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59节
克劳德走到床边,在刚才伊丽莎白夫人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宰相阁下。”他低声说。
艾森巴赫看了他很久,久到克劳德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久到以为那最后的清醒已经消散。
然后,老人从毯子下抬起右手,握住了克劳德放在床边的手
“你……不是这里的人,对不对……鲍尔。”
“我……”克劳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辩驳、所有的解释、所有他准备好的关于已故美国化学家或天赋异禀的说辞,在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没事的……鲍尔。这里没别人,就我们两个……一个快死的老头和一个……来自别处的人。”
克劳德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
“你这个人太奇怪了。早在一年前我就查过你。当时第一次邀请你来这里吃饭前……我就查了。”
“你之前不过一个穷编辑……父母早亡,被叔叔管着……还没记事叔叔也死了……你被一个善良的神父养大……因为识字当了个柏林日报的穷编辑。”
“你的一生都在德国,但你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你只是在神父那里学了识字”
“问题来了,那你的政治、经济、军工这些知识是哪里来的呢?”
克劳德的呼吸屏住了。原来老宰相早就起疑了。
“鲍尔小镇的那个消息……是我放出来的。我不清楚你是不是容克……因为你的履历太难查……但我的确查到了蛛丝马迹……或许你真的是个容克吧……但这不重要。”
老人的目光牢牢锁住克劳德的眼睛。
“你不是这里的人……对吧?”
“几个月前,艾莉嘉看过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说,小说讲述了一个埃及探险家在一场大梦后居然回到了中世纪。”
“我发现他和你太像了……”
“你脑子里的东西太超前了……你似乎一直在为某场大战做准备……而且你还预言了经济危机……你还知道怎么解决……你对社民党的斗争方式……既尊敬又觉得他们的方式落后……”
“说吧……满足我的这个愿望……”
“在我走之前……告诉我……你到底……从哪里来?”
他看着老人浑浊但执着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脸,看着这个在生命最后一刻,依然试图为帝国扫清谜团、安排未来的老人。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是的。”克劳德终于开口,“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未来的时代。在某种意义上……我是从未来回到这里的。”
“未来……多远?”
“大概……一百年后。”
艾森巴赫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像是有火星迸溅,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黯淡了一些。
“一百年……”他喃喃道,“真远啊。”
“未来……会怎么样?”艾森巴赫问,但没等克劳德回答,他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不问了。不重要了。”
“一百年后没有我,也没有陛下,没有贝格曼,没有这间屋子,没有这个帝国……或许我熟悉的事物都没有了。知道得再多,有什么用呢?”
“我对未来没兴趣了,孩子。我只对现在有兴趣。”
“现在,这个帝国……这艘船……要交出去了。”
“克劳德·鲍尔……你是下一个宰相,你知道吗?”
克劳德的心猛地一跳。
“我不知道,阁下。我从未……”
“你知道,你只是装作不知道。”
“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第一次在御前会议开口,从你看待问题的方式,从陛下看你时的眼神。”
“容克无人了,孩子。”
“老的快要进棺材了,或者只想着自己那点土地和特权。年轻的那些可能是好的,但他们扛不起。剩下那些要么蠢,要么贪,要么又蠢又贪。”
“军方?不行。他们脑子里只有剑,没有天平。各邦国的人?更不行。选谁都会打破平衡,让这艘船还没开出港口就自己散架。”
“陛下信任你,依赖你。她需要你。德意志……现在也需要你。”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
克劳德下意识地想去扶他,想叫医生,但艾森巴赫那只手却死死攥住了他,老人用尽全身力气摇头,阻止他。
咳嗽终于慢慢平息,艾森巴赫瘫软下去。
一缕暗红色的血丝从他嘴角渗出,伊丽莎白夫人留在床边的白手帕就在旁边,克劳德想替他擦去,但那只枯瘦的手依旧固执地阻止了他。
“听我说完……”艾森巴赫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克劳德必须俯下身,才能听清。
“你不是容克,没关系。你没有根基,没关系。你甚至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也没关系。”
“因为你有陛下。有她的信任,你就有了最大的根基。但这也是你最危险的地方……孩子,你记住,帝王的信任,是蜜糖,也是砒霜。今天她能把你捧到天上,明天……”
“你要比她更清醒。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你要知道,宰相这个位置不是荣耀,而是火山口。坐上去就要有被烧成灰的觉悟。”
“替我……看好她。”
“她还年轻……太年轻了。有热情,有想法,但不懂人心险恶,不懂平衡之术,不懂……有时候,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她需要人引路,需要人在她犯错的时候拉住她,在她迷茫的时候点醒她,在她孤独的时候,站在她身边。”
“你……能做到吗?”
克劳德想说我不能,想说自己只是个意外闯入的过客,想说自己对宰相的位置毫无兴趣,只想帮助特奥多琳德,然后……
然后呢?
然后他能去哪里?做什么?
而此刻,这个将死的老人在托付,托付他视若生命的帝国,托付他忠诚侍奉的君主,托付他穷尽一生维护的一切。
“我……”克劳德的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阁下。但我……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辅佐她,直到……直到我不再被需要的那一天。”
艾森巴赫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松开了紧握的手。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毯子上。
“这就……够了。”
“你出去吧,鲍尔。把伊丽莎白和艾莉嘉叫进来。我……还有最后一些话,要和我的家人说。”
克劳德点点头,他明白。最后的时刻属于家人。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艾森巴赫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习惯性地紧锁,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蜡黄的脸上竟浮现出平静。
克劳德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瞬,回头望去。
床头灯昏黄的光晕里,老人静静地躺着,像一个疲惫至极、终于可以安睡的旅人。
他拉开门。
门外,昏暗的走廊里,伊丽莎白夫人、艾莉嘉、特奥多琳德和贝格曼都等在那里。伊丽莎白夫人和艾莉嘉紧紧依偎着,脸上泪痕未干
特奥多琳德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强装镇定
贝格曼则垂手站在稍远处,面无表情,但花白的眉毛下,一双老眼定定地看着关上的房门。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的目光猛地聚焦在克劳德脸上。
“阁下请夫人和艾莉嘉小姐进去,他还有些话,想单独对你们说。”
伊丽莎白夫人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艾莉嘉则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死死捂住嘴。
但两人都没有丝毫犹豫,伊丽莎白夫人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头发,然后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推门走了进去。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再次隔绝了内外。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隐约传来的座钟的嘀嗒声
特奥多琳德依旧靠着墙,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他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贝格曼慢慢地走了过来,停在了克劳德身边半步远的地方。
“他跟你说了什么?”
克劳德沉默了一下。“帝国,陛下,还有……以后。”
贝格曼没有追问具体内容,只是又看了看房门
“这老家伙……”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后面的话含糊在喉咙里,听不清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然后,房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伊丽莎白夫人站在门口。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泪痕,只是眼眶通红
她先是对着特奥多琳德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屈膝礼。
“陛下,艾森巴赫……我的丈夫,刚刚蒙上帝恩召,回归天国了。”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克劳德和贝格曼,最后又落回特奥多琳德脸上
“他走得很平静。感谢陛下亲临,也感谢各位。”
说完,她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
房间里,艾莉嘉跪倒在床边,脸埋在父亲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起伏
床上,艾森巴赫静静地躺着,双眼已经合拢,嘴角那缕血丝已经被细心擦去,脸上的痛苦和挣扎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祥和
床头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消瘦的面颊,让他看起来像是终于摆脱了所有疲惫,沉入了永久的安眠。
特奥多琳德走进了房间。
她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用那种复杂目光看着她的老人。
那些争吵,那些反对,那些说教,那些她曾经觉得烦不胜烦的批注……
这些碎片此刻像潮水般涌来,却又在接触到眼前这片死寂时,碎成无声的泡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朕很遗憾?说他是忠臣?说帝国不会忘记他?
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空洞,如此……不合时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