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54节
克劳德顿了一下,那些传闻和热心的来信,他当然知道。自从他在皇帝身边地位日益稳固,类似的猜测和攀附就从未停歇。
有人甚至考证出他是某个早已没落的旁支,因战乱和家族矛盾而流落民间。
“那可能只是些传言,或者是某些人想找个理由接近陛下。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来历。我什么祖产都没有,只有一块表,而一块怀表证明不了什么。”
“哦……”
特奥多琳德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调整好了情绪,又开始问七问八
“克劳德,你看,朕会骑马,你不会。朕是不是也很厉害?”
“……是,陛下很厉害。”克劳德诚实地回答,他能感觉到身前人儿因为他这句肯定,脊背都挺直了些
“那……既然朕这么厉害,你是不是该奖励朕?”她得寸进尺。
“陛下想要什么奖励?”克劳德有种不妙的预感。
“嗯……”特奥多琳德拉长了声音,假装思考,“朕想想啊……啊,对了!克劳德,咱们快结婚吧!你之前明明答应过的”
“???”
怎么又让这小祖宗想起来这茬事了?
“你看啊,第一,朕是皇帝,你是顾问,我们在一起,强强联合,多好!”
“第二,你会那么多朕不会的,朕会骑马你不会,我们可以互补!”
“第三……第三……”她卡壳了一下,似乎在想更有力的理由,然后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报纸上不是说,你可能是那个什么鲍尔小镇的古老贵族后裔吗?虽然还没完全证实,但万一是真的呢?那朕娶……啊不,那你娶朕,就是门当户对啦!那些老古董就不能说什么平民不平民的了!”
“没错!就是这样!克劳德,咱们快结婚吧!等那个贵族身份一确认,我们就办婚礼!朕要穿最漂亮的婚纱!”
“虽然你刚刚说……可能是假的,但是有个名分就行了嘛,大不了朕去再给你封一个嘛!”
克劳德听着这一串理由,从强强联合到互补,再到万一你是贵族后裔,最后是大不了朕去再给你封一个贵族,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逻辑跳脱得,偏偏她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兴致勃勃。
“陛下,”他试图将话题拉回不那么危险的轨道,“现在谈论这个,还为时过早。很多事情都还没……”
“为时过早?”特奥多琳德立刻扭过头,她皱起小鼻子,不满地嘟囔,“你每次都这么说!再等等,还不是时候,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朕都听腻了!”
她越说越委屈
“上次圣诞节你说要长远规划,上上次你说等金融危机平息,上上上次……总之,你总是在拖!”
克劳德一时语塞,因为……她说的好像没错。
自己确实一直在用各种理由,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或者暂时搁置。
并非不愿,而是时机、身份、局势……有太多需要考虑的现实因素。
对她而言,这可能只是想结婚这么一个简单的心愿;但对他而言,这背后牵扯的东西远非一句承诺那么简单。
“这不是拖延,特奥琳。”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际的手臂,让她靠得离自己更近些,下巴直接搁在她柔软的发顶。
夜星依旧迈着平稳的步伐,载着他们在林间穿行,沙沙的蹄声和微风拂过树叶的声响,让这个午后显得格外宁静,也适合说些不那么符合顾问身份的话。
“那是什么?”她闷闷地问,身体虽然被他圈着,小脑袋却倔强地没有转回来。
“这是为了确保当我们真的决定迈出那一步时,没有任何东西能成为阻碍,也没有任何后患能打扰我们的安宁。”
“你想想看,如果我们现在,在一切尚未完全稳妥的时候仓促决定,那些老顽固会怎么想?会设置多少障碍?报纸会怎么写?那些暗处的反对者会不会借此生事?”
“可朕不怕他们!”特奥多琳德立刻反驳,但语气里的底气没那么足了。她当然知道那些麻烦是存在的。
“我知道你不怕,我的小陛下最勇敢了。但我不希望我们的结合从一开始就伴随着无穷无尽的争议、算计和明枪暗箭。那不该是我们之间该有的样子。”
“那该是什么样子?”她小声问,身体悄悄往后靠了靠
“应该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让所有人都觉得顺理成章,甚至乐见其成。让我们的婚礼,成为一场真正的庆典,而不是一场风暴的中心。”
“到那时,你不需要用封一个贵族头衔来给我增加砝码,我也不需要靠什么可能的古老血脉来匹配你。”
“我就是我,克劳德,你的顾问,或许还会有其他一些身份,但最重要的是我是那个被你选中,也选择了你的人。我们站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愿意,也因为我们已经准备好,扫清了路上大部分的碎石。”
“听起来……好像很不错。”特奥多琳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有恼人的非议,只有鲜花、祝福和真正的喜悦
这好像确实比现在匆匆忙忙、还要应付一堆麻烦要好得多。
“而且,你不想在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完美无缺的时候,再穿上那件最漂亮的婚纱吗?”
“让所有人都惊叹,让历史书上都记载,特奥多琳德女皇的婚礼,是帝国历史上最盛大、最美好的一场。而不是在匆忙和争议中,留下遗憾。”
“……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嘛。”她已经被说服了大半,但心里那点小委屈和小急切还在作祟,嘟着嘴
“不会太久的,我保证。你看,我们不是在一步步处理那些事情吗?催化剂,硝石,还有今天你看懂的那份报告……”
“每解决一个问题,我们就离那个合适的时机更近一步。”
“这不是拖延,特奥琳,这是为我们未来的幸福打下更牢固的基础。你想想,是匆匆忙忙盖一间可能漏雨的草屋好,还是精心准备好材料,稳稳当当地建起一座坚固又漂亮的大房子好?”
特奥多琳德认真地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坚固漂亮的大房子更好。
虽然等得久一点,但住进去安心呀!
而且,克劳德说得对,他们现在确实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那个空气火药的事情还没开始呢,还有那些讨厌的报告……如果一边忙那些,一边还要应付结婚带来的麻烦,好像确实会焦头烂额。
“那……说好了哦?”她终于转回一点头,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他,“等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基础……基础打牢固了,我们就……”
“嗯,说好了。”克劳德郑重地点头,“到那时,我一定不会再找任何理由拖延。”
“……好吧。”特奥多琳德终于被彻底忽悠瘸了,不,是被说服了。
她小小地叹了口气,但心情似乎又明朗起来,甚至开始憧憬那座坚固又漂亮的大房子了。
“那你要快点把基础打好哦!不准偷懒!”
“遵命,我的陛下。”克劳德嘴角扬起笑意。
“哼,这还差不多。”特奥多琳德重新坐直了身体,握紧了缰绳,心情显然多云转晴,甚至更加雀跃了
“那我们快点骑!夜星,跑起来!”
“等——陛下,慢点!” 克劳德还未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身下的黑马便骤然加快了步伐,从悠闲的踱步变成了轻快的小跑。
林间的风骤然变得急促,光影在眼前飞快地掠过。
克劳德下意识地抱紧了身前的人,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而晃动,最初的僵硬过后,竟也奇异地适应了这颠簸的节奏。
“哈哈,克劳德,抱紧啦!我们去看那边的湖!”
风声、蹄声、树叶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伴随着特奥多琳德清亮的笑声,在林间回荡。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们冲出树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缓坡草地,向下延伸,远处一汪湖泊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看!漂亮吧!”特奥多琳德稍微放松了缰绳,让夜星的速度慢下来,变成轻快的小跑。
“嗯,很漂亮。”克劳德望着那片宁静的湖水,由衷地赞叹。
夜星踏着柔软的草皮,不紧不慢地向湖边走去。
特奥多琳德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克劳德,你这么厉害……德意志帝国可以千秋万岁吗?”
克劳德愣了一下。
“世界上没有千年的王朝,特奥琳。也许有跨越漫长岁月的帝国,但它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了。”
“你看罗马,从七丘之城到横跨三洲,从共和国到帝国,它存在了千年之久。可最后的罗马与最初的罗马,还剩下多少相似?”
“它的精神、它的制度、它的人民,早已在一次次的扩张、分裂、蛮族涌入和自身腐化中,变得面目全非。”
“当最后一位西罗马皇帝被废黜时,那个最初的罗马早已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顶着其名号的躯壳。”
“还有查理曼,他几乎重建了西方的秩序,加冕为罗马人的皇帝。可他庞大的帝国在他死后迅速分裂,他的子孙们互相征伐,所谓的永恒帝国不过昙花一现。他梦想的千秋伟业,最终碎成了一块块王冠和公爵领。”
“更远的东方,那个叫秦的帝国,它的第一个皇帝也相信自己建立了万世不移的基业,书同文,车同轨,泽及牛马。可他死后仅仅数年,偌大的帝国便土崩瓦解。万世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王朝和帝国就像人一样,有生老病死。会诞生,会强盛,也会衰老,会死去。区别只在于时间长短和死法不同。”
“有的死于外患,有的亡于内乱,有的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点点僵化、腐朽,最终被新的力量取代。”
“没有什么是真正永恒的,特奥琳。强盛如罗马,辽阔如蒙古,精致如宋,都消散在风里了。”
“我们所能做的不是追求一个虚幻的千秋万岁,而是在我们有限的时间里让它变得更好一点,更强一点,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能过得更有尊严、更有希望一点。”
“然后,当那个注定的时刻来临,无论是缓慢的蜕变还是剧烈的更迭,至少我们留下的东西还能在灰烬里发出一点光,为后来者照亮一小段路。”
“哦……”良久,特奥多琳德才回应了一下
又安静地走了一段,几只水鸟被马蹄声惊动,扑棱棱飞起,掠过湖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克劳德。”
“嗯?”
“那……我们不管这些了……我们先结婚吧!”
“……?”
克劳德一时无言。这话题跳跃得让他猝不及防。
刚刚还在讨论帝国的千秋万岁、历史的无情循环,怎么一转眼又绕回这件事上了?
“你看,既然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帝国会变,王朝会倒,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万一……万一等我们好不容易把基础打得特别牢固,把所有麻烦都扫清了,结果还没等到结婚,就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了呢?”
“万一你又遇到金融危机,万一又打仗了,万一那些老古董又想出新的法子捣乱……那岂不是永远也结不了婚了?”
“所以呀!趁着现在我们还在一起,趁着朕是德皇,说话还算管用,趁着你还在这里……我们先结婚嘛!”
“把能抓住的,先抓住。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呀!”
“反正……反正你也说了,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那至少在变化发生之前我们先把这个愿望实现了,好不好嘛?”
是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帝国的强盛会过去,权力的光环会消退,连生命本身也终将走向尽头。
在宏大的历史潮流面前,个人的努力、承诺、甚至感情,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