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67节
他习惯了国家信用几乎是无限的,银行永远不会倒闭,存款总是安全的,股市有涨跌停,楼市有政策调控……他习惯了在一个父母会竭力兜底的社会经济环境里思考问题,即使这父母有时也会犯错,有时也力不从心,但那种最终不会彻底崩盘的潜意识,早已深入骨髓。
所以,当他最初面对伦敦金融城燃起的烽烟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信心,舆论引导是国家喊话,是类似于国家队救市、央行无限流动性支持那样的来自上层的强力干预。
他下意识地相信,或者说期望,德意志帝国这个国家机器,能够迅速、有力地介入,切断恐慌的传导链,稳住基本盘。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只有社会主义国家在意民众究竟是死是活,哪怕是修正主义时期的苏联也是同时期对抗天灾最有担当的政府,救灾是社会主义政府的职责,资本主义社会的宪法从没有保证这一点
而德意志帝国,是容克地主、工业巨头、金融资本和君主官僚的复合体。它信奉的是自由市场与国家干预之间脆弱的平衡,是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是中央银行相对独立的金本位教条。
银行是私人的,或半私人的,它们的首要任务是向股东负责,是保全自己的资产,而不是充当国家的稳定器。当挤兑潮来临时,它们的第一反应是关门自保,而不是敞开金库维持支付,即使那会要了整个经济的命。
国家能做什么?帝国银行的黄金储备是不少,但那是维持马克信用的基石,不能轻易动用。
直接命令私营银行放贷?凭什么?法律依据在哪里?容克和资本家们会乖乖听命?他们不趁机发国难财、兼并弱小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艾森巴赫的动作,已经比克劳德预想中要果决、迅速得多。他没有像另一个时空某个政客那样,抱着市场会自我修正的教条坐视恐慌蔓延。
他立刻动用了国家暴力机器,警察正在总署的帮助下重组,无力对抗如此大的混乱潮,他力排众议派遣了军队进城,控制关键街道和机构,逮捕那些煽动恐慌、囤积居奇、试图趁火打劫的“阴谋家”、投机商和法国间谍
他强行关闭了各大银行的黄金兑换窗口,用物理手段暂时冻结了最危险的踩踏行为,限制股市开盘,设立熔断机制,虽然没能立刻落实,但也算反应的极其迅速了
这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简单、粗暴,但至少暂时阻止了恐慌在物理空间的无序扩散和黄金储备的瞬间流失。
而且,考虑到确实有一部分从伦敦逃离的、以及欧洲其他地区的避险资本正在涌入相对安全的德国,这为马克汇率和德国资产提供了一丝极其脆弱的喘息之机。
艾森巴赫不是胡佛。那个美国总统在大萧条初期的犹豫、教条和无效作为纯纯是反面教材。而艾森巴赫,这个老派的以铁腕和实用主义著称的普鲁士容克-官僚头子,在危机露出獠牙的第一时间,就选择了用刺刀和行政命令构筑第一道防线。
克劳德必须承认,在止损和维持表面秩序这方面,艾森巴赫的反应足够快,也足够狠。这为接下来的操作,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也创造了一个虽然紧张但至少没有彻底失控的操作窗口。
“窗口期……” 克劳德盯着桌上那份小德皇即将签署的、呼吁团结、信心、信任政府的声明草案,眼神锐利起来。
光靠喊话和刺刀,是治不了经济病的。刺刀能暂时挡住挤兑的人群,但挡不住工厂倒闭、工人失业、需求萎缩的螺旋。声明能暂时安抚一部分人心,但填不饱肚子,付不起账单。
必须用实打实的经济活动,把断掉的血脉重新连接起来,把冷却的机器重新点燃,把绝望的人重新拉回有收入的、有希望的轨道。
比如以工代赈……
直接发钱救济,那是最后的手段,而且容易养懒汉,消耗国库,引发通胀。
但以工代赈不同。国家投资于基础设施建设,雇佣失业工人,支付工资。
工人有了收入,就能购买食物、支付房租,钱流入市场,养活零售商、农民、房东……需求被创造出来,经济循环得以维持,甚至可能被刺激。
而德意志帝国眼下不正有一堆迫切需要上马,又能吸纳大量劳动力的“大工程”吗?
柏林东区,总署新总部建设。那地方早就该换了!现在的办公地点逼仄、陈旧,完全不符合一个日益庞大的秘密-政治-经济复合体的身份和需求,哪怕把东区街道刷再多油漆,挂再多大旗帜和他的画像也改变不了那个地方偏僻落后的事实
新总部的设计草案早就有了,小德皇和艾森巴赫不仅批了钱,连地皮德皇也预留了,只是因为预算和优先度问题一直拖延。
现在,它就是现成的、完美的以工代赈启动项目!土木工程、石匠、木工、管道、电工……能吸纳多少建筑工人和相关产业劳动力?而且,建的是帝国重要机关,政治正确,没人敢说浪费。
柏林市内的公共工程。街道清理、排水系统修缮、公园维护、公共建筑的维修和扩建……这些工作技术含量相对较低,能快速上马,大量吸纳非技术或低技术失业人口。既能改善城市面貌,又能迅速将购买力注入底层。
再就是铁路!这是重头戏,也是能真正撬动经济、具有长远战略价值的大动脉。
莱比锡新中央车站,这个已经规划多年的枢纽工程正好可以加速、扩大规模。铁路建设能带动钢铁、煤炭、机械制造等一系列重工业。
威廉港通往鲁尔区的铁路可以加强北海出海口与帝国工业心脏的连通,战略意义和经济效益巨大。现在鲁尔区的工业产能因为需求萎缩和资金链问题面临减产压力,这条铁路的建设需求本身就是订单,能维持相关工厂的运转。
波茨坦-柏林铁路与公路翻修:连接首都与皇宫、驻军重地的交通要道,年久失修,正好借机升级。这属于政治和军事任务,容克和军方都不会反对。
阿尔贝恩铁路是连接德意志帝国与奥匈帝国的战略线路。关键在这里! 奥匈帝国那个大杂烩,经济结构更脆弱,受伦敦危机冲击只会更严重。奥皇现在肯定也头疼失业和社会稳定问题。
这时候,由德国提出,以共同稳定中欧经济、促进贸易、以工代赈为名,推动阿尔贝恩铁路加速建设甚至扩大规划,奥匈那边会有多大阻力?他们很可能求之不得!
这既能消化德国的钢铁和工程能力,又能将奥匈绑定在德国的经济战车上,增强其依赖性,还能为未来的……政治军事行动,预先铺设好轨道。一石三鸟!
钱从哪里来?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国库不富裕,金本位下政府赤字空间有限。但危机时期,必须有非常之策。
发行专项国家建设债券?以未来铁路收益或特定税收做担保?强迫或“劝说”大银行、大工业企业认购?甚至,是否可以由总署暗中操控,成立一个特殊的国家复兴基金,以某种投资未来的名义,半强制性地从那些在危机中受损相对较小、甚至因祸得福(比如囤积了黄金、趁机低价收购资产)的容克和资本家手里“募集”资金?
毕竟,如果经济真的彻底崩溃,他们的土地、工厂、财富也保不住。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还有,帝国银行那里,是否能以稳定金融秩序、避免全面崩溃为由,施加压力,要求其向参与这些国家项目的承建商、供应商提供特别流动性支持或担保?这相当于变相的、有明确实物资产和未来收益对应的定向宽松。
当然,这一切都绕不开艾森巴赫,绕不开国会里那些派系,绕不开利益重新分配必然引发的博弈和反弹。
但危机,也是机遇。最大的机遇就在于旧秩序的权威被严重削弱了。
银行的信誉破产了。自由市场万能的神话破灭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被视为经济支柱的金融家、大亨们,此刻在挤兑人潮和跳楼传闻中,颜面扫地。
这时候,国家力量强势介入,以拯救经济、保障民生、维护稳定的名义,推行大规模的公共工程和干预政策,所面临的阻力,会比太平岁月小得多!
人们,包括很多中产阶级和小业主,在恐慌和损失中,会本能地渴望一个强大的、能带来秩序的保护者。而这个保护者,只能是国家。
至于小德皇特奥多琳德……克劳德想起她今天早上听自己解释危机时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
她现在对自己几乎是言听计从,尤其是涉及这些她不懂但又感到害怕的大事。
她不会反对自己提出的听起来能解决问题、让帝国重新好起来的方案。她就是最好用的橡皮图章和信心象征。
更何况,艾森巴赫目前和自己的合作关系相对稳定,就宪法赋予的权利而言,德皇和宰相都有权解散议会,直接颁布紧急法案,皇权就是最大的权力来源和合法性支持
以工代赈只是引子,是重新启动经济引擎、为绝望者提供一根稻草的第一步。
但光有这根稻草不够,还必须斩断那根正在将更多人拖入深渊的绞索。
恐慌的根源在于信任的崩塌,而信任崩塌的核心,在于从最底层的工人、市民到惶惶不安的中产阶级、小店主根本不理解他们赖以生存的现代金融体系是如何运行的。
他们不知道银行存款并非一叠叠锁在银行金库里的现钞,而是银行用储户的钱去放贷、投资后,留在账面上的一个信用数字
他们不知道挤兑之所以致命,正是因为银行不可能、也从未打算为所有储户同时准备100%的现金。
他们更不明白,当所有人都冲去银行要求把自己的钱拿回来时,这个基于信用和预期的系统就会瞬间崩溃,而他们存在银行里的、本应安全无虞的财富,就会在这场自毁式的踩踏中化为乌有。
必须有人去解释!去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银行会关门,为什么股市会跌,为什么政府要干预,以及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应该怎么做,才能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财产,而不是在恐慌中将其彻底毁掉!
克劳德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没有广播,无法将声音瞬间送入千家万户,那就只能用最原始、最笨拙,但也可能是最直接、最深入的方式,把人撒出去!
把那些紧急培训、懂得基本金融原理、掌握了统一话术的灰制服们派到人群最集中、恐慌最严重的地方去!
派到银行门口那些被铁门和军警挡在外面、焦躁不安的排队人群前。
派到失业工人聚集的劳务市场、施粥点。
派到居民社区的广场、小酒馆、杂货店门口。
派到仍在营业但门可罗雀的百货公司、市场。
派到一切人群因为信息真空和谣言而陷入迷茫、愤怒和恐惧的地方。
这些人不需要有多么高深的经济学学位,但他们必须能用最直白、最接地气的语言,把复杂的金融原理翻译成民众能听懂的故事。
这些话术,要反复讲,在不同场合,用不同的方式讲。要配合着总署控制下报纸上连篇累牍的专家解读、政策说”,要配合着小德皇那份即将发布的告国民书,要配合着警察和军队在街头维持秩序、抓捕造谣生事者和法国间谍的实际行动。
目的只有一个,打破信息垄断,争夺解释权。用一套逻辑自洽、贴近民众认知的话语体系,去对冲、稀释、替换掉那些在街头巷尾疯狂滋生的谣言。
这不是说服每个人,这不现实。恐慌如同野火,不可能被一盆水彻底浇灭。
但只要能在火场中开辟出几片隔离带,让一部分人先冷静下来,停止非理性的盲从行为,恐慌蔓延的势头就能被遏制,自我毁灭的死亡螺旋就有了被打破的可能。
克劳德猛地坐回书桌前,一把推开那些还散发着油墨气味的报纸清样,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灌满黑墨水的钢笔,自己必须重操旧业了,刚穿越时自己翻了天大的错误,误把小德皇当做虚君看待,天天依靠舆论造势,小心扩张,自从自己发现错误后文章写的就少了,大多精力用在管理总署了,希望自己文笔没有退步
《告德意志帝国全体国民,特别是我的青年军官兄弟、勤勉的店主、以及所有拥有储蓄的同胞们》
作者:克劳德·鲍尔 帝国资源总署首席顾问
同胞们,朋友们:
当你们读到这行字的时候,柏林,或许还有你们所在城市的街道上,正弥漫着一种名为恐慌的毒雾。
银行门前拥挤的人潮,交易所里惨绿的报价,店铺门上刺眼的歇业”示,还有那些在街头巷尾、酒馆餐桌间飞速流传的、令人心悸的谣言,这一切,构成了我们此刻共同面对的严峻现实。
我知道你们害怕。害怕存在银行里的积蓄不翼而飞,害怕工厂的订单消失,害怕明天的面包没有着落,害怕毕生的辛劳化为乌有。这种恐惧,真实而尖锐,我感同身受。
但今天,我恳请你们,暂时停下奔向银行的脚步,放下手中那份带来坏消息的号外,听我说几句心里话。不是以高高在上的官员身份,而是作为一个与你们同样生活在这片土地、深爱着德意志、并正为此竭尽全力的人。
首先,请相信,你们的钱,并没有消失。
它没有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也没有被某个黑心的银行家卷跑。它依然在那里,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当您把十个马克存入帝国银行或任何一家信誉良好的储蓄所,这些钱并非被锁进一个写着您名字的铁皮盒子,然后束之高阁。不,银行家们会用这些钱去做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将它们借出去。
借给谁?借给隔壁那位想扩大作坊、雇佣更多学徒的面包师汉斯;借给街角打算引进新机器、提高产量的小五金厂主迈耶;借给计划修建连接两座城市、让货物和人员流动更便捷的铁路公司。
您的储蓄,变成了汉斯新买的烤炉,迈耶车间里轰鸣的机床,铁轨下坚实的枕木和钢轨。它变成了就业岗位,变成了商品,变成了我们国家经济血脉中流动的血液。
您存入的是信用;银行贷出的是资本;而整个社会收获的是繁荣。
这就是现代银行业的基石,也是我们过去几十年经济得以迅猛发展的奥秘。它不是一个骗局,而是一个精巧的、基于互信和时间差的系统。
那么,危机从何而来?
源于信任的突然断裂。伦敦的动荡首先动摇了国际投资者对英国、乃至整个欧洲金融体系的信心。这种不信任感如同瘟疫,迅速传染开来。
当第一个人因为害怕而跑到银行,要求取出他所有的存款时,或许没什么。十个,一百个人,银行也能应付。但当成千上万的人,在同一时间,因为同样的恐惧,涌向银行大门,要求立刻、全部兑现他们的“信用”时,灾难就发生了。
因为银行不可能,也从未打算,为所有储户同时准备100%的现金。它的金库里,只有一部分钱以金币和纸币的形式存在,更多的钱,已经化为了汉斯的烤炉、迈耶的机床、延伸的铁轨。
当所有人都想要立刻拿回自己的烤炉和机床时,结果就是谁也拿不回来。 汉斯可能被迫停产,迈耶可能倒闭,铁路工程可能烂尾。而您存在银行里的、本应代表这些实实在在财富的信用凭证,就会在这场疯狂的挤兑中,变得一文不值。
这不是银行抢劫了您,是恐慌,抢劫了我们所有人。
其次,请理解政府此刻的艰难抉择。
陛下和艾森巴赫宰相,以及所有负责任的内阁成员,此刻正面临着一个残酷的两难困境
是坐视恐慌蔓延,任凭银行在挤兑潮中一家接一家倒闭,让汉斯、迈耶和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破产,让经济彻底停摆?还是采取果断,甚至看起来有些强硬的措施,暂时稳住局面,为恢复秩序、重启经济赢得宝贵时间?
他们选择了后者。派遣军队控制关键地点,暂时限制非理性的、大规模的挤兑,关闭疯狂的交易所
这些不是为了剥夺你们的权利,而是为了保卫我们所有人共同财富的最后防线,是为了防止恐慌这只巨兽彻底吞噬我们的国家。
刺刀指向的,不是守法的储户,而是那些企图浑水摸鱼、煽动暴乱、囤积居奇、破坏秩序的极少数歹徒和外国间谍。
再次,请看清我们真正的力量所在。
伦敦的暴徒可以袭击军火库,可以筑起街垒,但他们摧毁不了泰晤士河,也抹杀不了不列颠数百年的积淀。同样,这场源自金融市场的风暴,撼动不了德意志帝国真正的根基。
我们的根基是什么?
是鲁尔区日夜不熄的冶炼炉里流淌的铁水;是西门子工厂里组装完成的、精密的发电机和电报机;是克虏伯车间中正在成型的、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强工艺的钢铁巨兽;是遍布全国、勤勉智慧的工程师、技师和工人;是我们广袤肥沃的土地上,即将迎来收获的庄稼;更是我们金库里,那些沉甸甸的黄金储备,它们安然无恙,并且足以支撑马克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