳光疏疏落落,带着草木清气的风拂过,吹散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窥探带来的些微尴尬。

  克劳德沿着碎石小径信步而行,将女仆们的小秘密和那些关于古老巫术的遐想抛在脑后。他需要开阔的视野,需要能让思绪随风飘散的地方,而不是被宫墙和廊柱框定的景致。

  脚步不知不觉,将他引向了无忧宫最负盛名的所在,那座巨大的、依山势而建的梯形葡萄园。这是腓特烈大帝时代的杰作,是北德严寒之地对南国阳光与丰饶的浪漫想象。

  数百级阶梯状的平台由低到高蔓延开去,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地架着葡萄藤架,此时春日尚早,新叶初绽,藤蔓上只有细小的花穗,远未到果实累累的时节。但那份宏大的人工雕琢与自然生长结合的气魄,依然令人心折。

  克劳德拾级而上。石阶被打磨得光滑,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清香

  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可以俯瞰下方精心修饰的花丛图案,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更远处波茨坦城依稀的轮廓线。这里确实是个让人心胸为之一畅的好地方。

  走到中段一处宽阔的平台,他停下脚步,手扶着粗糙的石栏,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扫过眼前层层叠叠的葡萄架,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现实

  小德皇赌气似的“病假,自己那份搁浅的草案,还有柏林沙龙里那些或兴奋或愤怒的争论……这一切都像远处波茨坦的轮廓,清晰可见却又隔着一段难以逾越的距离。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近处一根葡萄藤上的一小串果实吸引了。那串葡萄的位置格外向阳,藏在几片肥大的叶子后面,颜色已经不再是青绿,而是透出些许淡淡的紫红色,在周遭一片嫩绿和细小花穗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么早就熟了?” 克劳德有些好奇。他记得葡萄大规模成熟要到夏末秋初,现在才刚入春不久。或许是某个早熟的品种?或者是这处特别的向阳小环境造就的?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叶子后面将那串葡萄摘了下来。只有寥寥七八颗,颗粒不大,但看起来饱满圆润,那层淡淡的紫红色在阳光下仿佛半透明的宝石,表皮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煞是可爱。无忧宫的葡萄,哪怕是早熟的,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忙碌了大半天,又走了不少路,正有些口干舌燥。

  他捻起一颗,几乎没有犹豫,就送进了嘴里,牙齿轻轻一磕

  “噗——!”

  下一秒,克劳德整张脸都扭曲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猛地弯下腰,将口中那还没来得及咀嚼的东西吐了出去。

  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试图中和那恐怖的酸意,但完全徒劳。眼泪都被这股酸劲儿给逼了出来,在眼眶里打转。克劳德捂着嘴,咳了几声,感觉自己的牙床都在发麻,舌头像被无数细针扎过一样。

  “卧槽……这是tm生化武器吧……” 他含糊地嘟囔着,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几颗罪魁祸首,简直难以置信。这玩意儿也能叫葡萄?腓特烈大帝就是靠着这种东西酿酒?那得多可怕的意志力才能喝下去!

  就在他龇牙咧嘴、试图摆脱口腔里那顽固的酸涩感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他身后不远处的台阶上方响了起来:

  “那是雷司令,用来酿酒的。现在这个时候,糖分还远未积累,果酸正是最充沛、最尖锐的时候。”

  克劳德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这个声音……

  他转过头,向声音来处望去。

  在他上方几级台阶的平台边缘,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勾勒出一个纤细而挺直的身影。银白色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而是简单地用一根深色的丝带拢在肩侧,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普鲁士蓝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样式简洁、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下身是合身的深色马裤,裤腿塞进一双沾了些许新鲜泥土的棕色小马靴里。正是晨间骑马的那身装束,只是少了外套。

  特奥多琳德此刻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能发现她小巧的鼻翼在不易察觉地微微翕动,嘴角也极其细微地向上抿紧了一点,她在憋笑

  她的脸颊上还带着些许运动后的健康红晕,几缕银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书房里穿着厚重礼服、正襟危坐时要生动、鲜活得多,也……年轻稚嫩得多。就像个误入自家葡萄园的普通贵族少女。

  她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克劳德,目光在他因为酸楚而扭曲的脸上、在他手里那串罪证上缓缓扫过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风吹过葡萄藤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克劳德嘴里那股要命的酸涩感还没完全消退,脸上因为刚才的失态而残留着尴尬,脑子里更是一片混乱,说好的偶感风寒,需静养三日呢?说好的卧病在床呢?

  这位陛下,此刻看起来可健康得很,甚至可以说是容光焕发,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偷吃未熟酿酒葡萄然后被酸到表情失控的窘态。

  “雷……雷斯令?” 克劳德干涩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同时飞快地直起身将手里那串生化武器不动声色地藏到身后

  “雷司令。” 特奥多琳德纠正了他的发音,语气十分平淡,但那双冰蓝色眼眸里闪烁的光芒却暴露了她此刻心情不错,至少比早上要好得多。

  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与克劳德同一层的平台,目光落在他试图藏到身后的手上。

  “酸吗?”

  “……非常酸,陛下。” 克劳德老实承认,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在证据确凿、被抓现行的情况下,抵赖是愚蠢的。他干脆将那一小串葡萄从身后拿出来,展示给对方看,“我没想到……酿酒葡萄会这么……”

  “酸掉牙?”

  “这是酿酒用的葡萄,鲍尔先生。不是给你当水果吃的餐桌葡萄。”

  她板起脸,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但眼底那点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糖分要在夏末秋初的阳光里慢慢积累,酸度则会逐渐柔和,转化成酒中迷人的骨架和清新感。现在这个季节,正是果酸最充沛的时候,用来榨汁,酸度足够杀死……嗯,足够让任何毫无准备的人印象深刻。”

  她顿了顿,目光在克劳德依旧有些扭曲的脸上转了转,补充了一句

  “腓特烈大帝当年特意从莱茵高引种了雷司令,就是为了在这里酿造出能与南方媲美的白葡萄酒。虽然产量很少,只供宫廷,但品质……至少酸度,是绝对有保证的。”

  克劳德听着这明显带着科普和炫耀意味的解释,再看着眼前这位明明该在寝宫静养却一身骑装出现在葡萄园的小德皇,心中那点猜测此刻完全得到了证实。

  什么偶感风寒,分明就是心情不爽,罢工了。

  而且,看小德皇此刻的模样,溜达到葡萄园来,估计也是罢工后的散心之举,结果恰好撞见了自己这倒霉催的偷吃现场。

  “感谢陛下解惑。” 克劳德苦笑着,将那颗颗都像小型酸液炸弹的葡萄小心地放到旁边的石栏上,“我现在对无忧宫雷司令葡萄的……独特风味,有了刻骨铭心的认识。”

  “刻骨铭心?” 特奥多琳德重复着这个词,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觉得这个形容词很有趣。她看着克劳德依旧有些发苦的脸色,又看了看石栏上那几颗紫中透红、看似诱人实则凶险的小东西

  终于,那点强忍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从她嘴角清晰地漾了开来。

  她先是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随即立刻用手掩住了嘴,肩膀微微抖动。

  但很快,那轻笑变成了更清脆的咯咯笑声。她笑得弯下了腰,银色的发丝从丝带中滑落,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跳跃。

  午后的阳光穿过葡萄藤叶,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也照亮了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纯粹的开怀笑容。

  之前的烦躁、无力、故作威严,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此刻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鲍尔卿,你的表情……你的表情刚才……简直像……像吞了一整颗柠檬!” 她一边笑,一边指着克劳德,断断续续地说,眼泪都笑了出来

  克劳德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被她这罕见的生动模样感染,无奈的苦笑也渐渐变成了真正的笑意。

  是啊,是挺蠢的,谁能想到无忧宫的葡萄这么可怕?

  “陛下,您再笑下去,我仅存的一点颜面就要荡然无存了。” 他故作委屈地摊手。

  “颜面?你偷摘朕的葡萄,还被酸成那样,哪里还有什么颜面?”

  特奥多琳德终于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但脸上依旧笑意盎然。

  她走到石栏边,捡起一颗葡萄,拿在手里好奇地看了看,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葡萄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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