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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08节

  但他们还是开始工作。铁镐举起,落下,煤块崩裂,滚落。

  十四年前他第一次下井时,父亲还活着

  父亲手把手教他怎么站立,怎么挥镐,怎么听岩石的声音判断哪里是煤层哪里是岩层。

  “煤是黑色的血,”父亲那时说,“我们的血是红色的,流出来,变成煤,然后烧掉,温暖别人的家。”

  现在父亲死了,煤还是黑色的,别人的家还是温暖的,而让-皮埃尔的家是冷的。

  中午,他们坐在地上吃饭。

  面包是冷的,硬得像石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

  老约瑟夫从怀里掏出半截皱巴巴的香肠,用生锈的小刀切成五段,分给每个人。这是难得的奢侈。

  “听说了吗?”小组里最年轻的安德烈突然说,他二十二岁,话多,还没被矿井完全磨掉说话的欲望,“议会又打起来了。”

  “哪天不打?”另一个人嘟囔。

  “这次不一样。左派说右派违宪,右派说左派违宪。议会停摆了。新国王保罗森二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保罗森一世去年遇刺的消息传来时,整个矿区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挖煤。国王对矿工来说太遥远了,就像布鲁塞尔议会里那些穿着西装的人一样遥远。

  他们争吵,制定法律,决定税率,决定矿山属于谁,决定煤卖多少钱,决定矿工该拿多少工资,但那些决定似乎永远到不了井下三百米的地方。

  “所以呢?”

  “所以……可能会有事发生。我在城里听说,有些人在聚集。右派的。他们说法国人愿意帮忙。”

  “法国人?”有人嗤笑,“法国人只会帮他们自己。”

  “但这次不一样。”安德烈坚持,“他们说,护国主,就是法国的那个戴鲁莱德,他愿意支持我们。只要我们……做出改变。”

  “什么改变?”

  安德烈没有回答。让-皮埃尔也没有问。他吃完面包,喝掉最后一口水,站起来,拿起铁镐。

  改变。

  这个词他听过太多遍了。

  社会党说改变,自由党说改变,国王登基时也说改变。

  但地下三百米的巷道还是湿的,渗着水,支撑木在变软,而地上的工头还是一直在说我只看产量

  改变永远不会到井下来。

  晚上让-皮埃尔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所谓的家是矿工聚居区里的一栋排屋,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夫妻吵架。

  屋里很冷,炉子里的煤只够维持一点微弱的温度,不至于让水管冻裂。

  母亲在床上咳嗽。让-皮埃尔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

  他转身,看见桌上放着一小包药,是玛丽买的。

  药旁边有几个硬币,也是玛丽留下的。足够买明天的面包和一点土豆。

  玛丽不在家。弟弟路易也不在。

  让-皮埃尔在炉子前坐下,看着那点微弱的红光。他想生火,但煤筐是空的。

  上个月的工资扣了百分之十,这个月还会再扣。家里的积蓄在去年冬天就用光了。

  玛丽的“工作”挣来的钱勉强维持着这个家,像一根细线吊着悬崖上的人。

  窗外传来声音。是人群的喧哗,让-皮埃尔本来不想理会,他太累了,肌肉酸痛,肺里还残留着煤尘,每呼吸一次都很难受

  但声音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口号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喧哗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再是模糊的嗡嗡声,而是清晰的口号

  “改变!改变!改变!”

  “兄弟!未来!”

  让-皮埃尔靠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街道的景象。

  人比他想象的多。不是几十个,是上百个,也许更多,从狭窄的街道两端涌来。他们举着火把,跳跃的火焰在冬夜的寒风中摇曳,将一张张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面孔大多是矿工,他认得其中一些人。有隔壁巷子的雅克,有经常和他一起上工的老布歇,还有远处几个年轻的学徒。

  但也有很多陌生的面孔,不是矿工打扮,他们穿着好些的衣服,有些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城里的店员和小职员,甚至是学校里的学生?

  他们聚在一起,围着街道中央临时搭建的一个木箱讲台。

  讲台上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大衣,围着围巾,看不真切面容

  “比利时!我们的祖国!看看她变成了什么样子!议会里那些衣冠楚楚的先生们在干什么?在争吵!在谩骂!在为了谁该坐在更舒服的椅子上,谁能拿到更多的回扣而打架!”

  “他们关心过沙勒罗瓦的矿井吗?关心过列日的工厂吗?关心过布鲁塞尔的贫民窟吗?不!他们只关心自己的钱包和选票!”

  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吼声,挥舞着火把。

  “国王呢?我们的国王保罗森二世陛下,他坐在宫里敢做什么?他什么都不敢!他害怕议会,害怕那些资本家,害怕法国人,害怕德国人,甚至害怕自己的影子!一个懦弱的国王能带领我们走出困境吗?能给你们带来面包和煤炭吗?”

  就在这时,让-皮埃尔家的门被砰砰敲响,力道大得像要把薄薄的门板砸穿。

  “让!让·皮埃尔!开门!是我,安德烈!”

  让-皮埃尔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动。他不想卷入外面的事。他太累了,只想在冰冷的炉子前坐着,哪怕只是发呆。

  “快开门!你看见了吗?外面!他们要发东西!发药!还有涂了奶油的白面包!真正的白面包!”

  奶油?白面包?让-皮埃尔的心猛地一跳。他已经多久没尝过奶油的味道了?一年?两年?

  至于白面包,让-皮埃尔的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他已经不记得上次闻到白面包的味道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几年前,在某个节日的橱窗外,匆匆一瞥。

  自从父亲死后,家里吃的永远是掺着麸皮和砂石的黑面包。

  母亲在隔壁的咳嗽声又剧烈地响起来,撕心裂肺。

  药……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包小小的、显然不够的药。

  门外的安德烈还在喊:“快点!去晚了就没了!我听说他们还发煤票!能直接去他们的指定的地方领煤!不要钱!”

  家里的寒冷,母亲滚烫的额头,空荡荡的煤筐……

  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寒风裹挟着外面喧闹的口号声瞬间涌了进来。

  “快!跟我来!”安德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外拖。

  “等等,我……”

  他被安德烈拽着,踉跄地挤进了街道上的人群。

  讲台上,那个男人的演讲已经到了高潮。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的双手!长满老茧,沾满煤灰和油污!是这双手挖出了比利时的财富,是这双手建起了我们的城市!可你们得到了什么?饥饿!寒冷!疾病!还有永无止境的债务!”

  “看看你们的姐妹!她们本该是母亲,是妻子,是家庭温暖的来源!可现在呢?她们为了不让家人饿死,不得不走上街头出卖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这是谁的错?是她们不努力吗?是她们天生下贱吗?不!是这个腐败的、无能的、只保护富人利益的国家和政府的错!”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共鸣,许多人跟着高喊

  让-皮埃尔感到身边的安德烈在颤抖,不是因为冷的,而是是激动的。

  他自己心里也有一团火被这些话点燃了。妹妹的脸,那件廉价的鲜艳裙子,那不敢看他的眼睛……

  “上帝救不了你们!上帝如果真想救你们,就不会让你们在矿井下像老鼠一样死去,就不会让你们的孩子在寒夜里哭泣!上帝沉默,是因为他在等待!等待真正能执行他意志的人出现!”

  “而这个人已经出现了!在西方!在伟大的法兰西!护国主,夏尔·戴鲁莱德阁下!他不是凡人,他是上帝派来拯救所有讲法语、流着同源血液的兄弟姐妹的使者!”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似乎被这个过于大胆的说法震慑了。但随即,更狂热的呼喊爆发出来:“护国主!戴鲁莱德!”

  “看看法兰西吧!在护国主的英明领导下,法国人没有饥饿!没有失业!工厂的机器在轰鸣,农田的庄稼在生长!每个男人都有工作,每个女人都能体面地生活,每个孩子都有书读!”

  “他们有工作保障,有养老金,有医院为他们看病!为什么?因为护国主爱他的人民,就像父亲爱自己的孩子!”

  “而我们呢?我们比利时人,和法国人讲同样的语言,有同样的祖先,流着同样的血!我们是兄弟姐妹!兄弟姐妹之间相互帮助,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是看看我们现在!议会无能,国王昏聩!那些布鲁塞尔的老爷们,他们害怕护国主的伟大,害怕法国的强大,所以他们宁可让你们饿死、冻死,也不敢接受兄弟伸出的援助之手!”

  “他们用所谓的什么独立和主权这些空洞的词藻来蒙蔽你们,好让你们继续为他们挖煤,为他们流血,而他们继续在布鲁塞尔花天酒地!”

  “你们受够了吗?!”

  “受够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你们的妻子儿女受够了吗?!”

  “受够了!!”

  “护国主也受够了!他看不下去了!他不忍心再看他的兄弟姐妹在苦难中挣扎!”

  “所以,他派来了我们!派来了真正的比利时爱国者!来告诉你们真相,来带给你们希望,来帮助你们建立一个属于你们自己的、真正的比利时!”

  “一个没有腐败议会的比利时!一个没有懦弱国王的比利时!一个和强大法兰西兄弟并肩站在一起的比利时!一个每个工人都有尊严、有面包、有煤炭、有未来的比利时!”

  “你们想要这样的比利时吗?!”

  “想!!!” 声浪几乎要掀翻寒冷的夜空。

  “你们愿意为这样的未来而战吗?!”

  “愿意!!!”

  就在这时,人群开始向前涌动。让-皮埃尔被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前。他看到讲台侧面,几个穿着整齐些的人开始从马车上搬下东西。

  一筐筐散发着诱人香气和热气的白面包!那奶油和黄油的香甜气息如此浓郁,让周围所有饥饿的胃都发出悲鸣。

  还有一箱箱贴着法语标签的药品,那些药品看起来很正规,很……贵

  更有人开始分发印刷粗糙的票证,上面似乎印着煤块的图案和某种印章。

  “排队!排队领取!每人都有!护国主的关怀,人人有份!”有人维持着秩序。

  人群疯狂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向前挤,伸出手,眼睛里只剩下面包、药品和煤票。

  安德烈早就挤到了前面,很快举着两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长棍面包跑了回来,塞给让-皮埃尔一个。面包入手沉甸甸的,温热透过油纸传到掌心,那香甜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安德烈另一只手还捏着两张小小的、蓝色的煤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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