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66节
“砰!”
又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传来,似乎更近了些。不知道是又有人跳了下来,还是绝望的人群在用身体撞击银行的大门。
海因里希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个精致的相框上。照片里,年轻的他和妻子、还有两个年幼的儿子,在波茨坦的草地上野餐,阳光灿烂,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是许多年前了。
儿子们现在一个在陆军服役,一个在大学读法律。他们知道父亲这里正在发生什么吗?他们会受到影响吗?
不,不能让他们知道。至少,不能让他们知道父亲此刻的狼狈与绝望。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他伸手,颤抖着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手柄,摇动了摇把。
“接帝国银行行长办公室……再试一次。”
……
与此同时,在距离达姆施塔特银行几个街区外的一栋五层公寓楼楼顶。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站在墙边缘。他叫奥托·库尔,一个并不成功的纺织品投机商。
他今天早上,还拥有价值近一万马克的各种股票和债券,那是他押上了全部积蓄、加上从黑市高利贷那里借来的钱,全部投入股市,赌德国经济会持续繁荣,赌他看中的那几家新兴化工企业股票会一飞冲天。
然后,伦敦暴动的消息传来。然后,柏林交易所开盘。
百分之八的暴跌,对于高杠杆的他来说,意味着死亡
经纪人强行平仓,他的所有头寸在跌停板上被无情地卖出。不仅本金荡然无存,还倒欠了高利贷一大笔钱,那是一个他做十辈子小生意也还不清的数字。
妻子早逝,有一个女儿在寄宿学校,学费已经拖欠了两个月。他租住的这间小公寓,下个月的租金还没有着落。
他曾梦想着靠这次投机成功,还清债务,送女儿去更好的学校,或许还能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
现在,梦碎了。碎得如此彻底,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楼下街道的喧嚣隐隐传来,但他听不真切。世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子隔开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低头,看着脚下。街道上的人和车,像蝼蚁一样微小。阳光有些刺眼。
他想起了女儿最后一次放假回家时,看着有钱的同学有马车接送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羡慕,随即又很快掩饰起来,笑着对他说:“爸爸,走路更健康。”
多好的女儿。
可惜,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他没能给她优渥的生活,没能保护她免受贫穷的困扰,现在,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不,不是成了问题。是已经没有路了。
然后,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身体骤然失重,风声在耳边呼啸。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
女儿婴儿时的啼哭,妻子病床前苍白的手,交易所报价牌上跳跃的绿色数字
“砰——!”
人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加惊恐的尖叫,四散退开。
几秒钟后,才有胆大的人慢慢围拢过去,然后立刻又扭过头,弯腰干呕起来。
鲜血,从那个扭曲变形的躯体下,缓缓漫延开来,浸湿了干燥的铺路石板
一个警察吹着刺耳的哨子跑过来,试图驱散人群,但收效甚微。更多的人从附近的银行、交易所方向涌来,伸长脖子,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
“又跳了一个!”
“是投机商!肯定是!”
“活该!这些蛀虫!早就该死了!”
“上帝啊……太可怕了……”
“让开!都让开!警察!”
议论声、咒骂声、叹息声、警笛声……重新交织成一片。
但很快,这小小的骚动,就像一滴水汇入汹涌的河流,被更宏大、更持久的恐慌浪潮所吞没。人们只是短暂地驻足,投去一瞥,或惊恐,或麻木,或快意
然后,又继续奔向各自的目标:银行紧闭的大门,交易所喧嚣的台阶,或者仅仅是茫然地随着人潮涌动,不知去向何方。
奥托的尸体,很快被闻讯赶来的更多警察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脏兮兮的帆布草草盖上。
血迹在石板上迅速干涸,变成深褐色的一滩,与灰尘、痰渍和丢弃的报纸混在一起,不再显眼。
街角恢复了流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块微微隆起的帆布,和帆布下隐约透出的轮廓,沉默地诉说着这个下午,柏林城中,无数个破灭的财富梦想与生命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第94章 丝纷栉比,巢倾卵危
“广播……他妈的广播!还是晚了…”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把那份标题耸人,内容除了渲染恐慌就是语焉不详的号外揉成一团,狠狠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头疼得更厉害了。
计划是好的,方向也是对的,用铺天盖地的正面信息对冲恐慌,稳定人心,这放在任何危机公关教材里都是标准答案。
可问题在于,他手里的武器不对,或者说,不够快,不够直接,不够有穿透力。
报纸?是,总署能影响的报刊,加上艾森巴赫能调动的部分传统媒体,确实能形成不小的声量。社论、专家解读、甚至小德皇的信心喊话,都会出现在头版。
但报纸需要印刷,需要运输,需要分发,需要人们买下来、拿在手里、展开阅读。这个时间差,在分秒必争的恐慌蔓延中,可能是致命的
而且,在银行挤兑、股市崩盘、街头混乱的当下,有多少人还有心思、有时间、有条件去仔细阅读一篇篇分析文章?
恐慌情绪是病毒,靠的是口耳相传、是景象刺激、是本能传染,报纸那点理性说教,在歇斯底里的人潮面前,能有多大作用?
他需要的是广播。是那个能把声音直接、同时、强制性地送到尽可能多家庭、酒馆、广场上的大喇叭。。
可偏偏,这玩意儿现在还躺在设计图、技术论证和有限的试点计划里!线路、喇叭、发射塔、技术标准、人员培训……千头万绪!
他之前催过,可这毕竟是个新东西,从无到有建立一套覆盖主要城市的广播网络,就算是在战时体制下优先推进,也不是一两个月能搞定的事情。
“炉边谈话……炉边谈话个屁……”
他脑子里那点来自未来的历史记忆碎片里,某个坐着轮椅的伟人,就是在类似的危机时刻,通过广播,把信心和解释直接送入千家万户的壁炉边,稳住了局势。
可他现在有什么?只有一堆还带着印刷机油墨味的纸张,和一群在交易所破产、在银行门口哭嚎、或者躲在家里瑟瑟发抖、根本无心看报的民众。
“报纸上也不知道说了信不信……”
是啊,信不信?恐慌的本质是信任崩塌。
当人们不再相信银行里的存款安全,不再相信股票的价值,甚至不再相信邻居和陌生人时,他们还会相信报纸上那些可能是官方说辞的文字吗?
尤其是,当这些文字试图告诉人们不要恐慌、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基本面良好的时候?
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看到银行关门,看到股市暴跌,看到街头混乱
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听到邻居的哭诉,听到投机商跳楼的传闻,听到远处隐约的警笛和骚动。
权威正在被迅速消解。政府的权威,银行的权威,媒体的权威,甚至常识的权威。
在生存本能和财富蒸发的巨大恐惧面前,一切建立在信用和预期之上的秩序,都显得无比脆弱。
克劳德走到办公桌后,重重坐下。桌面上摊开着赫茨尔和希塔菈派人紧急送来的清晨各大报头版清样和重点社论摘要。
《柏林日报》标题:“帝国银行黄金储备充足,德意志金融基石稳固如山”
《北德意志汇报》:“理性看待伦敦事件,我国经济基本面健康无虞”
《十字架报》:“恐慌是最大的敌人,团结是唯一的出路——德皇陛下告全体国民书
《柏林地方新闻》:“谣言止于智者,勿信伦敦危机蔓延论,专家详解……”
标题一个比一个稳,口径一个比一个统一。社论里引用了数据,搬出了专家,呼吁冷静,驳斥谣言,强调帝国的强大和政府的应对能力。
平心而论,在这么短时间内,能组织起这样规模和统一调性的宣传攻势,希塔菈和她手下那帮人的执行力已经很恐怖了。放在平时,这绝对能主导至少两三天的舆论风向。
克劳德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从那些报纸清样上移开。
“印刷机转得再快,能快过破产的速度吗?”
昨天下午开始,那些从银行门口、交易所台阶蔓延开来的恐慌,如同瘟疫,已经开始侵入柏林乃至整个帝国的经济毛细血管。
赫茨尔和希塔菈连夜汇总上来的零星报告,此刻就压在那堆信心报纸的下面
东区,施潘道大街,老舒尔茨的五金店……昨天下午被挤兑的储户砸了橱窗,抢走了店里仅有的现金和值钱的工具。老舒尔茨本人试图阻拦,被打伤,现在躺在医院,店铺彻底关门,一家老小断了生计。
夏洛滕堡区,一家经营了二十年的中型纺织厂,老板迈耶(不是戈林)……在交易所损失了大部分流动资本,又无法从往来银行提取承诺的贷款支付原料款和本月工资。今天一早,他宣布暂时停工,遣散所有临时工,正式工人只发一半薪水,等候通知。一百五十多名工人瞬间失业。
米特区,三家规模不小的百货公司,今天集体挂出了盘点歇业的牌子。不是真的盘点,是供应商催款,银行账户被冻结或限制提现,没钱进货,也没钱支付租金和员工工资。老板们躲起来了。
波茨坦广场附近,至少四家餐馆、两家咖啡馆贴出了转让启事。老板们要么是投机失败,要么是担心客源锐减、现金流断裂,想趁早套现跑路,却发现根本无人问津。
这只是冰山一角。是那些发生在街头、能被迅速观察到和上报的事件。
更多无声的崩溃,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发生。
那些依靠短期商业票据和银行贷款周转的小工厂主,突然发现信用冻结,原料进不来,产品出不去,下个月的工资表成了催命符。
那些将积蓄投入股市或债券,指望赚点利息补贴家用的教师、公务员、小店主,一夜之间发现自己的养老金、女儿的嫁妆、儿子的学费化为了泡影。
那些在建筑工地、码头、货运站卖力气的临时工,今天早上可能就得不到上工的机会,因为承包商自己也拿不到工程款,或者项目直接被无限期搁置了。
而这一切,又会形成可怕的恶性循环。
失业和减薪,意味着消费能力骤降。没人去买新衣服,没人下馆子,没人添置家具电器……零售业和服务业立刻受到冲击,更多店铺倒闭,更多人失业。
工厂不敢生产,因为生产出来也卖不掉,反而要积压资金和库存。于是减产、停产,原材料需求下降,又连累了上游的矿业、农业和运输业。
银行不敢放贷,甚至拼命收回贷款,因为担心坏账,担心挤兑。这又抽干了企业维持运营的最后一点血液。
信任,这个现代经济赖以运转的魔法,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蒸发。人们不再相信纸币能换来商品,不再相信工作能换来报酬,不再相信契约会被履行,甚至不再相信明天会到来。
这就是……经济危机。
克劳德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即使知道1912年的这场风暴大概率不会达到1929年大萧条那种毁天灭地的程度,但亲眼看到其破坏力以如此迅速的扩散,依然让他一个曾经生活在21世纪和平年代的人震撼
他这时候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社会主义巨婴
前世活在和平崛起、国力日盛的东煌,经济波动自然也有,甚至经历过大下岗的阵痛,但从他懂事起,听到的、感受到的,是国家对经济那强有力的、无处不在的调控之手。
央行放水、收紧银根、四万亿、去杠杆、供给侧改革……这些词汇背后,是国家机器对经济周期近乎本能的干预和托底能力。
他习惯了有形的手总是在关键时刻,至少试图去托住下坠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