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46节
意味着有人希望在这些关键节点上,有一个既不完全守旧,也不彻底革新,而是懂得调和、懂得务实、懂得在墙上开窗的人。
谁希望这样?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那位身体抱恙、正在为帝国未来铺路的老宰相,艾森巴赫。
“下一个宰相,是谁?”
埃克哈德强迫自己沿着这个令人心悸的思路想下去。他逐一盘点着帝国顶层那些可能接替宰相之位的大人物
提尔皮茨?
他是海军灵魂,威望崇高。但他会愿意离开他心爱的舰队,陷入柏林那令人窒息的政治泥潭吗?可能性不大。
海军和陆军、和容克、和议会的关系本就微妙,他若上台,阻力恐怕空前。
小毛奇?
总参谋部的核心,战略大师。但他厌恶政治的琐碎与肮脏,是个纯粹的军人。
让他当宰相?那还不如让他去指挥一场必输的战役。他自己恐怕第一个不答应。
卡尔·冯·爱内姆?
普鲁士战争部长,资历足够老。但他更像一个优秀的行政官僚,擅长军政权衡和资源调配,对于驾驭整个帝国复杂的政治棋盘、应对法国和俄国的外交攻势、平衡国内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他似乎缺乏那种全局视野和政治手腕。
冯·贝格曼自己?
写信的这位。他已经退休了,颐养天年,信中也自称老朽、退居林下。
他若有心,当年就不会退。而且,他更像是艾森巴赫的代言人和老友,而非独立的角逐者。
伯恩哈德?
资历更深,容克中的容克,但思想也最顽固。
他若上台,恐怕任何温和的改良都会被扼杀,与克劳德·鲍尔那样的异数必然爆发激烈冲突,甚至可能导致帝国内部的严重分裂。
艾森巴赫会选他吗?除非老宰相疯了,想让自己的政治遗产瞬间灰飞烟灭。
格奥尔格?
财政部长,资历也够,在容克中也有一定影响力。但他……埃克哈德想起几次会议上那位部长模棱两可、缺乏主见的发言。
他没有主见。他更像一个随波逐流者,一个各方利益的粘合剂,而非一个能把握帝国航向的舵手。
如果他担任这个名义上的容克代表或某种协调角色,以他的性格,根本无法统一保守派内部纷杂的意见,更无法在激进与保守之间建立有效沟通。
容克顶层,已无人矣!
这个结论让埃克哈德感到一阵战栗。
不是没有人,而是没有一个既有足够资历和威望,又能理解时代挑战、愿意有限变革、并能有效统合各方的强势人物了。
那么,艾森巴赫的选择是什么?谁能接过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的舵轮,继续他未竟的改革?
克劳德·鲍尔……?克劳德·鲍尔……!!!
那个平民出身,没有贵族头衔,却深受陛下信任,在短短时间内搅动风云,提出一系列令人瞠目又不得不深思的革新方案的年轻人。
是了。只有他。
只有他,既有陛下的绝对信任,又有清晰的变革思路,还有艾森巴赫本人隐晦的支持。
老宰相或许不完全赞同克劳德的每一个步骤,但他看到了帝国的危机,看到了旧体系的僵化,也看到了克劳德身上那种打破僵局的锐气和务实精神。
更重要的是,克劳德是局外人,他没有深厚的容克或旧官僚背景,这既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优势
他没有历史包袱,可以相对超脱地进行一些旧体系内的人难以推动的变革。
但克劳德最大的弱点,也正是他的出身和背景。
他缺乏传统政治根基,在容克、军官团、旧官僚体系中树敌颇多。
他需要一个保护壳,一个缓冲垫,一个翻译官,甚至是一个监军?
埃克哈德的目光再次落到贝格曼的信上
他全明白了。
贝格曼,或者说贝格曼背后的艾森巴赫,不是在为他埃克哈德·冯·施特恩个人的仕途铺路。他们是在为克劳德·鲍尔未来的道路扫清障碍、铺垫基石。
而自己,就是他们选中的那块基石之一,甚至是比较关键的一块。
他们将培养他,提拔他,将他放到关键位置,让他积累资历、威望和人脉。
他们看中的,就是他身上那种复杂态度
既理解传统容克的思维和利益诉求,又能欣赏和接纳有限度的、务实的革新;既对克劳德的某些激进手段保持警惕,又认可其大部分务实的目标。
到时候,当克劳德真的被推向更前台,他将面临来自保守派的巨大压力和非议。
那时,就需要一个能够代表或至少沟通容克及传统军方利益的人站出来。
格奥尔格那样没有主见的人,显然无法承担这个角色。他无法统一保守派意见,也无法与克劳德进行有效沟通
那么,谁可以?
一个拥有传统容克出身、前线战功、务实专业背景,并且与克劳德有过接触、对其理念有部分理解、对其本人有一定认可的年轻军官。一个被老派军头亲自提拔、在关键革新部门历练过、证明了自己能力的人。
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改良派容克的标杆,未来的容克在革新政府中的代表
他要做的,就是在克劳德推行那些可能触动容克根本利益的改革时,站出来
他要在激进派和顽固派之间,找到一个可行且务实的中间道路,并说服一部分容克接受它。
他要看着克劳德,不让其彻底失控;也要理解克劳德,避免因隔阂而产生内部分裂。
而格奥尔格那样的人,则会被推到保守派的位置上,但因为其缺乏主见和统合能力,实际上无法形成有统一的反对力量。
容克的声音,到时候可能更需要通过他来传达和协调。
“原来如此……”
这不是简单的升官发财。这是一条布满荆棘、需要极高智慧和平衡能力的政治钢丝。
他要同时面对克劳德那样锐意进取的革新者,也要面对伯恩哈德那样顽固不化的保守派,还要面对格奥尔格那样摇摆不定的同僚,以及无数双盯着他、看他是否背叛了出身阶级的眼睛。
贝格曼的信,是一张通往权力核心的门票,也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柏林湿漉漉的屋顶在阴云缝隙透出的微光中闪烁着。
那个叫克劳德·鲍尔的年轻人,知道老宰相和他的老友,正在为他如此精心地铺设道路、筛选和培养盟友甚至制衡者吗?他知道自己即将被推上怎样一个风口浪尖吗?
埃克哈德想起午餐时克劳德看到鲍尔小镇报道时那副了然于胸的淡然。
他恐怕是知道的。至少,他感觉到了。
而这个认知,让埃克哈德对那个比自己还年轻的顾问,产生了更复杂的情绪。
他们都成了艾森巴赫那盘宏大棋局上的棋子,只是位置和作用不同。
克劳德可能是那把刺破僵局的剑,而自己,则被期待成为那把剑的鞘,或者至少是剑柄上防止伤手的护手。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封信。
周四下午,波茨坦,饮茶,当面叙谈。
去,还是不去?
埃克哈德的目光掠过墙上父亲的肖像
父亲会怎么选?那个固执的老派容克,会选择明哲保身,远离政治漩涡,还是为了家族和阶级的利益,冒险一搏?
他自己又想怎么选?是继续在陆军部处理枯燥的文件,应付一场场无果的相亲,在安稳中渐渐消磨掉西南非洲沙漠赋予他的锐气和见识?还是踏上这条充满未知与风险,但也可能真正承担更重之责任、在时代浪潮中留下印记的道路?
窗外,柏林暮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照亮潮湿的街道,也照亮了埃克哈德眼中逐渐坚定的光芒。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
“尊敬的冯·贝格曼先生……”
既然历史已经将目光投注到他身上,既然那条通向风暴中心的路已经隐约浮现,那么,与其被动地被推上去,不如主动走上去,至少,看清方向,握紧缰绳。
务实,不仅仅是对待战争和装备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命运,亦当如此。
“……承蒙您垂青,不胜感激。晚辈才疏学浅,蒙先父及军中前辈错爱,偶有小得,实不敢当此厚誉。”
“然先生所言帝国正值多事之秋,需实干之才一语,深契吾心。晚辈虽愚钝,亦知男儿立于世,当以国事为重,以实务为基。”
“承蒙先生不弃,愿当面聆听教诲。周四下午,定当准时赴波茨坦拜谒。晚辈埃克哈德·冯·施特恩谨上。”
笔尖在信纸上沙沙作响。字斟句酌,既表达了接受邀约的意愿,又保持着合乎身份的谦逊与矜持,没有过分热切,也未显露过多揣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放下笔,将信纸举起,就着台灯的光再次细读。
措辞还算得体,他想。
没有承诺什么,只是表示愿意聆听教诲。至于聆听之后如何选择,那便是周四下午在波茨坦那里需要面对的事了。
他将信仔细封好,唤来汉斯,嘱咐明日一早务必寄出。
侍从应声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家族,庄园,近卫军的荣耀,西南非洲的烈日与沙砾,陆军部办公室里无穷无尽的文书………
承担更重之责任……
责任。对于一个容克军官子弟而言,这词从小便如空气般无处不在。
对家族的责任,对君主的责任,对阶级的责任,对军队和国家的责任。
它们通常具体而微
管理好庄园,在军中恪尽职守,维护家族的荣誉,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下健康的继承人。
但贝格曼信中所指的责任,显然远超于此。
那是一种更宏大的东西
在新旧交替之际,在帝国航船可能面临的风浪中去扮演一个关键的角色。
埃克哈德回想起自己在殖民地的经历,那场殖民战争留给他的,不止是肩上的伤疤和几件纪念品,还有一种更加直白的认知
在生存和胜负面前,许多优雅的规则和繁琐的程序,会显得苍白无力。
当赫雷罗人的骑兵在烈日下呼啸而来时,你不会去争论冲锋的队形是否符合五十年前的操典,你只会用最快的方式寻找掩护,用最有效的火力进行反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