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14节
玛格丽特猛地吸了一口气,朝着后窗的方向踉跄冲去。
玛格丽特冲到窗边。窗户的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参差不齐的窗框。
她双手撑住窗台,笨拙地翻了出去。
落地时一个趔趄,摔在窗外松软泥泞的地面上。她顾不上疼痛,抓起行囊,头也不回地冲向小巷深处。
在她身后,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关上了。
玛格丽特在小巷里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
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拐过一个又一个弯,直到身后的枪声和那座死亡小屋被远远抛在脑后
直到撞上一堵用沙袋和家具堵死的巷口,她才猛地刹住脚步,背靠着粗糙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
汗水混着泪水滑下脸颊,在沾满泥灰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她抬起颤抖的手,摸向颈间,那个小小的银质十字架还在。
她活下来了。
因为那个年轻士兵一瞬间的犹豫或怜悯?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圣让,离开这片被死神镰刀反复收割的土地。她原有的计划被打乱了,她得往东跑,跑到宪政军防线密集的地方
年轻士兵,后来在阵亡名册上,他出现在上面的名字是马丁,十九岁,来自沙勒罗瓦附近一个叫蒙蒂尼的小镇
他听着玛格丽特慌乱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枪口垂向地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勒贝尔步枪,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他们是谁的兄弟,谁的儿子?不重要了。现在,他们只是两具需要掩埋的尸体罢了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从那个会说法语的士兵腰间解下装着手枪的皮套,又从年轻士兵手里掰开手指,拿过那支老旧的毛瑟步枪。
枪托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看不太清。他把手枪塞进自己空了一半的弹药袋,把毛瑟步枪背在肩上。
两把枪,沉甸甸的。
一点微不足道的战利品。也许能换点配给,或者至少在长官问起时,可以证明他清理了区域。
他推开木门,巷口的阳光依旧吝啬,灰蒙蒙的。
“马丁!你在干什么?在里面孵蛋吗?怎么这么慢!你是看见鸡蛋了还是看见母鸡了!”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是他的战友,一个他不知道名字、只知道绰号叫大胡子的中年男人。大胡子正警惕地端着枪,指着巷子另一头,显然在担任警戒。
“检查了一下房子里面,刚刚有动静。” 他走过去,和大胡子并肩站在一起,背靠着冰冷的砖墙。他把毛瑟步枪递给大胡子,
“喏,缴获的。里面两个宪政军的人,已经死了。”
“动静?什么动静?老鼠吧。” 大胡子接过步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机和弹仓,撇撇嘴,“老掉牙的玩意儿。不过总算有把备用枪。干得不错,小子。”
马丁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没提那个从后窗逃走的女人,也没提那个十字架。没必要。说了只会引来不必要的盘问,或者嘲笑。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人在巷口又等了一会儿,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远处的枪声依旧零星,但似乎正在向镇子中心移动。国民军的主力应该在推进。
“看来这条巷子清了。” 大胡子嘟囔着,“走,去前面看看。听说镇公所那边还有人。”
“嗯。” 马丁点点头,端起枪,准备迈出巷口。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子弹从侧面一栋三层楼房顶层的某个窗户射来
马丁只感到左肩胛骨附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了一下,那力量穿透了军服和薄薄的棉衣,灼热,剧痛,然后才是冰冷的麻木感。
他身体猛地向前一扑,手中的勒贝尔步枪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碎石地上。
他踉跄了两步,试图站稳,但左半边身体迅速失去了力气。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军服上,一个暗红色的圆点正在迅速洇开,扩大,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布料,顺着身体流下来,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抬起头,看见身旁的大胡子。
大胡子还保持着端枪警戒的姿势,但表情凝固了。
他的眉心正中,一个同样暗红的小孔,正缓缓渗出一缕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像被砍倒的木头一样重重摔在地上
他手里的那支老步枪,也哐当一声掉在一旁。
枪声的回音在小巷里久久回荡,然后被更远处的零星交火声吞没。
马丁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冰冷坚硬的墙壁硌着背,但此刻那点疼痛已经微不足道。
他看见大胡子倒下的地方,身下的血迹正在迅速扩大
宪政军的狙击手?还是流弹?运气不好?
他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血沫溅在胸前,和原有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真是……荒唐。
他刚刚放走了一个可能是敌方探子的女人,缴获了两把没用的破枪,然后就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打中了。
而大胡子,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战友,就这样死了,死得干脆利落,毫无价值。
他努力抬起头,望向子弹可能射来的方向。那栋三层楼房的顶层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狙击手大概已经转移了,或者正透过窗口,冷漠地看着下面两条即将逝去的生命。
视线开始模糊,灰蒙蒙的天空旋转起来。
寒冷从身下的地面钻进身体深处。刚才因为紧张而升起的些许体温,正在飞速流逝。
他想起蒙蒂尼小镇上自家的面包房,清晨烤箱里飘出的温暖香气。想起母亲粗糙但温暖的手,父亲沉默但坚实的背影。
想起入伍前,在镇外小树林里,他偷偷吻过的那个好看的姑娘,对方嗔怪的瞪了她一眼,说等他继承了面包房自己才嫁给他
他出来,是想为所谓的新比利时做点什么,想改变家里越来越难以为继的面包房生意,想让父母过上更好的日子。加莱特将军的演说那么激动人心,法国兄弟的援助似乎近在眼前,面包、工作、未来……仿佛触手可及。
可现在,他躺在这条不知名的小巷里,血快要流干了,身边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死人。
新比利时……在哪里?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疼痛似乎也远离了
十字架……
他努力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空空如也。他早就把母亲给的十字架项链摘下来,塞进了行军背包最底层。
戴那种东西,会被大胡子他们笑话不够男子汉,不够新比利时。
手指无力地垂下,落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浸入自己温热的血泊里。
灰蒙蒙的天空彻底暗了下去。
圣让小镇的枪声,依旧零星地响着,时断时续
几分钟后,一队穿着混杂、胳膊上缠着蓝色布条的国民军士兵小心翼翼地搜索到这条小巷。他们发现了倒毙的大胡子和奄奄一息的马丁。
“还有气!”有人摸了摸马丁的颈动脉。
“伤太重了,没救了。”带队的小头目看了看马丁胸前的伤口和身下大片的血迹,摇了摇头,“给他个痛快,别让他受罪。搜一下身,有用的东西拿走。”
一个士兵蹲下身,动作粗鲁地翻检着马丁的口袋和行囊,拿走了所剩无几的弹药、一点干粮、一块还算完好的怀表,以及那支从宪政军士兵那里缴获的手枪。
对那个塞在背包角落的小小十字架项链,他只是瞥了一眼,撇撇嘴,没拿走
然后,另一个士兵端起枪,枪口抵近马丁的太阳穴。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小巷里短暂地回荡了一下,随即被远处更激烈的交火声淹没。
士兵收起枪,队伍继续向前搜索,留下两具逐渐僵硬的尸体,和满地蜿蜒冻结的暗红血污。
风从巷口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和纸屑
不远处,圣让小镇中心,国民军和宪政军围绕镇公所的最后争夺,正进入最血腥的阶段。
机枪的嘶吼,手榴弹的爆炸,伤员的惨嚎,交织在一起
而在更广阔的比利时大地上,在列日、在那慕尔、在沙勒罗瓦,在无数个像圣让一样不起眼的小镇和村庄,类似的场景正在反复上演。
被口号点燃的年轻人,被恐惧和利益驱使的成年人,被混乱和暴力卷入的普通人……
他们在破碎的街道、燃烧的房屋、冰冷的田野里相遇,然后分开,以死亡或者比死亡更难以愈合的方式
没有宏大的战略,没有英雄的史诗,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欲、最直接的暴力、和最廉价的生命消耗。
这就是1913年初春的比利时。一个国家的缓慢失血,一场在泥泞和混乱中进行的没有胜利者的内战。
第167章 第二次比利时危机(其二)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
玛格丽特不知道自己在那些迷宫般的巷子、废墟和田野里奔跑了多久。
她一直朝着东方挪动。
枪声渐渐被甩在身后,但并未完全消失,像远方的闷雷,时而滚过天际。
她穿过的区域越来越像无人区。燃烧的农舍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田地里散落着坏掉的蔬菜,偶尔能看到倒毙的牲畜。
她绕过这些,胃里一阵阵翻腾。
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只有一次,她远远看到一队衣衫褴褛、推着独轮车或背着包袱的人,沉默地向西蹒跚而行。
是难民。
她没有靠近,只是躲在灌木丛后,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
从他们麻木、惊惶的脸上,她看到了更甚于圣让的绝望。
她需要补充干粮和水。
行囊里只剩半块硬面包和一点肉干,水壶也快空了。
她在经过一处似乎被匆忙放弃的村庄时,大着胆子钻进几户敞着门、明显已被洗劫过的房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