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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28节

  了解完这些,已近中午。腹中传来饥饿的抗议,克劳德决定打道回府。无忧宫的伙食虽然谈不上惊艳,但至少用料扎实,厨子手艺也非常好,最重要的是免费。

  对于一个目前主要靠顾问这份没有明确定义薪水的工作、以及之前那笔安家费过活的人来说,能省则省。

  他转过一个弯,顾问室那扇木门已经近在眼前。然而,门旁的情景,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在他办公室门口一侧,光洁的墙壁与门框形成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是格蕾塔,那个棕发、脸上带着点雀斑、总是怯生生的小女仆。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抹布或鸡毛掸子忙碌,而是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背靠着墙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淡褐色的头发有些松散,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即使睡着了手指也下意识地攥得紧紧的,看上去那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阳光透过走廊高处的窗户,恰好有一缕照在她身上,给她蜷缩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浅浅阴影,和那微微张开的因为熟睡而显得格外稚气的嘴唇。她看起来像只守候在巢穴门口、因为等待太久而不小心睡着的小动物,无害,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

  克劳德放轻脚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他没有立刻叫醒她,只是目光落在了她怀中那个信封上。信封是高级的白色厚纸,没有任何装饰,唯有封口处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格外醒目。

  印章的图案他没见过,但那种质感和颜色,以及传递出的庄重与私密感,绝非寻常信件所有。是公文?私人信函?谁会让一个小女仆这样守着,在门口等他?

  他的目光又移到格蕾塔脸上。这丫头睡得并不沉,或许是因为姿势不舒服,或许是因为心里记挂着什么任务。她的眼皮微微颤动,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扑闪了几下,然后带着浓浓的睡意睁开了。

  淡褐色的眼眸起初还有些迷蒙,映出克劳德蹲在她面前、带着一丝探究神情的脸。她眨了眨眼,仿佛还没从梦境与现实之间切换过来。但下一秒,当她的视线彻底聚焦,认清了眼前的人是谁时

  “啊!”

  一声短促的轻叫从她喉咙里逸了出来。格蕾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但因为蹲坐太久腿脚发麻,加上动作过猛,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一下,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墙壁上。

  她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想要站直,却又因为腿软差点摔倒,脸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淡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完蛋了被先生看到我偷懒睡觉了”的绝望和羞窘。

  “先、先生!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我、我等您……等了好久……我、我……” 她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天啊!她居然在等鲍尔先生的时候睡着了!还被先生抓个正着!女官长交代的重要任务……她搞砸了!

  “别慌,格蕾塔。” 克劳德站起身,语气平和,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免得她真的摔倒,“慢慢说。你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平静似乎让格蕾塔稍微镇定了一点点,但脸上的红晕丝毫未退。她赶紧将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白色信封双手递到克劳德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颤抖:

  “先生……这、这是给您的信。是……是一位信使送来的,说必须交到您本人手里,亲、亲自拆看。”

  她牢记着塞西莉娅的叮嘱,没有提宰相府,没有提穆勒,也没有提女官长。只是复述着信使和亲自拆看的要求。

  克劳德接过信封。入手的感觉厚实挺括。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暗红色的火漆印上,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印章的图案似乎是一个简化的盾徽,中间有一道竖纹,周围环绕着某种植物的枝叶。很私人化的纹章。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谢谢你,格蕾塔。辛苦你等了这么久。” 他温和地说,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和羞愧而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小女仆,“吃过午饭了吗?”

  “没、没有……” 格蕾塔下意识地摇头,随即又赶紧点头,“不、不辛苦!先生,我的任务完成了!我、我先告退了!” 她说着,又对克劳德行了一个仓促的屈膝礼,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想跑

  “等等。” 克劳德叫住了她。

  格蕾塔的身体瞬间僵住,缓缓转回身,脸上血色褪去,变得有些苍白,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以为先生要责怪她睡觉的事。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吓坏了的样子,有些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合起来快半百马克,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拉起她一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将硬币放进她手心。

  “拿去,有机会出宫买点吃的,或者寄回去给家人添置一些衣物。下次如果等得久,找个地方坐着等,或者先吃点东西,别饿着自己。”

  她呆呆地看着手心那几枚闪闪发亮的硬币,又抬头看看克劳德那张平静的脸庞

  先生……先生没有怪她!还给她钱让她去给家人买东西!还关心她饿不饿!

  她紧紧攥住那几枚硬币,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谢谢先生!我……我下次一定不会睡着了!我、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

  “好了,去吧。” 克劳德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格蕾塔用力点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将那几枚硬币小心地藏进围裙口袋,然后再次对克劳德行了一礼。

  然后,她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走廊飞快地离开了,淡褐色的发辫在她脑后一甩一甩,很快消失在拐角。

  克劳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信封上。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整洁、安静,充满了阳光。他将那份从外面带回来关于社民党活动区域的粗略笔记随手扔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借着明亮的自然光,仔细端详着信封上的火漆印。

  克劳德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了那枚暗红色的火漆。他抽出里面那张印有私人纹章的信笺,展开。

  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用老派花体字书写的措辞客气的德文。邀请。私人晚宴。煮酒论时。

  鸿门宴。

  这个词几乎是瞬间跃入克劳德的脑海。如此清晰,如此贴切。

  帝国宰相,邀请一个身份微妙、立场存疑、刚刚还写过文章暗讽保守麻木的平民顾问,到自己的私宅共进晚餐?仅为私人晤谈,不必拘礼?

  骗鬼呢。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社交饭局。这是一次试探,一次招安,一次划定界限的谈判,也可能……是一次最后的通牒。艾森巴赫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成色,手里有多少牌,底线在哪里。也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将他这柄危险的剑纳入自己的剑鞘,指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他必须去。不仅仅是因为无法拒绝宰相的好意,更是因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深入帝国权力最核心的密室,近距离观察那位老狐狸,并尝试在棋盘上落下自己棋子的机会

  危险与机遇并存。但穿越至此,行走在刀锋之上,不正是为了寻找和创造这样的机会吗?

  去,是肯定要去的。

  克劳德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正好,无忧宫花园里春意盎然,但这间顾问室里,空气却带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凝重

  但怎么去,带什么去,回来时是站着还是躺着,是满载而归还是血本无归……得好好琢磨。

  鸿门宴最大的风险是什么?不是饭桌上的唇枪舌剑,不是理念的交锋碰撞。那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真正的风险在于不可控,在于对方可能掀桌子,在于你踏入那道门后就失去了对自身命运最基本的保障。

  艾森巴赫的宰相官邸,那是他的绝对领域,是他的主场。

  在那里,法律、规则、甚至皇帝的权威,都可能被暂时悬置。一杯毒酒,一次意外,或者干脆是永远的失踪,对于掌控着帝国秘密力量和人脉网络的宰相来说,并非不可能做到。尤其是当他认为某个麻烦已经超出可控范围,或者触碰了他的绝对底线时。

  克劳德绝不相信艾森巴赫会仅仅因为一次不愉快的晚餐就对自己下杀手。那太蠢,太不宰相了。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尤其是在自己巧合地出现在他与艾莉嘉的咖啡馆之后,在对方可能已经对自己产生此人危险且难以预测的认知之后,在明天的晚餐上,如果自己表现得过于桀骜、不识抬举,或者无意中泄露了某些真正触及核心的秘密,那么一顿最后的晚餐或许就是最经济的解决方案。

  他必须给自己留后手。一个能在最坏情况发生时保护自己,至少是让艾森巴赫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死手的后手。

  舆论。只有舆论。在这个没有即时通讯、没有社交网络、但报纸影响力空前强大的时代,舆论是弱者对抗强者最有力的武器,也是悬在当权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克劳德·鲍尔现在最大的资本,除了脑子里的知识和那份虚无缥缈的御前顾问头衔,就是他在柏林舆论场中刚刚建立起来的虽然毁誉参半但绝对不容忽视的名气和话题性

  如果他这个名人,在应邀赴了宰相的私人晚宴后突然失踪了,或者暴病而亡了,会发生什么?

  起初或许会被压下去。宰相有足够的能量让一两个平民的意外悄无声息。但自己能让他悄无声息吗?

  克劳德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几张空白的稿纸,又检查了一下墨水瓶和钢笔。然后,他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晚生鲍尔,一介布衣,蒙陛下不弃,授以顾问微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不意日前,竟蒙帝国柱石、百官楷模、艾森巴赫宰相阁下不弃,亲赐手书,邀以私邸便餐,煮酒论时。展信拜读,字字珠玑,阁下垂青之意,提携之心,跃然纸上,令晚生感激涕零,五内俱热,几不能自已。”

  “宰相阁下,执掌帝国枢机数十载,老成谋国,勋劳卓著。其稳健持重之风,科学严谨之态,顾全大局之识,调和鼎鼐之能,实为帝国之定海神针,百官之学习典范。晚生虽愚钝,亦久仰阁下山斗之名,常以不能亲聆教诲为憾。今蒙阁下召唤,得附骥尾,一瞻风采,实乃三生有幸,毕生荣光。”

  他用大量华美而真挚的辞藻,将艾森巴赫捧到了一个近乎完人的高度,极力渲染这次邀请的殊荣和自己无比荣幸与期待的心情。

  这不仅仅是客气话,更是记录和绑定

  看,是德高望重的帝国宰相主动、热情、以私人身份邀请我这个微末顾问的,我们即将进行一场友好、深入、充满期待的私人会晤。

  “……窃以为,宰相阁下此举,非独垂爱晚生个人,更体现了帝国最高决策层虚怀若谷、广纳良言、求贤若渴的胸襟与气度。陛下圣明,励精图治,锐意进取;宰辅贤良,虚己听下,博采众议。此正乃帝国中兴之象,民族复兴之机。”

  “晚生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于席间竭尽鄙诚,就帝国安全之忧、西方潜在之患、军事革新之途、社会团结之基等议题,斗胆呈献刍荛之见,以供阁下与诸位大人批判斟酌。纵有愚者一得,或可资于庙算;即便所言谬妄,亦足显阁下属下开明纳谏之德,与晚生报效帝国之诚。”

  这段话极为关键。他将这次私人晚宴拔高到了帝国最高层广纳良言、上下同心谋发展的政治高度。

  同时也明确预告了晚餐将要讨论的议题,安全、西方威胁、军事革新、社会团结。

  这既是为自己可能的失踪留下伏笔,也是在舆论上给这次晚餐定性,这不是普通的社交,而是一次严肃的关乎国事的非正式咨询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能得瞻仰宰相阁下这等国之栋梁,亲耳聆听教诲,晚生幸何如之!愿以此为契机,涤荡愚蒙,开阔视野,增进识见,以期将来能更好地为陛下分忧,为帝国效力。”

  “无论明日之谈,结果如何,晚生皆当铭记阁下提携之恩,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继续以笔为剑,以思为犁,为帝国之繁荣安定、为德意志之光荣未来,略尽绵薄。”

  “临书仓促,不尽所怀。翘首明夕,恭聆雅教。”

  ——克劳德·鲍尔 再拜 谨上

  文末,他特意加上了再拜谨上和具体日期一九一二年四月七日下午,以强化其即时性和真实性。

  这下三要素都全了

  写完,克劳德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这篇文章,通篇充满了对艾森巴赫的肉麻吹捧和对这次会面的无限期待,姿态低到了尘埃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幸运的平民顾问对宰相垂青的感恩戴德和受宠若惊。

  但在这片祥和、荣幸、感恩的迷雾之下隐藏着几重致命的后手:

  它白纸黑字地记录了时间、人物、事件

  宰相艾森巴赫于1912年4月6日,亲笔邀请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于4月7日晚赴其私邸晚宴。这是一份无法抵赖的邀请证据。

  它将一次可能暗藏杀机的私人会面,定性为帝国高层广纳良言、共商国是的佳话。如果会面后克劳德出事,那么这佳话就会瞬间变成丑闻和疑案。

  明确了要讨论西方威胁、军事革新等敏感议题。如果克劳德失踪,人们自然会猜测,是不是因为他在这方面的刍荛之见触怒了谁,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全文洋溢着对宰相的无限景仰和感恩,将一个心怀感激、充满期待、一心报国的年轻顾问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如果这样一个人畜无害、对宰相充满敬意的顾问在赴宴后出事,舆论会怎么想?宰相的声誉将遭受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全德国都会知道,是宰相请我去的,然后我就没回来。 这足以让任何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投鼠忌器。

  过一会找个跑腿的给这个发了,艾森巴赫想掀桌?先考虑考虑自己政治生涯想不想结束吧

  (孩子们,有挺多人问为啥这么文言文,因为在德语语境里面,对公文和公职人员的信件都有严格的格式和抬头要求,直译出来就非常人机,但这种文体在德语环境中的地位就等同于我们中文的文言文,所以就用文言文意译,模拟这种感觉)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德语中,君主自称一般用wir,wir是我们的意思,这个叫做君主复数,意思呢就是用我们来体现君主代表的是这个国家大多数人都意志,来体现自己的合法性和民众的支持,但是我总不能直译成我们,这样德皇每句话都不是朕怎么怎么,而是我们怎么怎么,在中文语境下歧义很严重,所以wir我就意译成朕了,孩子们快夸我和柒柒月)

第21章 有限合作

  1912年4月7日,傍晚,柏林蒂尔加滕区。

  暮色四合,将这座以豪华宅邸、静谧林荫道和精心打理的私人花园闻名的富人区,染上了一层沉静的暗金色。

  路灯尚未完全点亮,只有少数宅邸的窗口透出温暖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春日傍晚若有若无的花香气息,宁静得几乎能让人忘记这里是帝国首都的政治心脏地带。

  马车沿着一条被高大橡树和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夹着的碎石车道,悄无声息地滑行。

  道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穿着深色制服、如同雕塑般肃立、目光警惕扫视着四周的卫兵。

  他们的存在并不张扬,甚至有些隐蔽,但腰间枪套隐约的轮廓,却清晰地标示出这片区域的特殊性质,这里不是普通的富人宅邸,这里是帝国权力核心人物的私人堡垒,是政治风暴眼中一片看似宁静实则戒备森严的禁区。

  克劳德坐在马车里,隔着车窗,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今天没有穿那套常穿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更显庄重、但也更保守的深黑色礼服,外面罩着一件式样简洁的黑色长大衣

  这既符合私人晚宴的礼仪,又不过分华丽,更隐隐带着一种郑重其事乃至赴会的意味。他手里拿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公文包,里面除了必要的纸张和笔,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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