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56节
帝国需要俾斯麦那样的铁血宰相,需要毛奇那样的总参谋长,但也需要菲利克斯这样能单纯地快乐着的人。
世界在变。铁路铺遍了德意志,电报线连接了各大城市,柏林的工厂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烟。新一代的年轻人,他们的活法和老一代不一样了。
以前他觉得这简直是反了天了,但现在艾森巴赫不觉得这是堕落。只是……世界不一样了。
“父亲?”艾莉嘉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您又在发呆。医生说您要多休息,别总看这些文件。”
“好,好,不看了。”艾森巴赫顺从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端起女儿新倒的热茶,吹了吹,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父亲,您又皱眉了。”艾莉嘉没有离开,而是绕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着
“三哥的事您就随他去吧。您瞧,他开心,小姐也是个好姑娘,以后成了家,自然会稳重的。”
艾森巴赫闭上眼,没说什么
菲利克斯带着他刚订婚的未婚妻去旅行了,挺好,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
或许很快,他就能抱上孙子了……想到这里,一丝笑意掠过他的嘴角。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我也看不了几份了。”他拍拍女儿的手。
艾莉嘉又叮嘱了几句,才端着凉透的旧茶壶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钟摆规律的嘀嗒声,和艾森巴赫偶尔压抑的轻咳。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下一份文件上。
又是一场争吵,保守派与激进派为了东部几个省的谷物关税调整幅度吵得面红耳赤。
一方要死守,说是保护容克根本;另一方要微调,说是安抚城市平民。字里行间充满了火药味和各自的算计。
艾森巴赫看着那些激昂的措辞和冗长的数据,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心脏的位置,那种沉甸甸的钝痛又隐隐浮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
他该停下的,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他应该叫仆役进来,扶他去躺下
还不行
这个念头顽固地压过了生理的不适。
关税问题背后是农业和城市的平衡,是东部容克地主与西部工业家的角力,是面包价格与社会稳定的死结。
他不能简单地写个已阅或者和稀泥。
他必须给出一个方向,一个能让双方勉强接受、又不至于让帝国这架马车失衡的方向。
皇帝还年轻,有些事得有人替她扛着,替她看清楚。
德国还没准备好。
内部各种势力暗流汹涌,而外部……
俾斯麦留下的遗产越来越难以利用和维护,而莱茵河对面那个越来越庞大的阴影,从未停止过重整军备的脚步。
如果将帝国比做一艘大船,那么现在的帝国就像是在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礁密布的水域中调整航向。
他这个老水手怎么敢又怎么能现在就松开舵轮去休息?
他深吸了一口,戴上眼镜,将注意力强行拉回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上。
笔尖在纸上划动,留下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思考,权衡,试图在保守与激进之间,找出一条狭窄的缝隙。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从明亮的午后转向柔和的黄昏。菩提树的影子被拉长,投在书房的地毯上。
最后一份相关的备忘录批注完毕。他搁下笔,摘下眼镜,疲惫的揉捏着鼻梁。
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感袭来,眼前微微发黑。
完成了,暂时……
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双手撑住橡木书桌边缘,试图站起来。
腿部有些无力,但他还是凭借意志力将自己从高背椅里撑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刚刚站稳准备转身离开时
心脏猛地一缩。
毫无预兆的剧烈绞痛,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钟摆声、窗外的风声、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在一瞬间被抽离。
视野急剧变暗,边缘泛起黑雾,迅速向中心侵蚀。
他张了张嘴,想呼唤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指徒劳地抓住了桌沿,但没有撑住
下一刻,天旋地转。
沉重的倒地声闷闷地响起,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惊心。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碰翻了椅子,最后侧倒在厚重的地毯上。
眼镜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镜片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缕昏黄的光。
文件散落了几页,轻轻飘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
艾森巴赫感到自己在下坠,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岸边。
河水中流淌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像被打碎的万花筒,又像是模糊不清的快速倒影
他凑近,试图看清。
一个片段闪过
年轻的自己,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别着勋章,意气风发地站在军事学院的讲台上,底下是同僚们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那是他因伤退役前,作为最被看好的学员演说。
他那时在说什么?好像是关于骑兵冲击的新队形改良……画面扭曲,消失了。
又一个片段
前线的某个帐篷,帐篷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他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身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伤口传来钻心的痛。
医生在一旁低声对同僚说着什么,他听见弹片、靠近神经、可能……无法恢复如初。
更多的画面涌来,又飞快地逝去。
他看见自己穿着黑色礼服,站在一座新坟前,雨丝冰冷。
未婚妻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佝偻着背走远了。
他看见自己在参谋部的办公室里,彻夜不眠地研究着地图,铅笔的痕迹布满整张中欧。
同僚们打着哈欠离开,只有他的灯亮到黎明。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宰相府的书房,站在那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前,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感觉到的是沉重而非荣耀。
他看见菲利克斯还是个半大孩子,举着棍子在花园里追砍野草,大喊着为了皇帝!,然后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傻笑。
他看见艾莉嘉第一次学走路,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叫叭叭
他看见长子和次子离家前往军队那天,穿着笔挺的军装,在门口向他敬礼。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们注意安全,常写信。
他看见贝格曼,那个老混蛋又拎着酒来找他,两人在书房里就着一点简单的食物对饮,谈国事,谈家事,骂几句不靠谱的同僚,偶尔也沉默,听着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
无数的画面,快乐的,悲伤的,激扬的,疲惫的,属于他私人的瞬间,与帝国命运纠缠的时刻,都在那河水中无声地流淌,破碎,重组,又消散。
他沿着河岸走了几步,周围没有风景,只有这条河
他停下脚步,低头望向水面。这一次,水中的倒影不是破碎的片段,而是一张脸,他自己的脸,但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都要苍老,都要疲惫。
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鬓边已经全是白霜,唯有那双眼睛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锐利轮廓,只是如今盛满了深深的倦意
水面上的他也在看着他。
隔着那层流淌的光影,两个疲惫的灵魂对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凝视。
那时他还没这么多白发,肩膀也没这么沉。
那时候是在哪里?
是在军事学院的镜前整理仪容,准备迎接授勋?是在参谋部熬夜后的清晨,用冷水泼脸试图驱散困意?还是在宰相府第一晚,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柏林的灯火,想着自己究竟能否扛起这个头衔?
记不清了。都记不清了。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那些过去的记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责任。
对家族的责任,对阶级的责任,最后,是对这个庞大、年轻、躁动、又危机四伏的帝国的责任。
它像一副无形的镣铐,最初只是让他步履沉稳,后来让他步履维艰,最终将他牢牢钉在了那张橡木书桌后。
水面上的倒影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河水无声的呜咽。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条河,也不再看那个倒影。
他开始向远离河岸的黑暗走去。
那里没有光,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到了那边……也许可以休息一下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点微弱的亮光刺破了眼前的黑暗。光从遥远的彼岸穿透了生死与时间的帷幕,隐隐约约地传来。
那道光是壁炉里木柴噼啪的轻响,混合着雪茄淡淡的苦香。
是老友贝格曼那熟悉的强调:“……你这老顽固,又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是女儿艾莉嘉推门进来时,裙摆摩擦的窸窣声
是妻子摆在窗台那盆天竺葵,在夏日午后开出的那一点倔强的红。
是小儿子菲利克斯没心没肺的大笑,穿透书房厚重的门板
是长子次子从莱茵兰寄回的家书,字迹工整,语气恭谨,末尾总是那句:“父亲保重身体。”
是皇帝在御前会议上,偶尔投向他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