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57节
是无数个伏案疾书的深夜,墨水在文件上晕开的痕迹。
是无数次权衡、妥协、坚持、偶尔的愤怒与长久的疲惫。
是德意志的田野、森林、河流与城市,是铁轨上奔腾的蒸汽,是工厂烟囱里冒出的浓烟,是边境线上无声的对峙,是议会里永无休止的争吵,是这片古老土地上数千万人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呼吸。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这些重量,这些他一生背负、试图驾驭、又最终被其吞没的一切,化作最后一股暖流,轻轻托住了他正在消散的意识。
啊……
原来……
黑暗温柔地合拢。
他最后一点模糊的念头,既非对生的眷恋,亦非对死的恐惧,而是释然
原来这条河,这条流淌着他所有记忆、所有责任、所有爱与疲惫的河,它的名字就叫德意志。
而他艾森巴赫不过是其中一滴不得不向前流淌的水,一块被洪流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头,一个在庞大乐章中终于休止的音符。
他停了下来。
不再前进,也不再下坠。
只是停在那里,停在光与暗、记忆与虚无、河水与彼岸的交界处。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几乎在艾森巴赫倒地的同时,柏林郊外的天空,一片厚重的云层缓缓移开了缝隙,地平线那头的夕阳终于露了出来
一道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下来,短暂地照亮了宰相府书房那扇宽阔的窗户。
光线滑过散落在地毯上的文件,滑过那副镜片已蒙上灰尘的眼镜,最终轻轻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
这余晖只停留了一瞬。
云层重新合拢,柏林沉入它灰蒙蒙的黄昏。
暮色四合,从街道、从庭院、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最终吞没了这栋宅邸,吞没了书房,吞没了地板上那个曾扛起帝国一半重量的身躯。
钟摆依旧规律地嘀嗒作响,丈量着时间无情的步伐,对刚刚发生在它韵律之内的休止漠不关心。
风掠过菩提树光秃的枝桠,发出空洞的呜咽
远处,蒂尔加滕区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又一盏,连成朦胧的光带,勾勒出帝国首都的轮廓。
工厂的汽笛在固定的时辰鸣响,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街头,酒馆里开始传出模糊的喧哗。
生活,庞大、琐碎、坚韧的德意志生活,依旧沿着它既有的轨道隆隆向前,对某个房间里的寂静坍塌一无所知,也毫不需要知晓。
只有书房壁炉里,最后一块木柴燃到了尽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然后彻底地熄灭了。
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逐渐冰冷的空气里盘旋,稀释,最终了无痕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
可是……德国还没准备好……
第187章 自有奉献的王冠为你加冕
一辆黑色轿车在通往柏林的道路上疾驰,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特奥多琳德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她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眼睛里倒映着同样飞速变幻的光影。
车厢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陛下,您别太担心。”坐在副驾驶的塞西莉娅回过头,试图安慰,“艾森巴赫阁下身体一向硬朗,也许只是……”
“朕没担心。”特奥多琳德打断她
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补充道:“朕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
这个词用在这里真是轻飘飘的
一小时前,她还在无忧宫的花园里,试图找个园丁把那丛总是挡着她看湖景的紫杉修剪得矮一些。
克劳德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份需要商议的报告。
然后信使几乎是冲进来的,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陛下!柏林急电!宰相……艾森巴赫阁下午后在书房晕倒,家庭医生正在抢救,情况很不乐观。”
她当时愣了几秒,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那明天的内阁会议谁主持?
然后才是老头要死了?
再然后才是等等,他要死了?
“备车,立刻去柏林。”
克劳德当时是什么反应?他好像也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合上文件,说了句我跟您一起去
现在他就坐在她旁边,沉默地望着窗外。从上车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车子碾过一块石子,颠簸了一下。特奥多琳德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车门。
“陛下小心。”
“朕没事。”她松开手,重新坐直,但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她讨厌艾森巴赫。
真的,很讨厌。
那个固执、守旧、永远板着一张脸的老头。他反对她几乎所有的奇思妙想
包括但不限于在无忧宫建一座小型动物园、培养一批新官僚去防止老官僚们摆烂、以及她最心心念念的坦克计划。
每次内阁会议,只要她提出稍微激进点的想法,艾森巴赫就会第一个皱眉,然后开始他那套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传统不可轻废、帝国财政恐难支撑的说辞。
烦死了。
有时候她真想拍桌子,冲他吼
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但她不能。因为他说的大部分都有道理。
该死的有道理。
坦克要建新工厂,要培训工人,要采购设备,确实要花很多钱,更何况当时克劳德才出现,他提出的坦克还是个没有被证明是设想
动物园?好吧,这个她承认有点任性。但她就是想在宫里养几只袋鼠嘛!报纸上说澳大利亚的袋鼠可有趣了,一跳一跳的……
可艾森巴赫会板着脸说:“陛下,帝国子民尚有人食不果腹,宫中豢养异兽,恐惹非议。”
他总是有理。总是站在道德和现实的高地上,用那种我是为你好为国家好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所有的反驳都显得幼稚可笑。
所以她讨厌他。
但……
特奥多琳德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但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次都没有。
在她的认知里,艾森巴赫就像无忧宫门口那尊腓特烈大帝的雕像
老、旧、顽固,但永远在那里。
她每天经过时都会瞥一眼,有时候会冲雕像做鬼脸,有时候会小声抱怨你又挡朕的阳光了,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雕像会倒。
如果他真的死了,谁来做宰相?
贝格曼?那个和艾森巴赫一唱一和的老家伙?不行,他比艾森巴赫还顽固,而且他是个懒老头,比自己还懒
军方那些人?更不行,那群人脑子里只有打仗打仗打仗。
从各邦国选?巴伐利亚、萨克森、符腾堡……那些人都各有各的算盘,选谁都会惹来其他邦国的不满。
提拔个年轻的?可谁能镇得住那些老狐狸?
特奥多琳德突然发现,她对这个帝国的人事和未来了解得如此之少。
她知道皇帝是最高统治者,知道宰相辅佐皇帝,知道有议会、有各邦代表,但她从没真正思考过,如果其中一块积木突然被抽走,整个塔楼会不会歪斜,会不会倒塌。
而最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居然有点慌。
她不该慌的。
她是德皇,是德意志帝国的皇帝,她应该镇定自若,应该临危不乱,应该……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他真的死了,明天、后天、大后天,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谁来看?那些吵个不停的会议谁来主持?那些她看不懂也不想看的预算报告,谁来帮她梳理?
克劳德还不在的时候,艾森巴赫每次递上文件时,都会在重要段落下面用红笔划线,在页边写上简短的批注
“此处数字存疑”
“此条款有隐患”
“此提议可考虑但需修改”
她以前觉得烦,觉得他把她当小孩教。
现在她才突然意识到老宰相的良苦用心
“陛下,”克劳德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我们快到了。”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透过车窗,柏林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浮现。烟囱、教堂尖顶、成片的屋顶,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车子驶过勃兰登堡门,驶过菩提树下大街,拐进一条繁华的街道。
宰相府到了。
克劳德跟在特奥多琳德身后,踏上宰相府门前的石阶。
他的脑子在飞快运转,几乎要冒烟了。
心脏病。急性心肌梗死。1913年。
他知道艾森巴赫身体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