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65节
“远东的橡胶……也跟着跌……”
“大明那边的商社股票也……”
“疯了……全疯了……”
“黄金!只有黄金是实的!”
交易所的门终于打开了。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入。
报价牌上的数字,想必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下翻滚。
英国的股票跌得厉害?那是自然的。伦敦自身难保,谁还敢持有那些建立在英国秩序和信用之上的资产?铁路、矿业、航运、银行……此刻都成了烫手的山芋,人人唯恐抛之不及。
大明那边的商社股票也受波及?这也不意外。全球的贸易和资本网络早已紧密相连,伦敦的震颤,自然会通过无形的丝线,传导到上海、广州。
那些投资于海外贸易、航运、矿产的商社,其价值本就与全球经济的稳定息息相关。
人群在绝望地抛售股票、债券,试图将虚拟的财富兑换成实在的货币,哪怕是正在被疯狂挤兑、信誉摇摇欲坠的马克。
资本是长了脚的,而且嗅觉极其敏锐。当伦敦这个最大的资金池和安全港突然变得危险,那些无孔不入的国际游资,那些嗅觉灵敏的投机客,甚至包括一部分惊魂未定的英国本土资本,会本能地寻找新的相对安全的去处。
美国,固然是一个选择,但隔着大西洋,而且美国市场自身也并非铁板一块,更何况美国的股市也不景气
那么,近在咫尺的欧洲大陆呢?
法国?普法战争的旧恨和持续的地缘竞争,让法国市场对许多资本而言并非首选,更何况现在那边对外舆论封闭,了解不了国内情况,那要如何投资?
而德意志帝国呢?
一个统一未久、工业化迅猛、拥有强大军事力量和相对稳定政治环境的新兴强国。
它的货币,金马克,与黄金严格挂钩,储备相对充足。它的工业体系完备,正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奋力追赶甚至局部领先。更重要的是,它的金融市场,相比伦敦和纽约,还不够成熟,不够国际化
这也就意味着……可能还有未被充分发掘的价值洼地,以及其君主制的意识形态,在危机中,政府稳定市场的能力可能更强,哪怕在今天之前政府干预都被视为破坏神圣自由市场的野蛮行径
资本回流……
是的,一部分从伦敦仓皇出逃的国际资本,以及一部分试图规避风险的德国国内资本,可能会在恐慌的驱使下,暂时将马克资产视为避风港,或者至少是转换的中继站。
这会在短期内造成一种矛盾的现象:一边是银行门口的挤兑人潮,另一边却是外汇市场上对马克需求的潜在增加,以及部分优质德国资产可能反而成为避险选择。
但,这只是短期现象,而且极其脆弱。
如果恐慌持续蔓延,如果人们对德国政府、德国银行体系稳定性的信心也发生动摇,那么这点脆弱的“回流”会瞬间逆转,加入踩踏出逃的行列,将马克也拖入深渊。
起初的那点猎奇与玩味,如同薄荷茶,热气散尽后,只剩下乏味。
不体面。
这景象看久了,无非是同样几种情绪反复上演:恐惧、贪婪、疯狂。
看一个跌倒的老绅士被践踏,与看十个,并无本质区别。那嚎哭的面容,挥舞的手臂,被挤掉的帽子与踩碎的眼镜,都不过是同一出劣质戏剧里不断重复的拙劣表演。
缺乏美感。
她微微侧首,避开了阳光直射眼睛的角度,目光投向交易所那栋宏伟建筑的入口。
那里的人流似乎更加“有序”一些,至少,没有发生直接的踩踏。
“跌了……又跌了……”
“天啊,我的全在里面……”
“抛!快抛!什么价格都行!”
偶尔有面色惨白、脚步虚浮的男人从交易所那扇沉重的大门里踉跄走出,有的直接瘫坐在台阶上,双手抱头;有的则眼神空洞,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家银行或兑换所,加入那早已水泄不通的挤兑长龙,试图要将刚刚在股市中蒸发掉的数字,再从银行里抢出一点点实在的纸币来。
“叠加的恐慌。”
隐德来希无声地评价。股市的崩跌,如同在已经燃烧的银行挤兑之火上,又浇下了一桶滚油。
那些在股市中损失惨重的人,会本能地去银行提取所剩无几的现金,以求落袋为安,而这又加剧了银行的挤兑压力。银行的困境,反过来又会打击市场对金融体系的信心,导致股市进一步下跌……
一个死循环。
她看到,几家主要银行门口,已经开始有身着制服、表情严峻的警卫,在经理或高级职员的指挥下,试图用桌椅、柜子甚至沙袋,从内部加固大门。
窗户也纷纷落下厚重的铁制卷帘,这无异于向外面绝望的人群宣告:现金,真的快没了。
“愚蠢。” 隐德来希想。这种粗暴的物理隔绝,只会加剧恐慌。但她也能理解银行方的无奈,金库里的黄金和现钞是有限的,而门外索求的人心和欲望是无限的。当信用这个魔法失效,一切就毁了
“跌停了!全面跌停!”
“上帝啊!完了!全完了!”
“我的钱!我的钱!”
人群,不仅仅是交易所内部的人群,连外面那些原本还在银行门口挤兑,或者茫然观望的人,都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更加疯狂地涌动起来。
有人试图冲进交易所,似乎想亲眼确认那景象;更多的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者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几个穿着交易所制服、戴着金丝边眼镜、平日里想必是体面而威严的经理或资深经纪人,此刻却失魂落魄地被人从里面几乎是架了出来,他们脸色青灰,眼神涣散,高级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百分之八……开盘不到一小时……全面……抛售……”
百分之八。
柏林交易所的主要指数,在开盘后不到一个小时内,暴跌了百分之八。而且,是全面跌停。
百分之八。这个数字本身或许在更大的金融史上不算空前绝后(喵喵喵,我查了喵,大萧条一天跌了11,快夸我喵),但在1912年的柏林,在这样一个阳光尚好的秋日下午,在伦敦暴动的消息传来仅仅几个小时后,它代表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它意味着无数人的纸上富贵,在不到六十分钟内,灰飞烟灭。它意味着依赖股市融资的企业,将瞬间陷入绝境。它意味着更广泛的信贷冻结和经济活动的骤停,近在咫尺。
那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想必是某个将全部身家、甚至加上杠杆押注在市场上的投机者,在看到自己财富瞬间归零时,精神彻底崩溃的哭喊。
混乱与有序,恐慌与镇定,崩塌与稳固……强烈的对比,总是能带来某种扭曲的美感。
她看到了文明薄纱下赤裸的贪婪与恐惧,看到了平日里被精心维持的体面如何在瞬间土崩瓦解,看到了财富的虚幻与脆弱
这场风暴刮得越猛,卷走越多浮华的泡沫,就越能凸显她所选择的基石是何等坚固。
远处,警笛声开始由远及近地响起,想必是当局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调集警察试图控制这濒临失控的场面。但混乱的规模显然超出了日常治安的应对能力
坐得有些久了,秋日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料,开始侵扰肌肤。
远处银行门口的喧嚣和交易所方向的压抑嗡鸣,也从最初的景观,逐渐变成了恼人的噪音。
是时候离开了。鉴赏已毕,高潮已过,剩下的无非是狼藉的收场。这里的气息,已经开始混入暴力与硝烟的味道,那就不够优雅了。
她站起身,拢了拢披肩,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准备离开这个突然变得粗俗和吵闹的地方。
下午茶的时间或许已经过了,但去那家新开的、据说茶点非常精致的沙龙坐坐,应该还来得及。
或者,直接回家,在燃着檀香的起居室里,欣赏她新得的那幅荷兰小画派的作品。那画上静谧的光影,比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切,要悦目得多。
柏林,达姆施塔特银行总行,总经理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但门板依然阻挡不住外面大厅传来的喧嚣。
弗里德里希·冯·海因里希,达姆施塔特银行的总经理
就在昨天,他还是柏林金融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是无数企业家、容克地主和小储户们争相巴结的对象。
街道上,是黑压压的疯狂涌动的人头。他的银行,这栋他为之服务了三十五年、象征着稳定与信誉的宏伟建筑,正被成百上千失去理智的民众围困着,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即将倾覆的巨轮。
“总经理阁下,金库……金库里可供支付的现钞和标准金币,按照目前的提取速度,最多还能支撑两个小时。而且,外面……”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下去。外面的人群已经开始冲击侧门了,警卫们用身体抵着门板,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正门虽然用包铁的柜子和沙袋从内部加固了,但谁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已经有石块砸碎了临街的几扇窗户,碎玻璃和惊恐的尖叫不时传来。
“帝国银行……帝国银行那边有回复吗?” 海因里希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地问。他今早第一时间就向德意志帝国银行发出了紧急求助,请求流动性支持,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也能暂时安抚人心。
“还没有明确答复,阁下。帝国银行那边……似乎也乱了。听说他们自己也在应付挤兑,而且……”而且有传言,说帝国银行的行长正在和财政部、宰相府紧急磋商,可能要宣布……特别措施。”
特别措施?海因里希心里一沉。是暂时关闭交易所?还是宣布银行假日?或者更糟,直接限制提现?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官方正式承认了危机的严重性,意味着信用体系的暂时冻结。那会引发更大的恐慌,但或许……是阻止全面崩溃的唯一办法。
“那些大客户……冯·施泰因男爵,克虏伯的代表,还有西门子那边……联系上了吗?” 海因里希又问。这些人是银行的基石,他们的存款和态度至关重要。
“冯·施泰因男爵的管家说,男爵本人一周前去了他在东普鲁士的庄园散心,暂时联系不上。克虏伯的代表……表示理解银行的困难,但坚持要求提取一笔必要的营运资金,数额……不小。西门子那边,暂时没有回复。”
散心?必要营运资金?没有回复?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平日里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信誓旦旦同舟共济的“朋友们”,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跑得比谁都快,下手比谁都狠。
他们不是不知道挤兑的危害,但他们更怕自己的钱拿不回来。在自保面前,什么交情,什么大局,都是狗屁。
“总经理!不好了!” 一个头发散乱、领带歪斜的部门经理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证券部……证券部那边……”
“证券部怎么了?”
(喵喵喵,这是第几只卡尔了喵?)
“卡尔·文特!还有施密特那个疯子!他们……他们从交易室的窗户……” 部门经理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指向楼上。
海因里希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扶住了窗台才没有倒下。
卡尔·文特,银行证券投资部的负责人,他手下最精明、最大胆的交易员之一,去年靠着一系列成功的投机操作,为银行赚取了巨额利润,也因此获得了丰厚的分红和一辆崭新的汽车。
弗里茨·施密特,另一个疯狂的投机客,虽然不是银行正式雇员,但常年租用银行的交易席位,是市场上著名的多头将军,坚信德国工业股票会永远上涨,不惜动用巨额杠杆。
他们……跳楼了?
从交易室的窗户?
那里是四楼。
这不是第一个。他知道,就在今天,在柏林,在这条街上,在交易所里,在那些高耸的办公楼中,这绝不会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虚拟的财富泡沫在瞬间破裂,当杠杆的反噬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当毕生的经营、荣耀、梦想、甚至身家性命都在冰冷的数字跳动中化为乌有……总有一些人,会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离开这个突然变得无法理解的炼狱。
而他们的死,不会平息风暴,只会成为风暴最新、最恐怖的注脚,进一步加剧恐慌,让还活着的人更加疯狂地想要抓住哪怕一根稻草。
“封锁消息!立刻封锁消息!”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加强所有出入口的警卫!还有……交易室,立刻清空!所有员工撤出来!”
“是……是!” 部门经理连滚爬地跑了出去。
他奋斗一生,爬到这个位置,拥有了令人艳羡的财富、地位和尊重。他以为自己是这艘巨轮的船长,能够驾驭风浪,驶向更辉煌的彼岸。
可现在,巨轮正在他眼前沉没,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想起了自己存在帝国银行的黄金储备凭证,想起了在瑞士匿名账户里的一小笔应急资金,想起了妻子首饰盒里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这些,或许能保证他个人和家庭在风暴后不至于流落街头。
(那一夜喵,海因里希思索良久喵,他想到了千千万万的存款喵……)
但这家银行呢?这家凝聚了他半生心血、承载着数千员工生计、关联着无数企业和家庭命运的银行呢?
它会被挤兑潮拖垮吗?会被帝国银行接管吗?还是会在这波恐慌中奇迹般地幸存下来,但从此一蹶不振,沦为二流甚至三流机构?
窗外的喧嚣声更大了。隐约能听到德语中夹杂着愤怒的吼叫:“杀人犯!骗子!还我们的血汗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