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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24节

  他意识到自己点燃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把用来照亮前路、驱散迷雾的火把,更是一簇难以控制随时可能反噬的野火。

  这些年轻的军官,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冷静的分析师或复杂的棋手,而是一个旗帜,一个口号,一个能让他们热血沸腾、看到个人出路的教主。

  他们将自己的野心、对阶层固化的不满、对未来的焦虑,都投射到了克劳德·鲍尔这个符号上,并迫不及待地开始按照自己的想象,为这个符号添加上成功学导师和命运转折点的光环。

  这很危险。这种狂热的、带着功利性期待的追随,远比理性的支持或冷静的利用更难掌控。一旦他无法满足他们的期待,这种狂热很容易转化为失望乃至怨恨。

  “要是跟着我干就升官发财,那还要艾森巴赫干什么……”

  宰相艾森巴赫那套科学评估、程序正义、稳健压倒一切的官僚哲学,固然令人窒息,但至少它是一套成熟的运行规则。

  而眼前这位先生所代表的,则是一种基于个人野心和对革新片面理解的躁动力量。两者碰撞,谁知道会溅出什么样的火花?烧死的又会是谁?

  他原本打算验收的是文章引发的理性讨论和忧虑扩散,没想到先验收到了一出将他的理论功利化的脑补大戏,外加一盆猝不及防的狗粮。

  克劳德放下咖啡杯,已经没了品尝点心的心情。他招手叫来侍者结账,准备离开这个充满甜蜜与野心气泡的地方。

  他需要冷静一下,重新评估一下这股被自己有意无意煽动起来的力量的成色和危险性。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情侣,而是一位独自前来的中老年绅士。

  他看上去七旬上下,身材魁梧,穿着剪裁极其考究的深黑色三件套西装,外面罩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长大衣,手里拿着一根乌木手杖,手杖顶端镶着银。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夹杂着不少灰白头发,面容清癯,颧骨略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夹鼻眼镜,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咖啡馆内部

  这位绅士对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他缓步走到咖啡馆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不加糖和奶的黑咖啡。

  侍者很快送来了咖啡。绅士端起杯子,却没有立刻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选帝侯大街渐渐亮起的路灯和穿梭的车马上,似乎在欣赏街景。

  但克劳德却傻了

  虽然只在画像和报纸上见过模糊的影像,虽然此人此刻的打扮与公开场合的正式官服截然不同

  是他……不会错的

  那张与艾莉嘉·冯·施特莱茵小姐有着几分微妙相似、但更加刚硬和深邃的脸部轮廓……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德意志帝国宰相。

第18章 老父亲

  克劳德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张令人不安的面孔上移开,假装专注地整理着桌上的零钱,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帝国宰相。那个用一封措辞恭谨、逻辑严密的信,差点把他和特奥多琳德那点微薄的希望扼杀在摇篮里的男人。那个代表着帝国庞大、坚韧、几乎无法撼动的官僚体系和守旧势力的终极化身,自己成为皇室顾问后要面对的最终大boss

  他怎么会在这里?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为眼前这极不协调的一幕寻找合理解释。这里是维也纳咖啡馆,以学者、文人、艺术家和中上层知识分子聚集闻名,氛围轻松雅致,带着点布尔乔亚的闲适与书卷气。

  而艾森巴赫,帝国宰相,年近七旬,日理万机,是帝国政治最核心的权力符号。

  他就算需要放松,也该在他那间堆满卷宗的宰相书房里抽着雪茄,对着壁炉沉思;或者在他那位于蒂尔加滕区的官邸里与心腹密谈;又或者是在那些老派容克、高级将领、工业巨头云集的私人俱乐部里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利益交换和政治协商。

  维也纳咖啡馆?这里和他的人设简直是两个次元!画风怪得离谱。

  太诡异了。要么这位宰相大人有着不为人知的充满小资情调的隐秘嗜好,喜欢在忙碌的公务之余溜达到这种地方,观察一下帝国的未来和思潮的脉搏?这并非完全不可能,但这老头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有这种闲情逸致的人。要么……他来这里,有别的目的。

  克劳德的神经瞬间绷紧了。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刚刚发表了那篇夹枪带棒的《居安思危》,宰相这么快就收到了风声,甚至亲自出马来观察或者敲打了?这效率未免太高,也未免太掉价了。

  以艾森巴赫的身份和行事风格,若真要对付自己,有无数种更隐蔽、也更有效的方式,何必亲自跑到这种公共场合?更何况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就在克劳德心中疑窦丛生、暗自戒备时,咖啡馆的门铃再次清脆地响起。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让克劳德更加意想不到,也让眼前这诡异画面瞬间合理化了的身影。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

  宰相的女儿,那位在科赫咖啡馆有过一面之缘、在沙龙里对他流露出崇拜与亲近、向他倾诉兄长烦恼的美丽少女。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淡鹅黄色的春装,也没有穿沙龙的晚礼服,而是换了一身更显文静、也更适合这个场所的装扮:一件剪裁合体的浅蓝色羊毛连衣裙,领口和袖口装饰着简单的白色蕾丝,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薄呢短外套。

  淡金色的长发没有盘成复杂的发髻,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后,只在额前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乐谱或者诗集的大册子

  她站在门口,碧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咖啡馆内部,很快就锁定了坐在僻静处的艾森巴赫

  她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而温暖的笑容,瞬间驱散了身上那点属于贵族少女的矜持与距离感。她脚步轻快地朝着父亲走去,裙摆微微摆动,像一只归巢的雏鸟。

  “父亲!” 她走到桌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但动作自然亲昵,显然父女间的私下相处并不拘泥于刻板礼仪。

  艾森巴赫抬起头,在看到女儿的瞬间,脸上那层仿佛万年不化的、属于帝国宰相的冰冷与威严,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软化。

  他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极其罕见的温和光芒,嘴角甚至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弧度微小,但确实是一个微笑。他放下摩挲杯壁的手,微微颔首。

  “艾莉嘉。坐吧。事情办完了?”

  “嗯!乐谱已经给施塔恩夫人送去了,她很高兴,还留我喝了杯茶,聊了会儿天。” 艾莉嘉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里的大册子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位上,语气轻快,“她说下个月她的沙龙音乐会,希望我能去演奏一首舒伯特的即兴曲呢。”

  “是吗?那很好。” 艾森巴赫点点头,示意侍者可以上给艾莉嘉点的饮料了,显然他早就为女儿点好了她喜欢的。“舒伯特的曲子你弹得一直不错。不过要注意练习的强度,别伤了手指,也别忘了你母亲叮嘱的,晚餐前要按时回家。”

  “知道了,父亲。” 艾莉嘉乖巧地应道,接过侍者送来的热巧克力,小口啜饮着,脸上洋溢着被父亲关怀的满足感。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父亲,发现他面前只有一杯清咖啡,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头

  “父亲,您又只喝黑咖啡?塞巴斯蒂安叔叔说,您最近睡眠不好,应该少喝点咖啡因的。要不要尝尝这个?这家的热巧克力很香,而且不算太甜。” 她说着,将自己的杯子往父亲那边推了推

  艾森巴赫看着女儿推过来的、冒着热气的杯子,又看了看女儿那双写满关切和一点点撒娇意味的碧蓝眼眸,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在克劳德几乎以为他会像想象一样,用一句简短的不用拒绝时,这位帝国宰相却做出了一个让克劳德差点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居然……真的微微倾身啜了一小口那杯在他看来大概甜得发腻的热巧克力。

  那位以铁腕、冷酷和官僚智慧著称的帝国宰相,在女儿面前竟然会放下身段,顺从地尝了一口少女的热饮。

  “嗯,确实不错。” 艾森巴赫坐直身体,表情依旧平静,但语气里似乎多了点……无奈?或者说是某种甘之如饴的妥协?

  “不过,一杯就够了。你喝吧。”

  艾莉嘉见父亲真的尝了,而且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

  她收回杯子,心满意足地继续小口喝着,还偷偷用眼角瞟了父亲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今天在施塔恩夫人那里,还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艾森巴赫重新端起自己的黑咖啡,语气随意地问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啦,就是听夫人和几位太太聊了聊最近柏林的新鲜事。” 艾莉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哦,对了!她们好像都在谈论鲍尔先生,就是那位克劳德·鲍尔顾问,今天在报纸上发的新文章呢!”

  不耗!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以这种方式提起,而且是从艾莉嘉口中,克劳德的后背瞬间挺直了,耳朵也竖了起来。

  来了!果然!话题还是绕到了这里!而且是在这位宰相大人面前!艾莉嘉会怎么说?艾森巴赫又会是什么反应?

  “鲍尔顾问?” 艾森巴赫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变化,“他又写了什么?”

  “是一篇叫《居安思危,鉴往知来》的文章。” 艾莉嘉努力回忆着,她显然没有仔细看,或者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论述,只能复述个大概

  “好像……是在说西边那个法国,嗯,法兰西至上国,很坏,很坏很坏,他们在搞什么很可怕的武器,我们要提高警惕,不能太……太安于现状什么的。施塔恩夫人她们都说,这篇文章写得很有道理,很清醒,提醒了大家不能只顾着眼前。”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示,才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觉得……鲍尔先生看问题,总是看得很远,想得也深。虽然他有些想法听起来有点……吓人,但好像都是为了帝国好。就像他之前那篇关于钢铁战车的文章,虽然好多人骂,但我二哥看了,就说好像看到了光,重新振作起来了呢。”

  她说起二哥时,语气自然,显然在家中也经常谈论,并未察觉这个话题在父亲面前的敏感性。

  (艾森巴赫:已红温……)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灰蓝色的眼眸在镜片后微微闪动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又落回女儿脸上。他没有立刻对文章内容或鲍尔先生做出评价,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二哥……最近在参谋部,情绪好些了?”

  “嗯!好多了!” 艾莉嘉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自从看了鲍尔先生那篇文章,他好像一下子想通了,不再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唉声叹气了。虽然还是忙,但回家的时候,会……嗯,和我们讨论一些战术上的新想法,说觉得以前的打法可能真的有问题,需要改变。他说鲍尔先生的一些思路,虽然实现起来很难,但方向可能是对的。”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艾森巴赫缓缓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战争不是儿戏,战术革新更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周密的论证,严谨的试验,充分的准备。盲目跟风,或者被几句新奇的口号煽动,只会带来灾难。”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教导女儿,也像是在……评价某种现象。

  “我知道,父亲。” 艾莉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对父亲的教诲总是全盘接受,“二哥也说,实现起来很难,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但他觉得,至少有人在思考这些问题,在提出不同的可能性,总比大家都装作看不见,或者明明看见了却不说要好,对吧?”

  艾森巴赫没有直接回答对或不对。他只是看着女儿那双纯粹因为兄长振作而感到高兴的碧蓝眼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放在桌上的手背

  “你能关心兄长,为他的进步高兴,这很好。” 艾森巴赫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至于其他的事情……交给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吧。你的任务是好好弹琴,好好读书,注意身体,别让父母担心。”

  典型的父亲式糊弄和转移话题。但其中不希望女儿过多卷入复杂政治和军事争论的保护意味却清晰可辨。

  “嗯!” 艾莉嘉乖巧地应道,显然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也满足于此刻父女独处的温馨时光。她不再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转而说起最近在练习的一首新曲子,说起母亲打算在花园里新种什么花,说起表姐下个月要举行的婚礼……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女儿生动讲述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

  艾莉嘉正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婚礼上可能出现的漂亮婚纱式样,碧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沉浸在少女对浪漫与美好的憧憬中。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到“表姐的未婚夫虽然只是个男爵家的次子,但人真的很好,对表姐可上心了”时,才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艾莉嘉的声音下意识地停住了,有些困惑地看向父亲。

  “你也到年纪了,艾莉嘉。”

  艾莉嘉微微一怔,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她当然明白父亲在说什么。谈论婚嫁,对于她这个年纪、出身的女孩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也是无法回避的话题。

  只是,被父亲如此直接地提起,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看似轻松随意的咖啡馆午后,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羞赧和心跳加速

  “父、父亲!” 她慌乱地低声叫道,手忙脚乱地去拿餐巾擦拭,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完全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您……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艾森巴赫将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女儿那副羞窘得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

  “艾莉嘉,你已经十九岁了。在你这个年纪,你母亲已经生下了你大哥。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也已经在近卫军服役两年。结婚,建立家庭,是人生必经的阶段,没什么可害羞的。”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审视着女儿泛着红晕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语气放缓了一些:

  “施特莱茵家不需要用你的婚姻去攀附更高的门第,或者换取什么政治筹码。我们家传的田产、在军中和政府的人脉、以及为父这些年攒下的一些薄产,足以让你一生衣食无忧,过上体面且优渥的生活。”

  “你的丈夫不需要是什么公爵、侯爵,也不需要拥有多少领地。只要他为人正直,有担当,真心对你好,能给你一个安稳、幸福的家,哪怕他只是个普通军官,或者有前途的公务员、学者,甚至……嗯,从事一些体面的行业,只要他不是什么道德败坏之人或是什么亡命之徒,我和你母亲都不会反对。”

  这番话,如果从别的容克家长口中说出,简直是离经叛道,不可思议。门第、爵位、政治联姻,是容克贵族维系地位、扩张势力的不二法门。但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这位帝国宰相,似乎真的在向女儿传达一种超越了传统联姻观念、更注重个人幸福的选择。

  这或许是他身居高位、权势稳固带来的底气,或许是他对这个小女儿发自内心的宠爱,也或许……是他内心深处对那个日益僵化、却不得不由他竭力维持的旧体系的疏离?

  艾莉嘉猛地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呆呆地看着父亲。她完全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看重门第爵位,不要求政治联姻,只要“为人正直,有担当,真心对你好”……这在她的认知里,几乎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开明父亲形象!

  她一直以为,像她这样的家庭,婚姻必然与家族利益、政治联盟紧密捆绑,这是身为贵族之女无法逃避的宿命。可父亲竟然说……不在乎?

  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刚才的羞窘。她的眼眶微微发热,鼻尖有些发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被理解、被珍视、被给予前所未有的选择自由的感动。

  “父亲……” 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只能紧紧抿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艾森巴赫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泪光和那副深受触动的模样,脸上严肃冷硬的表情,似乎又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将话题轻描淡写地拨转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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