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48节
是了,这一定是仁慈的上帝。她真的累到……见到上帝了?
“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听到自己小声问
“不,你做得很好。你承受了不该是你这个年纪承受的重担,却依然心怀你的子民。你的坚韧与善意值得一个奖赏。说吧,孩子,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一个愿望!
特蕾西娅几乎瞬间忘记了这可能是一个梦境,忘记了掉头发的烦恼,甚至暂时忘记了攀登阶梯的疲惫。一个愿望!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机会!
帝国面临的无数难题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
永远填不满的财政窟窿,互相扯皮争吵不休的各民族议员,效率低下的官僚系统,虎视眈眈的邻国,蠢蠢欲动的分离主义,嗷嗷待哺的工厂和农田,还有那似乎永远不够用的钱、钱、钱……
“仁慈的主啊,我祈求……祈求您赐予我的帝国一位救星!一位真正的救星!”
“他或者她要能够凭空变出钱来,解决财政的困境;要拥有无与伦比的能力和威望,让议会里那些争吵不休的议员、地方上那些心怀叵测的贵族、还有那些只顾自己利益的工厂主和地主全都老老实实听话;”
“要能推动经济飞速发展,让工厂的烟囱都冒起烟,让农田获得丰收,让商路畅通无阻;最重要的是,要能让帝国境内所有民族重新团结起来,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忘记纷争,共同为奥地利的繁荣而努力!”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充满了希冀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一位完美的救世主降临维也纳,挥手间解决所有麻烦,而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或许还能有时间好好保养一下头发……
笼罩在光晕中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那片浩瀚的仁慈光辉仿佛也凝滞了片刻。
然后,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的孩子,这……不止一个愿望了。”
特蕾西娅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救星……变钱……让人听话……发展经济……团结国民……这些,难道不是一位合格的帝国救星理所当然、应该打包在一起、一次性全部做到的事情吗?
这怎么能算不止一个愿望呢?这分明就是一个愿望而已啊!
困惑在她脸上凝结,然后慢慢转化。粉色的眉毛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点连日操劳积累的疲惫,那点处理永无止境麻烦的烦躁,那点对掉头发的隐秘心疼,还有此刻愿望落空(而且还是以这种理由!)的荒谬感,混杂在一起,酝酿成一股小小的、委屈的怒火。
她看着那片光辉,看着那个仁慈但似乎不太讲道理的身影。
“哈?”
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云海、光阶、浩瀚的空间、还有上帝那仁慈光辉的身影,都像被石子击中的水面倒影般,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
温暖的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坠的失重感。
“等——!”
特蕾西娅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绣着精细花纹的丝质床幔顶棚,缝隙里透进窗外维也纳清晨灰蓝色的微光。
身下是柔软的羽毛床垫,身上盖着温暖的绒被。
她还在美泉宫自己的卧室里。没有云,没有阶梯,没有上帝。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残留着些许梦里的荒谬感
她躺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头发还在,浓密,顺滑。
特蕾西娅盯着床幔顶棚精致的花纹,发了好一会儿呆。梦里的荒诞感和愿望被打折扣的委屈还残留着
不过……现在想来,那个愿望的确太贪心了
天光渐亮,窗外的鸟鸣叽叽喳喳,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也宣告着殿下必须重新上线。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
晨光涌入,照亮了梳妆台上那几缕被特意拢到角落的粉色发丝,格外刺眼。
“……” 她移开目光,眼不见为净。
洗漱,梳妆,在侍女的帮助下换上另一套繁复庄重的宫廷长裙,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缎带将她重新包裹成那个无懈可击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摄政形象。
镜子里的年轻女子容颜姣好,神情端庄,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泄露了一丝秘密。
再次走进书房,桌上堆积的文件比昨天她离开时似乎又高了一些。
她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份来自布达佩斯的密报。展开,快速浏览。
又是匈牙利。那些民族主义者就像地里的杂草,上次被她让军队狠狠地犁过一遍,明面上的议会是老实了,成了傀儡,可暗地里的活动就没停过。
小册子,秘密集会,对维也纳政策的抱怨和抵制,在咖啡馆和大学里窃窃私语……
他们怎么就是学不乖呢?特蕾西娅揉了揉眉心。上次的镇压难道还不够让他们明白,分裂和动荡对谁都没好处吗?
匈牙利人,波兰人,捷克人,克罗地亚人……这个帝国就像一件用无数块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碎布勉强缝合起来的百衲衣,每一块都在试图按照自己的纹路拉扯,稍有不慎就可能刺啦一声裂开。
团结?像家人一样?梦里都不敢这么想了,上帝都说那算好几个愿望。
她放下匈牙利的报告,拿起旁边那份。波西米亚工厂主的联名请愿书。
要求更高的关税保护,更低的原料税,抱怨来自德意志地区产品的竞争,抱怨工人要求提高工资是无理取闹……
字里行间充满了计算和利益,对帝国的忠诚大概只存在于向维也纳请求帮助的时候。
下一份,达尔马提亚的粮食歉收和请求减免赋税的报告。
再下一份,巴尔干边境与一些奥斯曼残余势力、还有那些新冒出来的民族武装之间摩擦升级的简报,驻军指挥官请求增兵和明确指示。
然后是来自柏林的密函,措辞一如既往的礼貌而疏离,通报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外交动向,但字缝里都透着算计和德意志帝国日益膨胀的影响力带来的无形压力。
还有财政部的月度简报,那上面的数字一如既往地令人沮丧。
赤字,赤字,还是赤字。
军费,官僚系统,基础设施建设,民族地区的补贴,镇压叛乱的额外开销……
钱就像水一样流走,而国库的泉眼似乎永远在枯竭的边缘。她想起梦里自己那脱口而出的凭空变出钱来,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真是被现实逼疯了,连做梦都这么不切实际。
她一份份地看下去,那些问题彼此纠缠,盘根错节。
波西米亚的工厂主和达尔马提亚的农民诉求不同,匈牙利的民族主义者和克罗地亚的地方利益有冲突,边境的安全需要钱,安抚内部也需要钱,发展经济更需要钱……而钱总是不够。
她手里仿佛有无数个线头,每一个都连着帝国庞大身躯的一部分,她试图梳理,却往往扯动这里,那里就打了个死结。
阳光慢慢移过桌面,照亮了玛丽亚·特蕾西娅女皇肖像画上那威严而睿智的面容。
老祖母当年是怎么做到的?
维持这么一个庞大、复杂、离心力惊人的帝国运转?
特蕾西娅有时会盯着那幅画像出神,试图从女皇平静的眼神里找到答案,但通常只能找到更多的疲惫和你也得扛着的无言嘱托。
处理国事就像在泥泞中跋涉,每一步都沉重,而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进一个更深的坑。
那些老臣们经验丰富,但也暮气沉沉,他们的方案往往是在旧框架里修修补补,权衡这个派系,安抚那个贵族,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问题从来不曾真正解决,只是被暂时压下,等待下一次更剧烈的爆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为什么所有事都要堆到她面前?为什么那些大臣们不能拿出更有建设性的方案?为什么各个民族就不能安分一点?为什么钱总是不够用?
她想起了梦里那条似乎永无止境的阶梯。
攀登,不停地攀登,看不到尽头,只有疲惫。
和现在坐在这里,面对这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解决不完的麻烦,何其相似。
或许……真的该已阅一下?
是啊,为什么非要事事亲力亲为,被这些具体问题缠得脱不开身?她是摄政,是殿下,她的职责是把握方向,是做出最高决策,而不是陷入波西米亚关税或者达尔马提亚歉收这种具体泥潭。
那些大臣,那些将军,那些地方官员,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拿了俸禄,享受了特权,难道不该为君分忧吗?
斐迪兰大公呢?他不是热衷于军事改革,整天抱怨文官系统效率低下吗?那这些牵扯到地方治安、民族情绪甚至潜在叛乱苗头的事情,他是不是也该多出点力?毕竟军队是最终的解决手段之一。
特蕾西娅的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堆文件。匈牙利的地下活动……波西米亚的请愿……边境摩擦……财政赤字……
行吧。就这样吧。
她伸手拿过那封关于匈牙利民族主义者最新活动迹象的密报,翻开到最后一页,拿起钢笔在官员等待批示的空白处,流畅地写下一排花体字
“已阅。”
写完,她端详了一下这两个字,似乎觉得传达的情绪不够准确。
她想了想,在已阅后面,又加上了一个简单明了的词:
“斐迪兰酌处。”
我知道了,具体怎么办,斐迪兰大公你看着办吧。
把这页翻过去,是波西米亚工厂主的联名请愿书。她同样在末尾写下:
“已阅。交商务大臣与财政大臣议处,十日内呈报方案。”
达尔马提亚请求减免赋税的报告
“已阅。转财政部、内政部核实灾情,酌情议定。”
巴尔干边境摩擦简报:
“已阅。着陆军部、外交部会商,厘定方略,谨慎应对,避免事态扩大。”
………
她越写越快,笔迹依旧优雅,但批示的内容却越来越简洁,越来越趋向于“已阅,转某部门处理”。
不再是事无巨细地思考对策,提出具体意见,而是更像一个最高裁决者,看过,知道,然后把它扔回给应该负责的官僚系统去运转。
直到拿起那份来自柏林的、措辞微妙的密函时,她的笔尖才停顿了一下。
这里面的机锋,牵扯到的德意志帝国动向,那位总署署长克劳德·鲍尔若隐若现的影子,还有伯父当年与那位铁血宰相的复杂博弈遗产……这不再是简单的转处就能应付的。
她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在末尾写道
“已阅。存档,持续关注。必要时可召集外交、情报、军事相关大臣会商。”
至少,先把具体问题抛出去。让专业的人去头疼。
她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需要从这些无穷无尽的琐事和麻烦中暂时抽身,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当最后一份文件被盖上印章后,特蕾西娅放下了笔,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知道,这些批阅过的文件送出去后,大臣们可能会私下交换眼神,传递着殿下今日似乎有些倦怠或者此事怕是要推给我们头疼了的讯息。
斐迪兰大公看到酌处二字,可能会挑起眉毛,嘟囔一句又把麻烦事扔给我,但以他的性格和职责,大概也会摩拳擦掌,准备用他信奉的效率和强硬手段去对付那些匈牙利的杂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