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82节
飞艇……也是有极限的。齐柏林伯爵的造物固然是德国的骄傲,是天空的巨兽,是战略威慑和远程投送力量的象征。但“帝国荣耀号”的毁灭,以惨烈的方式暴露了硬式飞艇固有的脆弱性
庞大的体积、易燃的氢气、相对缓慢的速度、对恶劣天气的敏感,以及……一旦结构出现问题时灾难性的后果。
“不能把所有的天空筹码都押在飞艇上。” 克劳德想起艾森巴赫在巴黎奥运会后就一直在推动的飞机的军事化应用。
自己之前与艾森巴赫讨论时,也大致勾勒过方向:先巩固双翼机技术,解决稳定性、操控性和初级武器搭载问题;然后向全金属、单翼、更强动力的方向发展;最终区分出专注于夺取制空权的战斗机和执行对地攻击任务的轰炸机
不能再干用飞机丢水壶、或者指望飞行员用手枪互射这种笑话了。
原始的空中缠斗必须被更专业、更致命的武器系统取代。同步机枪、炸弹挂架、更高效的发动机、专业的飞行员训练体系……这些都需要投入资源,需要时间,但势在必行。
英国人的跟头摔得惨,但也用鲜血和火焰给德国提了个醒:技术路径不能单一,更不能盲目自大。齐柏林飞艇是利器,但不是天空的唯一主宰。未来属于更灵活、更快速、也更致命的翅膀。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情,与大明帝国的龙腾计划合作。
大明那边似乎对航空器也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独特的技术思路,双方在极端保密下的技术交流与协同研发,或许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加速德国在航空领域的突破。
“内政、外交、军事、技术……”
英国的困境是德国的机遇,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和更复杂的局面。对内的社会改造、对外的地缘博弈、对未来的军事准备,以及对尖端技术的探索
好麻烦……
克劳德将那叠伦敦电讯译稿推到一边,思考太多无益,是时候去看看,自己播下的种子,在柏林的寒风中,是否真的在顽强地生根、发芽。
“格蕾塔。”
很快,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外便传来了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探了进来。
是格蕾塔。那个原本只是负责打扫顾问房间及附近区域、总是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女仆。
克劳德还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不久,还在适应这个时代和身份时,经常能看见这个瘦小的身影,拿着比她手臂还粗的鸡毛掸子,或者端着沉重的银质水壶,在走廊和房间里悄无声息地忙碌。
她似乎很怕他,每次遇见,都会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行个屈膝礼,然后头也不敢抬地溜走。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大概是从自己逐渐获得信任之后吧。需要跑腿、传话、整理文件的时候多了起来,而格蕾塔因为负责的区域就在附近,又总是恰好在场,于是很自然地,这些杂事就慢慢落到了她头上。
起初,她依旧怯生生的,交办的事情能完成,但总带着惶恐,仿佛生怕做错什么。
但渐渐地,克劳德发现,这个看起来呆愣愣、反应似乎总慢半拍的小姑娘,办事却异常认真
交代她送的信,她会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揣在最贴身的围裙口袋里,一路小跑着送去,交到对方手上后,还要等对方确认无误,才会松口气,再小跑着回来复命。
让她整理的文件,哪怕只是草稿,她也会按照日期、类别、甚至用不同颜色的丝带分门别类捆扎好,摆放得整整齐齐。
让她去打听点不那么重要的消息,她总能带回未经任何修饰的市井闲谈或仆役间的嘀咕,虽然表达起来磕磕绊绊,但信息往往意外地有价值。
她似乎没什么野心,也不懂得邀功,只是默默地把交到手上的每一件事,都笨拙的试图做到她所能及的最好。
不知从何时起,格蕾塔打扫的次数变少了,出现在克劳德书房外、等候吩咐或呈递东西的次数变多了。
虽然她的身份依然是女仆,但塞西莉娅似乎默许了她承担一部分秘书的职责。
“顾问先生?”
“备车,去柏林。去总署新总部工地,还有……去几个以工代赈的街区看看。”
“是,顾问先生。我这就去。”
格蕾塔立刻应下,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就小步快走地出去了。
克劳德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这姑娘,还是这么……一板一眼。不过,用着确实顺手。至少比那些心思活络、总想揣摩上意或者借机攀附的人,要让人安心得多。
马车很快备好。
格蕾塔也跟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装了些文件、水壶和简单点心的藤编小篮子,这是她自发准备的,大概是觉得顾问出门一趟,说不定用得上。
“你不用跟着,留在宫里就行。” 克劳德对她说。他不想带太多随从,显得自己像个巡视领地的贵族老爷。
格蕾塔闻言,轻轻放下篮子,小声说:“是,顾问先生。那……请您注意安全”
说完,又退到一旁,目送着克劳德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无忧宫,沿着通往柏林的道路前行。克劳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梳理着接下来的行程。
总署新总部工地是首要目标。那里规模最大,人员最集中,是检验以工代赈成效和问题的最佳样本。
赫茨尔汇报说,他按照之前的构想,已经开始试点新的稽查员与调解员双轨制。
灰制服依旧负责维持基本秩序、安全防范和关键岗位监督,并且由于警察系统目前处于总署的托管下,有已经接受过初步思想改造的优秀警察协助维持秩序,其风格更偏向管理和威慑。
而新招募培训的蓝制服,则从那些出身底层、善于沟通、对工人有天然同理心的人员中选拔。他们的任务是沉下去,与工人同吃同劳,倾听抱怨,了解困难,收集对政策和管理的真实反馈,调解工人内部的细小纠纷,并警惕任何危险的思想苗头
他们不佩戴武器,着装也是更亲和的深蓝色制服,旨在消除距离感。
赫茨尔的初步反馈是,蓝制服制度推行后,工地上原本一些被压抑的、关于伙食、工具、工头态度的抱怨,开始有了更畅通的反映渠道。
几起潜在的、因琐事引发的斗殴也被蓝制服及时发现并调解。工人们似乎对这种能说上话的自己人接受度更高。但效果究竟如何,是否流于形式,还是真能成为连接上层政策与底层民意的毛细血管,他需要亲眼看看。
至于有没有人敢在陛下钦定、宰相支持、总署直接监督的项目上克扣……克劳德眼神微冷。利益面前,从不缺少胆大妄为之徒。
工地事故暴露的管理漏洞,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他倒要看看,在“帝国荣耀号”坠毁的警示和伦敦的血色教训面前,还有哪些蠢货敢把手伸进以工代赈的钱袋子里。
马车驶入柏林城区。街道的景象比起恐慌刚过时,确实有了些变化。虽然仍有萧条的气息,店铺关门转让的告示也还有,但街头游荡的失业者已经几乎绝迹了。
一些主要街道上,能看到穿着统一号衣的工人正在清理垃圾、填补路面坑洼、或者修缮排水,这些都是新近扩大的以工代赈市政项目。
人们的表情不再完全是绝望的麻木,多了些为生计奔波的匆忙,甚至偶尔能看到提着工具箱或扛着材料的工人彼此打招呼,脸上带着干活后特有的疲惫与踏实。
马车在总署新总部工地外围停下。这里比上次来时更加热闹了。工地规模明显扩大,各种临时建筑和材料堆场向外延伸。
入口处依旧有灰制服和警察把守,但旁边多了一个简陋的、挂着木牌的小棚屋,里面能看到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正在和几个工人说着什么。
克劳德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上次一样,混在几个换班出来的工人身后,向入口走去。灰制服似乎认出了他,没有阻拦,只是立正微微颔首。
一进入工地,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打桩声、夯土声、锯木声、吆喝声、手推车的吱呀声……比上次更加宏大,也更加……有序。
尽管依旧尘土飞扬,但物料堆放明显整齐了许多,通道也做了简单的硬化处理,工人和车辆的流动显得有条不紊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工地上除了忙碌的工人和巡视的灰制服,确实多了一些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
他们并不固定在某处,而是穿梭在工人中间,有时蹲在正在休息的工人堆里说着什么,有时帮年长的工人搭把手抬东西,有时则站在搅拌机或脚手架旁,和操作工人一边比划一边交谈
克劳德信步走着,目光扫过一个个作业面。工人们各司其职,虽然忙碌,但精神面貌不错
他走到一处正在砌墙的作业面附近。几个泥瓦匠师傅带着学徒,正在熟练地抹灰、砌砖。一个穿着蓝制服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正蹲在旁边的砖堆上,和一个年纪稍大的瓦工师傅说话。
“老卡尔,这新批的石灰,感觉咋样?上次你们反映说有点结块,搅拌费劲,我跟材料处的说了,他们这次特意检查过才发下来的。” 蓝制服年轻人问,语气很自然,像在拉家常。
被称作老卡尔的瓦工师傅抹了把汗,看了看手里的灰浆,点点头:“嗯,这回的细,好使。就是量还是有点紧巴,这堵墙今天要赶完,怕是还得去领一次。”
“行,我记下了。一会儿换班前我去材料处问问,看能不能多批点。哦对了,你儿子那咳嗽好点没?上次你说买药钱不太够,我帮你问过医务所了,他们说如果是工地上常见的尘肺初期症状,有便宜点的方子,你要不去看看?”
老卡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好多了,好多了,谢谢你了,你那方子管用,娃晚上能睡安稳了。就是……这工钱……”
“工钱咋了?没按时发?”
“那倒不是,每天下工都发,这次上面管得严,没人敢拖。” 老卡尔连忙摆手,“就是……家里人口多,老娘又病了,这工钱……还是紧巴巴的。听说东边码头那边也在招人清淤,工钱差不多,但管两顿饭……我在想,要不……”
“老卡尔,那边我听说不太平,工头是以前放印子钱的,手黑得很,安全也没这边讲究。你在这儿干了这么久,手艺好,说不定以后工程完了,还能安排到别的皇家工地上。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唉,我也知道,就是家里……”
“这样,老卡尔,你先别急。我听说,总署好像在筹划一个什么工人互助金还是困难补助的章程,专门帮你这样家里实在困难的。”
“我回去打听打听,要是有眉目,第一个告诉你。在这之前,你安心在这儿干,好歹稳定,安全也有保障。饭不够吃,我那儿还有点黑面包,晚上给你带点。”
“这……这怎么好意思……”
“嗨,都是干活吃饭的,互相帮衬呗。当初我没活干,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也是街坊接济的。你先忙着,我去那边看看。石灰的事放心,包我身上。”
克劳德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没有上前打扰。这个蓝制服,显然很懂得如何与工人打交道。他了解工人的具体困难,能提供切实的信息和帮助,甚至愿意分享自己的食物。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用最实际的方式,试图留住一个熟练工人,并解决他的后顾之忧。这就是蓝制服该有的样子
不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而是工人中的一份子,是信息的桥梁和困难的缓冲垫。
他又在工地上转了一会儿,观察了几处蓝制服与工人的互动。有的在调解两个班组因为工具借用产生的摩擦,有的在向灰制服反映某处脚手架似乎不够牢固,有的则在收集工人们对新推出的、比市价略低的工地特供午餐的评价。
看来,赫茨尔推行得不错,至少在这个工地上,蓝制服制度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不再是纸上谈兵。
克劳德离开那片喧闹的作业区,信步走向工地边缘几排用木板和油毡匆匆搭建起来的简易工棚。
那里是工人们换班休息、吃饭喝水的地方。此刻正值一批工人午间换班,棚子里外聚集了不少人,或蹲或坐,就着简易的炉灶烧着热水,啃着黑面包,或者排队等着领取今天工地统一供应的土豆炖菜汤。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开着粗俗但无恶意的玩笑,分享着不多的食物,或者只是疲惫地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克劳德的到来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他今天穿着深色便装,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旧大衣,混在灰头土脸的工人中,并不显得特别扎眼。
直到他走到一个正蹲在地上,用一块黑面包蘸着热汤慢慢泡软的老工人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
“老哥,这汤味道还行?” 克劳德随意地问,目光落在对方那碗颜色寡淡、但热气腾腾的菜汤上,里面能看到几块煮烂的土豆和零星菜叶,油星确实不多,但至少是热的。
老工人抬起头,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克劳德虽然衣着普通,但面皮白净,手指也干净,不像是干惯重活的。老工人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还是瓮声瓮气地回答:“能填肚子,热乎。比在家啃冷面包强。就是……没啥油水,干一天重活,到下午容易饿。”
“工钱呢?按时发吗?”
“发,每天下工就发,现钱。不敢拖,上面查得紧。” 老工人说着,小心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点,露出里面几枚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小额钞票。“就是……这点钱,买不了多少东西。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得精打细算。”
“听说工地有发手套和劳保?够用吗?”
“发是发了,一人一副粗线手套,穿不了几天就磨破了。安全帽……倒是有,但有些人嫌闷,不咋戴。灰制服看见了会训,但也不能一直盯着。”
“前些日子不是出了起重机那档子事么?吓人。现在管得是严了些,但谁知道能严多久。有些工头,为了赶进度,还是催得急,安全规矩……有时候顾不上了。”
克劳德点点头,表示理解。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正在啃面包的年轻工人,似乎觉得克劳德有点面熟,又仔细看了几眼,突然眼睛一亮,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是……鲍尔先生?!总署的鲍尔顾问?!”
他这一嗓子声音不小,周围几个正在吃饭休息的工人顿时都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克劳德身上。
“真是鲍尔先生!”
“哎呀,顾问先生怎么到这儿来了?”
“鲍尔先生!”
短暂的惊讶过后,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食物,站起身来,那个老工人也慌忙想站起来,被克劳德轻轻按住了肩膀。
“都坐,都坐,别起来。我就是随便看看,跟大家聊聊。” 克劳德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拘谨。
但工人们显然无法像刚才那样放松了。那个认出他的年轻工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
“顾、顾问先生,谢谢您!谢谢您给我们活干!要不是这工地,我……我一家老小还不知道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呢!”
“是啊,顾问先生!以前在街上晃荡,心里慌得没着没落的,现在好歹有活干,有口热乎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