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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62节

  亨利没有帮忙。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妻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忙碌的背影,看着孩子们,看着这个在贫困和绝望中挣扎求存的、他称之为“家”的狭小空间。

  壁炉的余烬终于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微光消失,房间里只剩下炉灶那边传来的一点火光,映照着玛丽佝偻的脊背和孩子们渴望的脸。

  那红色,像血,也像印泥。

  老杰克的话,那张传单上激烈昂扬的字句,帆布袋里冰冷的铁棍和枪管,还有那张按着一个个鲜红指印的纸……所有的一切,像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冲击着他刚刚因家庭的温暖而稍稍平静的思绪。

  “为了……不再有下一个。”

  下一个什么?下一个汤姆,被打断胳膊无钱医治?下一个小吉米的女儿,在病痛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下一个像珍妮一样,在本该读书的年纪却只能眼巴巴望着一点点肉星流口水的孩子?还是下一个像玛丽一样,在贫苦和操劳中迅速枯萎的女人?

  他今天最后那点钱换来了几片培根,让家人今晚能有一顿带着油星的、热乎乎的食物。

  但这能维持多久?一天?两天?罢工一旦失败,或者以屈辱的条件结束,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比之前更甚的盘剥,是更长的工作时间,是更微薄的薪水,是永无尽头的黑暗。

  “革命”、“夺取”、“武装”……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理智。他知道那条路意味着什么。

  流血,死亡,绞架,或者更糟。成功的机会渺茫。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不仅是他,可能还会连累玛丽,连累珍妮、汤姆、艾米丽……

  可是,不踏出那一步呢?继续像现在这样,在绝望的泥沼里一点点下沉,看着所爱之人在自己眼前慢慢熄灭生机?

  炉灶上的炖锅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水开了,土豆和培根的香气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玛丽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食物,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也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意外之喜”的珍惜。

  她什么也没问。

  “爸爸,好香啊。” 珍妮小声说

  汤米和艾米丽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光着脚丫跑到炉灶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小心烫。”

  亨利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转身,走到那扇歪斜的窗户前,推开一条缝。

  远处那里是议会,是白厅,是银行,是剧院,是那些永远不用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孩子病了有没有钱医治的人们居住的地方。

  他们的灯火温暖而明亮,与东区这片被遗忘的、沉浸在黑暗和饥饿中的土地,隔着的仿佛不是几条街道、几条河流,而是深不见底的鸿沟。

  窗外的伦敦,被这无形的鸿沟割裂成两个世界。远处那片光明璀璨,仿佛在嘲笑东区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嘲笑他口袋里最后几枚先令换来的短暂温饱

  他看着锅里翻腾的、带着油星的土豆和零星培根。

  这点微薄的油脂,是玛丽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惊喜,是孩子们此刻全部的期待。可它能点亮什么?

  能照亮珍妮未来识字的道路吗?能让汤米和艾米丽不必在下一个冬天蜷缩在薄毯下瑟瑟发抖吗?能让他的玛丽不用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永远也缝补不完的破衣烂衫吗?

  不。它什么也改变不了。它只是一针微弱的麻醉剂,暂时麻痹饥饿的神经,却治不了这深入骨髓的病。

  “大法官……大律师……”亨利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那是他从未敢对人言说,甚至很少对自己承认的幻想。

  那是他在码头扛着沉重的麻袋,汗水模糊了视线时,偶尔飘过的不切实际念头。是他在看到那些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假发、坐着马车匆匆而过的大人物时,心底最深处的艳羡。

  他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识字,每天在泥泞、汗水和监工的吆喝中挣命,唯一的指望就是能把工钱如数带回家,让孩子们能多吃上一口黑面包。

  他像他的父亲,父亲的父亲一样,骨头在重压下过早地弯曲,皮肤被海风和劣质烟草熏得粗糙,眼睛里早早地失去了光,只剩下日复一日的麻木,以及对下一顿饭在哪里、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的忧虑。

  可是,孩子们呢?珍妮那么聪明,她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那本破旧的识字课本了,虽然那上面好多字他也不认识。汤米虽然调皮,但力气大,或许……或许不该像他一样,只能在码头出卖力气。艾米丽还小,眼睛像玛丽,清澈得让人心疼。

  如果他们……如果他的孩子们,能有机会……

  亨利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他在想什么?大法官?大律师?那是生来就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孩子,从摇篮里就开始学拉丁文,在宽敞明亮的书房里读书,有家庭教师,有私人马车,长大进入公学,进入牛津、剑桥……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法官,成为律师,成为议员,成为统治这个国家的人。

  而他的孩子,连识字课本都是慈善学校施舍的,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那道鸿沟,不是靠几片培根,不是靠他多扛几百个麻袋,就能跨越的。那需要的是他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的资源、人脉、教育,是彻底脱离他们这个阶层的、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那可能吗?

  “开饭了。”玛丽的声音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她小心翼翼地将锅里的食物分到几个边缘破损的搪瓷盘子里。土豆多一些,培根的油星和零星的肉渣均匀地分布在上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都过来,小心烫。”玛丽招呼着。

  珍妮第一个端走了自己的盘子,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桌子旁,没有立刻动叉子,而是又看了看盘子里那点难得的“油水”,抿了抿嘴唇。汤米和艾米丽也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盘子。

  亨利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玛丽将最多的一份推到他面前。“你出力多,多吃点。”

  “我不用……”亨利想推回去。

  “吃吧。”玛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坚持,还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她没问那“多给的工钱”到底怎么回事,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他今天的沉默和眼神里的东西,让她不安。

  亨利不再说话,拿起叉子,戳起一块土豆,连同上面沾着的一点油星和几乎看不见的培根碎,送进嘴里。

  咸香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土豆的绵软,对饥肠辘辘的胃来说是极大的慰藉。

  他慢慢咀嚼着,看着孩子们。珍妮吃得很慢,很珍惜,小口小口地,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汤米则狼吞虎咽,几下就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扫光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姐姐和妹妹的盘子。艾米丽用不好叉子,玛丽正耐心地喂她。

  “珍妮。”亨利忽然开口

  珍妮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块土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那本书……识字课本,能读多少了?”亨利问

  珍妮放下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不多,爸爸。有些字……嬷嬷教过,但我忘了。”

  “没事。”亨利顿了顿,他其实根本不知道那书上写了什么,他甚至不认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喜欢……读书吗?”

  珍妮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小心地看了一眼母亲,小声说:“喜欢……可是,嬷嬷说,我只能学到春天。春天以后……可能就不能去了。”慈善学校的名额有限,能教的也极其有限。

  亨利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看向玛丽,玛丽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默默地将艾米丽嘴角的食物残渣擦掉。他们都清楚,别说春天以后,就是现在,让珍妮去上学而不是留在家里帮忙或者想办法找点零工补贴家用,都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爸爸,”汤米舔干净盘子,凑过来,仰着脸问,“你明天还去码头吗?能再带肉回来吗?”

  亨利喉头一哽,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没有回答。明天?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像往常一样,在寒风中等待一份不知道有没有的零工?还是去参加老杰克他们那疯狂的计划,去面对警察的棍棒,甚至……子弹?

  “会有肉的。”玛丽忽然开口“爸爸会想办法的。你们要乖,快点吃完,早点睡觉。”

  孩子们似乎被母亲话语里的笃定安抚了,不再多问,专心对付盘子里最后的食物。

  亨利却食不知味了。每一口食物,都像是带着倒刺,滑过他的喉咙,扎在他的心上。

  “会有肉的。”玛丽的这句话,是安慰孩子,又何尝不是安慰她自己,安慰这个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支撑的家?

  可“办法”在哪里?是继续忍受越来越严苛的盘剥,看着家人一点点枯萎?还是……

  自己不识字。没法教育自己的孩子。如果自己的孩子,未来也可以……

  也许,也许只有一场足够大的火,一场能烧穿这浓重黑暗的火,才能为他的珍妮,为他的汤米和艾米丽找到一条路

  即使那条路,需要他用血去铺就,用命去点燃第一簇火苗。

  他慢慢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点食物,连粘在盘底的油星都用土豆仔细擦干净,送进嘴里。然后,他放下叉子,抬起头,看向正在收拾碗盘的玛丽。

  “玛丽。”他叫了一声。

  玛丽回过头。

  亨利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贫困和劳碌中过早苍老的女人。他想说点什么,关于那几枚先令的真实来历,关于老杰克,关于那张按了手印的纸,关于那可能到来的未来。

  但最终,他只是张了张嘴:

  “明天……我可能回来得晚些。不用等我吃饭。”

  玛丽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明天……你路上小心,快睡吧…”

第92章 金融冲击

  无忧宫的小议事厅里,特奥多琳德坐在长桌尽头那张椅子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明显不高兴。

  冗长、沉闷、充满各种她听不太懂但又必须装作听懂的宏观经济数据和外交辞令的御前会议终于结束了。

  那些从柏林赶来的大臣、顾问、秘书们,带着一沓沓文件和满腹的心思,鱼贯而出。

  她讨厌这种会议。讨厌那些老头子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着金本位、市场信心、国际资本流动、地缘政治风险之类的词汇,眼神却总在瞟向她,或者她身边空着的那个位置——克劳德通常坐的地方。

  今天克劳德不在。据说一大早去视察柏林郊区某个重要的工业研发项目了。哼,什么重要项目,比陪她开会还重要?肯定是又躲懒去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面对这些老狐狸和难懂的报表!

  虽然…虽然这消息的确是上午才传来的喵

  随着最后一名官员躬身退出,木门轻轻合拢,议事厅里瞬间变得空旷而寂静。

  特奥多琳德维持着皇帝的坐姿,又坚持了大约十秒钟,直到确认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然后,她肩膀一垮整个人瘫进了柔软的高背椅里

  “烦死了……!”

  她嘟囔着,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突兀。她伸出脚泄愤似的踢了一下厚重的橡木桌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不解气,又踢了一下。

  那些大臣,尤其是财政大臣和外交大臣,今天话里话外,都在提伦敦的事情。报纸上那些耸人听闻的大标题,她匆匆扫过几眼。

  “伦敦公社!赤色幽灵再临!”

  “军械库遇袭!暴徒夺取武器!首都部分地区陷入混乱!”

  “巴黎公社的复仇?帝国秩序面临挑战?”

  还有那些配图,模糊不清,但能看到街垒、浓烟,以及拥挤的人群。下面小字的分析更是让人头疼,什么金本位受到心理冲击,欧洲资本市场避险情绪升温,德意志帝国需审慎评估自身风险……

  她才不关心什么金本位银本位!她只关心两件事:第一,英国佬倒霉,她乐见其成,谁让他们以前老是给帝国使绊子?活该!

  第二,这事会不会影响到她的帝国,影响到……她的无忧无虑(和某个顾问的悠闲时光)?

  从大臣们的脸色和语气看,影响是有的,但似乎还没到天塌下来的地步。股市跌了点,但没崩盘;资金流动有点异常,但还在可控范围;外交上需要密切关注、谨慎表态,但也不用立刻站队或者做点什么。

  总之,就是一堆需要注意但暂时不用太担心的麻烦。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最烦人了!要是天塌了,艾森巴赫去顶就是了

  要是屁事没有,她还能去找克劳德讨要抛下朕独自面对老狐狸的补偿。现在这样,她连发脾气的正当理由都不好找。

  “陛下,您要的茶点。” 塞西莉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

  “放那儿吧。” 特奥多琳德指了指长桌的另一头,她现在没什么胃口。

  塞西莉娅依言放下托盘,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调整了一下窗帘的角度,让阳光不那么刺眼。“鲍尔先生……似乎还未返回无忧宫。需要派人去催问一下吗?”

  “不用!” 特奥多琳德立刻否决,声音有点大,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咳……朕又没找他。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塞西莉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躬身:“是。那我先告退了,陛下若有事,随时摇铃。”

  塞西莉娅退下后,议事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特奥多琳德自己有些烦乱的呼吸声。

  她盯着桌上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还有那几块看起来精致但此刻毫无吸引力的点心,发了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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