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15节
大部分值钱东西和食物早已被扫荡一空,但她还是在某户人家厨房地板下的暗格里,找到一小袋燕麦和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奶酪。
在另一家的地窖角落,她发现了一些埋在灰里的土豆和胡萝卜,虽然有些冻坏了,但大部分还能吃。
她还从一个破碎的水缸里,用一些干净的布过滤了底部浑浊的积水,勉强灌满了水壶。
这些微不足道的收获却给了她一些慰藉。
至少饿不死了。
她把食物仔细地分装好,藏在行囊内侧
又走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四小时?也许是六小时?
她已疲惫到麻木,只靠一点求生的意志支撑着迈动双腿。
终于,在翻过一道覆盖着枯草的低矮山脊后,她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密集的建筑轮廓。
不是圣让那样的小镇,而是一座小城。灰蒙蒙的房屋,几座教堂的尖顶,一条蜿蜒的河流穿城而过。
但城市上空没有多少炊烟,反而笼罩着不祥的寂静。
靠近了能看到城市边缘用沙袋、拒马和带刺铁丝网构筑的简易工事,以及工事后影影绰绰的人影。
这里似乎还在宪政军的控制下,或者至少,是一个有组织的据点。
玛格丽特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知是因为希望,还是因为新的恐惧。她放慢脚步,观察着
进城的主要道路被沙袋和铁丝网堵死,有士兵把守。
但城市太大,防御显然不可能处处严密。
她沿着城市外围摸索,最终在一条靠近河边的偏僻小径旁,发现了一段破损的栅栏和一个似乎无人看守的小缺口。
河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但这条路径看起来可以避开正面的哨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弯下腰,从那缺口钻了过去,踏入了城内。
城内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街道空旷得可怕。大多数店铺的门板都紧锁着,许多窗户用木板钉死。
路面肮脏,垃圾和瓦砾堆积在角落,无人清理。
寒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纸屑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脚步虚浮,脸色是营养不良的青灰色。
他们的目光警惕而空洞,匆匆瞥一眼玛格丽特这个陌生的外来者,便迅速移开,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口。
饥饿。 这个词语像实体一样压在城市的空气中。
玛格丽特能从行人深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和佝偻的体态上清晰地读到它。
路边偶尔能看到蜷缩在门洞里的人影,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还是已经永远睡去了
她握紧了行囊的带子,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尽快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区域,寻找一个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地方,或许能找到市政厅、报社办事处,或者至少是一个还有人管理的旅馆……
然而,没走多远,前方街道拐角传来一整的脚步声。
一队人转过街角,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不是正规军。他们穿着杂色的旧外套、工装裤甚至平民的厚大衣,胳膊上统一缠红色袖标。手里的武器也五花八门
是民兵。而且是看起来纪律并不严明的民兵。
玛格丽特心里一紧,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个敞着门的门洞阴影里。她心跳如鼓,观察着这队人。
民兵们似乎也很疲惫,他们边走边四处张望,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空旷的街道,也扫过门洞里蜷缩的人影
玛格丽特屏住呼吸,将自己尽可能缩进阴影。她看到队伍中间,一个看起来像头目的矮壮男人,正粗声大气地训斥着一个走歪了的年轻人
“……眼睛放亮些!那些藏粮食的黑心肠,那些投机倒把的奸商,还有形迹可疑的外来人……都可能是国民军的探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搜!仔细搜!”
玛格丽特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门洞的阴影,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
那队民兵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头目的呵斥声越来越近
就在队伍离玛格丽特藏身的门洞还有十几步远时,街对面另一条小巷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陶器摔碎的脆响
民兵队伍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边!”头目立刻调转方向,手一挥,“过去看看!快!”
队伍呼啦啦转向,朝小巷冲去,沉重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迅速逼近事发地点。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门洞另一侧闪出,沿着与民兵相反的方向,低着头,加快脚步,混入另一条更狭窄的小巷。
她不敢跑,只是以竞走的速度快速移动,同时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饥饿的人群,麻木的眼神,紧闭的门户
这座小城不大,但她感觉走了很久。空气里的绝望和恐惧几乎凝固成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在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旁,看到了一处景象,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是一栋看起来曾经是学校或者公共建筑的房子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人群沉默着,大多是女人、孩子和老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容器,眼神空洞地望着建筑紧闭的大门。
门上方,用粉笔潦草地写着每日配给的字样,但门迟迟不开。
一个宪政军士兵抱着枪,无精打采地靠在门边,对人群的低声抱怨和孩子的哭泣充耳不闻。
她悄悄退到街对面一栋半塌的建筑废墟后,这里视野尚可,又相对隐蔽。
她放下行囊,手有些颤抖地取出禄来福来相机。
她调整光圈和快门,对准排队的人群。取景器里,那一张张被饥饿和绝望刻蚀的脸,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如此触目惊心。
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婴儿的哭声微弱无力,她只是机械地轻轻摇晃着,眼睛望着紧闭的大门,毫无神采。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裹着破烂的毯子,蹲在墙角,似乎连排队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门轻响,凝固了这一幕。
她又将镜头转向那个靠在门边、眼神放空的士兵。他看上去很年轻,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麻木和疲惫。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朝玛格丽特的方向瞥了一眼,但目光没有聚焦,很快又移开了,仿佛对一切都已漠不关心。
玛格丽特快速拍了几张,又换了个角度,拍下建筑墙上斑驳的弹孔和用木板胡乱钉死的窗户。
然后,她收起相机,背靠着断墙,掏出笔记本和铅笔
铅笔在粗糙的纸页上快速移动
地点,那慕尔省某小城?
看不到硝烟,但死亡以另一种形式弥漫。人们在市政厅或类似建筑前排队,等待不知是否存在的每日配给。士兵也饥饿,且麻木。武器和红袖标无法抵御胃囊的抽搐。
城市在沉默中腐烂。街道空旷,店铺死寂。行人如幽灵,目光警惕而空洞。偶尔有尸体蜷缩在门洞,无人收殓。
我遇到一队民兵,他们在搜捕黑心肠、奸商和探子。恐惧滋生的暴力在街巷间游荡。
圣让的枪声是突然的死亡。这里的寂静是缓慢的窒息。哪一种更可怕?
我找不到官方机构。或许已不存在,或许瘫痪。
必须找到安全的过夜处,和离开这里的路。往东?国民军在西边推进。但东边……宪政军控制区深处,就是这副模样。
我的干粮和水所剩不多,但比起这些人,我堪称富足。
那个放我走的士兵……他是否也来自这样一座饥饿的城市?他是否想象过为之战斗的新比利时会是这般光景?
铅笔尖在纸页上停顿,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玛格丽特从自己的思绪和记录中惊醒,抬头望向街道。
就在这时,一阵女子哭泣尖叫的声音从不远处另一条小巷传来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又往断墙后缩了缩,但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声音来源。
只见两个刚才那队民兵里的年轻人,正将一个缩在墙角的年轻女孩往外拖拽。
女孩的围巾被扯掉了,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水和污泥,她徒劳地踢打哭喊着,但瘦弱的身体在两个男人手里如同小鸡仔。
周围有几个行人,远远瞥见,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低下头,加快脚步绕开,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靠在配给点门边的宪政军士兵似乎动了动,朝那边望了一眼,但随即又耷拉下眼皮,抱着枪,转过身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那两个民兵见无人干涉,更加放肆,污秽的言语夹杂着狞笑,一人反剪女孩的胳膊,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摸索,另一人则开始解自己脏污的皮带。
玛格丽特胃里一阵翻腾,强烈的厌恶和恐惧涌上来,手紧紧攥住了冰冷的相机。
她想移开目光,但职业本能和愤怒让她死死盯着。这就是所谓的维持秩序?这就是布鲁塞尔方面宣称的、保护民众的宪政力量?
在饥饿和恐惧的催化下,纪律荡然无存,暴力和兽欲在最脆弱的同胞身上找到了出口。
她几乎能想象,在国民军控制区,那些得到法国人支持、或许装备更精良的士兵,一旦失去约束,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法国人……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在背后,无论是军火、教官,还是那套新比利时的说辞,都带着浓重的巴黎腔调。
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厮杀,更是秩序崩坏后,人性中最黑暗一面的肆意宣泄。
哪一边都不干净,区别或许只在于,谁更能掩饰,或者谁更不在乎。
她颤抖着,再次举起了相机。
她必须拍下这一幕,哪怕光线昏暗,哪怕距离有点远,哪怕这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测的危险。
她要对准那两个施暴者,对准那个无助的女孩,对准那个背过身去的宪政军士兵,对准这整个纵容暴行的场景。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按下快门的刹那
“轰!!!”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城市西面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小口径枪炮,是炮击!野战炮或者山炮!
排队的难民队伍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取代了麻木的沉默,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容器掉了一地,被无数双脚踩踏。
抱着婴儿的母亲差点被撞倒,死死护住孩子蜷缩在地。墙角的老人试图爬起来,却踉跄着再次摔倒。
那两个施暴的民兵也猛地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炮声传来的方向。女孩趁机挣脱,连滚爬爬地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缝隙,消失不见。
靠在门边的宪政军士兵也瞬间绷直了身体,他端起枪,指向西面,但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玛格丽特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停止了跳动。炮击?!国民军打过来了?这么快?!圣让的战斗难道已经决出胜负,溃兵和追击的敌军已经逼近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