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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286节

  “与你的前程相干!跟我去!就凭咱俩这交情,你爷爷当年救过我爷爷的恩情,我也不能看着你在这烂泥潭里扑腾!到了那边,我大小是个管事,安插个把人,学点东西,还不容易?”

  “你跟我去做个随行,打打下手,空闲时,我找人引荐,你去瞧瞧他们的医院,他们的医道,如何?不比你在这顺天府苦熬强?”

  云青峰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柏林……西洋医道……那似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可随即,冰冷的现实又把他拽了回来。

  “我没钱。”他颓然道,“船资路费,到那边的花用,我如今连抓一副像样补药的钱都凑不齐,哪里敢想这个?再说,我连一句德语都不会,去了岂不是哑巴、瞎子?”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家里世食俸禄,虽不算巨富,供咱俩出去走一遭的嚼谷还是有的。你当我找你,是图你的诊金?是念着旧情,是看不得你这身本事烂在这胡同里!你不会德语,我难道就会了?不都是从头学?”

  “到了地头自然有通译。再者,咱们过去,主要也是和懂官话的德人打交道,那边也有咱们的人。”

  “你就当是开眼界,见世面!学了西医的手艺,再结合你祖传的本事,到时候回来,太医院的中西医研习所,那些官办的大学堂,还不抢着要你?你还怕没饭碗?”

  陈望舒的话,一下下敲在云青峰心头的壁垒上。那壁垒原本似乎很坚固,塞满了对祖业的愧疚、对未知的恐惧、对自身无能的沮丧。

  可现在,却被这话敲得簌簌掉下土来。开眼界,见世面,学手艺,回来有前程……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勾着他心里那点早已奄奄一息的不甘

  祖父枯瘦的手,父亲长长的叹息,似乎还在眼前耳边。可眼前,是陈望舒描绘的美好未来,是这条看不到出路的死胡同,是日复一日越发清冷的医庐

  “我……我……去?”

  “去!当然去!”陈望舒见他松动,喜上眉梢,用力一拍他肩膀,“男子汉大丈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整天守着这破屋子能有什么出息?跟我走,保管你脱胎换骨!”

  云青峰被他拍得晃了晃,心里那点飘忽的火苗,被这大力一拍,似乎也旺了些。他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陈望舒兴奋的脸,终于点了下头。

  “好。”

  “这就对了!”陈望舒大笑,揽住他肩膀就往外走,“走走走,既是定了,就别在这门口喝风了!”

  “去哪儿?”云青峰被他拽得踉跄一下,茫然问。这决定做得突然,他脑子里还乱哄哄的,像是塞进了一团被风吹散的柳絮。

  “去个地方。”陈望舒头也不回,拖着他往胡同外走,脚步轻快。

  “到底去哪儿?我这屋里还没收拾……”

  “收拾什么!回头让我家下人来帮你归置,值钱的带上,不值钱的或存或送,都便宜!先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定定心神。”

  云青峰挣不过他,只得跟着。两人出了胡同,拐上稍宽些的街道。街上行人多了些,黄包车叮当着铃跑过,卖冰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吆喝

  这熟悉的顺天府,此刻在云青峰眼里竟有些陌生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着。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陈望舒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巷子深处,露出一角飞檐,黑瓦肃肃,檐下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在风里寂然不动。

  是一座小道观,不大,门脸也旧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模糊,似乎写的是清微二字。

  “道观?”云青峰停住脚,皱眉,“我不信这个。你拉我来这里作甚?”

  祖父是郎中,信的是神农、岐伯,父亲也不拜神佛,只敬祖宗。他自己更是对求神问卜之事向来敬而远之,觉得那是走投无路之人的虚妄寄托。有病便该寻医问药,求神有何用?

  “玩玩嘛,”陈望舒笑嘻嘻地,手上力道却不松,半推半拉地把他往门里带,“又不叫你出家,也不叫你捐香火。这观里清静,有个老道,挺有意思。既是要出远门,漂洋过海,来这儿坐坐,静静心,讨个心安,也好。”

  “心安?”云青峰被他推进门,一股陈旧的香烛气味混着淡淡的尘土味扑面而来,“我自己的心,自己尚且不定,来这里就能安了?不过是自欺欺人”

  云青峰被他推进道观,脚下是年久失修、布满裂纹的青石板,缝隙里顽强地钻出些枯黄的草茎。

  观内确实清静,与门外街市的隐约喧嚣恍如隔世。

  正殿的门也虚掩着,看不清里面供奉的是三清中的哪一位,香案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只有一炷线香燃着,袅袅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虚渺的轨迹。

  陈望舒似乎对这里颇为熟稔,拉着云青峰绕过大殿,往后院去。

  后院更显荒僻,几间厢房门窗紧闭,院子一角有株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就在他们准备往一间看似是起居室的厢房走去时,一阵声音从厢房紧闭的窗后传了出来。

  “……放肆!你、你怎可动此妄念!这牛肉,是能随便吃的么?!”

  是一个老者的声音

  云青峰和陈望舒脚步都是一顿,对视一眼。陈望舒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悄悄拉着云青峰,往窗根底下挪了几步。

  “师父……徒儿、徒儿就是觉得……前日在刘记熟食铺子门口路过,那香味……实在、实在勾人。听街坊说,他家酱牛肉乃是一绝,每日天不亮就排起长队……徒儿一时好奇,就、就……”

  “就什么?!你就去买了?!还吃了?!孽障!孽障啊!你入我门墙几年了?《太上感应篇》、《老君说一百八十戒》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得杀伤一切物命、不得……咳,反正就是不能杀生!牛乃耕作劳役之畜,与人同耕,辛劳一生,你、你怎忍心食其肉?!这与杀功臣、食忠仆何异?!你、你这口腹之欲,竟已蒙蔽心智至此吗?!”

  “师父息怒!徒儿知错了!”年轻道士显然被吓得不轻,“徒儿再也不敢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说!”

  “只是……那酱牛肉,它、它真的……真的很好吃啊……”

  “???”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连那炷线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似乎都清晰可闻。

  云青峰眉头微蹙,觉得这对话实在有些荒谬。

  为一个道士偷吃牛肉,师徒俩竟闹出这般动静。他本就不耐烦这些神神道道,正想拉着陈望舒离开,省得尴尬。

  然而,没等他动作,屋里那老道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嗯……这个啊……”

  “师父?”

  “嗯……你说……它真的很好吃?”

  “是、是啊师父,徒儿不敢欺瞒,那味道,咸香入味,筋肉相间,嚼劲十足,尤其是带着一点筋头的那部分,哎呀……”

  “咳!”老道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徒弟过于生动的描述,“这个……口腹之欲,确是人之大欲。圣人不也说,食色性也么?不过……”

  “不过,我道门清规,戒杀生,尤其戒食牛肉,此乃古训,源远流长。你可知,这是为何?”

  “为、为何?不是……不是说牛是功臣,不能杀么?”

  “肤浅!那是俗世之见,未得真谛!”

  “你且听为师为你分说。古之圣贤,何以定下不食牛肉之戒?非是牛有何神异,亦非是牛性忠厚。其根本在于,牛乃是农耕之本!”

  “昔年未有铁牛、未有那什么……拖拉机之前,天下耕地,十之八九赖牛力。一牛之存亡,关乎一户之温饱,一村之生计。牛若被宰食,地便无人耕,粮便无从出。民无粮则饥,饥则生乱。此乃动摇国本,祸乱之源!”

  “故而先贤定此戒律,表面是戒杀生、积阴德,实则是为保农耕,安天下,是大慈悲,更是大智慧!非为一牛一畜之生死,实为天下万民之生计计也!”

  老道说得抑扬顿挫,仿佛在宣讲无上大道。窗外的云青峰听得一愣一愣的,陈望舒则捂着嘴,肩膀抖动,显然忍笑忍得辛苦。

  屋里的年轻道士似乎也被师父这番高论镇住了,半晌才讷讷道:“师父……您是說,不食牛肉,其实是为了……为了有牛耕地?”

  “孺子可教也!正是此理!戒律背后,皆有深意,岂可拘泥于字面?要懂得变通,要明白时代在变,戒律的精神亦当与时俱进!”

  “是是是,师父教诲得是。”年轻道士连忙应和,但语气里还带着困惑,“那……那现在呢?现在顺天府外,好多地方都用上那铁家伙……拖拉机了,牛耕地越来越少了。这戒律……”

  “问得好!”。

  “这便是关键所在!昔日戒食牛肉,是因牛乃耕田之主力,食之则损农事。今时不同往日矣!”

  “如今朝廷有机械局,造出铁牛铁马,力大无穷,昼夜不息,耕田效率百倍于牛!牛,已渐渐不再是耕田之必须。既非必须,其农耕之本的地位便已动摇。”

  “既然如此……嗯……既然如此,昔日因牛不可或缺而定下的不食牛肉之戒,其立戒的根基便已发生了变化!”

  “啊?”年轻道士显然没完全跟上师父飞跃的逻辑。

  “还不明白?昔日戒食牛,是因食牛则无牛耕田,无田则无粮,无粮则生乱。如今耕田不靠牛,靠拖拉机!那么可能引发无粮生乱的便不再是食牛,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食拖拉机啊,蠢材!你想,若是人人嘴馋,把那耕田的铁疙瘩拆了煮了吃,地还怎么耕?粮还怎么出?这才是动摇国本的新祸患!”

  “所以!戒律当随世移! 昔日的不得食牛肉,在拖拉机普及的今日,其精神内核,应修正为不得损毁、食用耕田之机械,尤其是拖拉机! 这才是真正领悟了先贤定戒之深意!”

  “所以……你昨日……是在哪个刘记买的?就是那家酱牛肉……当真如你所言那般美味?筋肉相间,尤其是那带着筋头的部分……”

  窗外,云青峰彻底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陈望舒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师、师父?”年轻道士显然也懵了,“您刚才不是说……戒律的精神在于……不损农耕之本……那牛肉……”

  “咳!愚钝!戒律是死的,人是活的!精神要领会,形式……形式也要懂得变通嘛!再者,如今耕田不靠牛,偶尔尝之,体察民生之味,有何不可?这叫……这叫入世修行!你懂什么!快说,是哪家刘记?”

  “就、就是前门大街,果子市口往东第三家,挂着刘记老酱肉幌子的……”

  “嗯……前门大街……果子市口东第三家……刘记老酱肉……可记清了,莫要弄错……为师并非贪图口腹之欲,乃是为考较这市井百业,体察这酱肉制法中是否蕴含了五行调和之理……”

  “是是是,师父高见,是弟子愚钝……”

  “知道便好。今日之过,暂且记下。明日……不,后日吧,后日你随为师……嗯,随为师去前门大街体察民情,顺便……顺便看看那刘记的幌子是否挂得端正,酱肉香气是否扰了街坊清净,这烟火之气,也需纳入修行之考量……”

  屋内的对话开始向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滑去。云青峰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心中那点因陈望舒描绘的前程而生出的微末上进心,被这荒诞不经的清修场景冲得七零八落。他本就对这些神鬼之事无感,此刻更觉厌恶。

  陈望舒却听得津津有味,差点又要笑出声,被云青峰狠狠瞪了一眼,才勉强收敛。他扯了扯云青峰的袖子,用口型无声地说:“好玩吧?这老道有趣得紧!”

  云青峰甩开他的手,脸色发黑,转身就往观外走。脚步踩在破损的青石板上,发出了些声响。

  “谁?!”屋内的老道似乎听到了动静,警觉地喝问。

  陈望舒赶忙跟上云青峰,两人快步走出这小院。直到出了道观那扇斑驳的木门,重新站在清冷的巷子里,云青峰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你带我来定定心神的地方?”云青峰没好气地看着陈望舒,“听一个馋嘴老道给他偷吃牛肉的徒弟诡辩?还扯到什么拖拉机?这心是定了还是更乱了?”

  陈望舒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哎哟,我的云大郎中,你这就不懂了。这不是挺有意思么?你看那老道,明明自己馋虫犯了,还要扯出一套大道理来,说什么戒律精神要与时俱进,不能吃牛了是因为牛不耕地了,所以该戒的是吃拖拉机……哈哈哈哈!”

  “歪理邪说,自圆其说,这也是一门本事!这世道,能把自己那点心思用这么……这么别致的道理包装起来,让人挑不出大错,甚至还能唬住人,不就是一种能耐?”

  他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揽住云青峰的肩膀

  “咱们这次去柏林,见的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只会更多。洋人的道理未必就比这老道的话更正经。提前见识见识,练练心眼,免得以后被人用更冠冕堂皇的歪理卖了,还帮人数钱。”

  云青峰怔了怔,品味着陈望舒的话。歪理邪说,自圆其说……包装心思……他想起祖父和父亲恪守的医道,想起那些日渐冷清的诊台,想起陈望舒描绘的柏林和西医。

  这世上的道理,难道真如这老道所言,是可以随着拖拉机的出现而随意更改内核的么?祖宗的法度,传承的技艺,在面对崭新的铁牛时,是该坚守,还是该领会精神,与时俱进?

  “走吧,”陈望舒拍拍他,“回去收拾收拾。破烂就别带了,要紧的祖传的物件收好。银子的事别操心,我既拉你出去,就不会让你饿着。”

  云青峰沉默地点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掩在僻静巷尾、檐角挂着孤零零铜铃的清微观。

  这老道什么神人……

  (除夕快乐,孩子们,新年特别篇怎么写,没思路,快来人想一下)

  (还有到底是谁在哪里,乱代入人设,不是作者和主角到底有啥关系啊,我已急哭)

第154章 番外:春节特别篇!(上)

  (番外与主线剧情无关哦,番外剧情主线里是不会有记忆的喵!)

  (反穿甜文喵!好吃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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