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8节
毕竟,谁能公开反对爱国卫生呢?尤其是在法兰西至上国那个肮脏、混乱、狂热的对照物若隐若现的背景下。
于是在帝国首都柏林,一个由德皇内库出资、御前顾问牵头、旨在扫地收垃圾搞卫生的新衙门,就这样滑稽却又异常顺利地在一小片贫富交杂的街区边缘悄无声息地立住了脚。
它没有权力,没有声望,只有八十几个乌合之众、一笔还算可观经费、几篇不痛不痒的文章营造的舆论氛围,以及来自无忧宫深处哪位内心却充满忐忑与期待的小德皇,一道语焉不详、但总算盖了玉玺的许可。
深灰色仿军装制服已经就位,整齐地码放在办事处后屋的临时仓库里
第一笔经费安稳地躺在内库特批的账户上。八十几个乌合之众也都有了着落,至少暂时安顿下来,领了第一周的津贴,脸上多了点生气,少了点惶惑。
硬件有了,人有了,钱也有了。甚至舆论的铺垫也悄然展开。一切看起来都像模像样,至少是有了尽管微小却功能齐全的衙门雏形。
但克劳德知道,这还远远不够。名单上那些名字,只是一张张纸。
他们彼此陌生,背景各异,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和期望来到这里。有些人可能只是为了一口饭吃,有些人或许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有些人,比如那几个失意文人,肚子里有墨水也有怨气,更需要引导和约束。
要把这群散沙捏合成一支哪怕最初级的、能听指挥、能办点实事的队伍,光靠发钱和讲道理是不够的。
他们需要形,更需要神。需要一种共同的身份认同,一种初步的纪律意识,一种区别于街头流浪汉或普通短工的气质。哪怕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工作,真的只是扫地、清理垃圾、规整街道。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迅速把这群人拢起来,赋予其最基本形状的人。这个人不需要有多高的文化,但必须懂纪律,懂服从,懂如何把普通人短时间内训练得像那么回事。
这个人最好出身军队,但军阶不能太高,太高了心气傲,未必愿意来管这群扫大街的;也不能完全没有军队背景,否则镇不住场子,也教不会基本的行止规矩。
他想起了之前通过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那层关系,隐约了解到的一些信息。柏林近郊有几个规模不大、专门培养低级士官和预备军官的士官学院或军事预备学校。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有些是正经的军事教育机构,有些则近乎容克子弟混资历的镀金所,还有一些,则接收那些出身普通、有点资质但缺乏门路、渴望在军队谋个出身的平民青年。
其中一所名为柏林第三士官教导队的机构,规模很小,名声不显,据说管理相对严格,培养出的士官以吃苦耐劳、纪律性较强著称,但晋升空间有限,很多毕业生最终也就是在二线部队或地方守备队担任低级军士。
更重要的是,这家教导队的负责人,似乎和施特莱茵家有点拐弯抹角的渊源,对宰相公子的朋友托办点小事,或许能给几分面子。
克劳德立刻行动。他没有直接去找菲力克斯,那家伙最近似乎正忙着用他教的兵法追求某位小姐,据说颇有进展,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通过一个可靠的中间人,辗转递了话,表达了御前顾问新设机构,急需一名懂训练、有耐性、能管人的前军士协助整顿新招募人员,为期短暂,报酬从优,且或许能在陛下面前留个名的意思。
条件开得实在,又不涉及军事机密或敏感事务,只是训练扫地工人,听起来虽然有点滑稽,但报酬和御前的名头还是有点吸引力。尤其是对那些在士官教导队里郁郁不得志、或者即将退役、对未来感到迷茫的底层教官来说。
很快,回音来了。对方推荐了一个人。
埃里希·赫茨尔,前陆军上士,三十八岁。服役十五年,参加过西南非洲的殖民平叛行动,负过轻伤,因性格耿直、不善钻营而晋升缓慢,三年前因旧伤复发和年龄原因,从一线部队转调到柏林第三士官教导队,担任步兵操典和基础队列教官。
他训练新兵严厉著称,但也以不克扣军饷、不无故体罚、要求虽严却讲道理而在学员中有些口碑。
家里有老婆和两个正在上学的孩子,靠一份微薄的教官薪水过得紧巴巴,正为退役后的生计发愁。
中间人评价:“一根筋的老兵油子,本事扎实,认死理,但给足钱和尊重,交代清楚任务,他能把你的要求执行得像铁板一样。正好适合收拾一群散兵游勇。”
就是他了。克劳德立刻拍板,通过中间人敲定了雇佣条件,为期一个月,协助资源总署对首批招募人员进行基本的纪律集训和体能拉练,确保他们站有站相,走有走样,令行禁止,报酬是他在教导队薪水的三倍,现结。如果做得好,后续可能还有短期合作,甚至长期聘用。
条件优厚,任务明确。埃里希·赫茨尔几乎没有犹豫,就向教导队告了假,或者说,教导队巴不得这个有点碍眼的老古董出去赚点外快,少在眼前晃悠,第二天一早就背着个洗得发白的旧行军背包,出现在了资源总署简陋的办事处门口。
克劳德在里间办公室见了这位前上士。埃里希·赫茨尔个子不高,但极其敦实,像一块移动的礁石。皮肤黝黑粗糙,是长期风吹日晒和行伍生涯的印记。
头发剃得很短。脸庞线条硬朗,下巴方正,嘴唇习惯性地抿着。一双灰褐色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
他穿着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旧军常服,没有佩戴军衔,但每一个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站姿笔挺
“埃里希·赫茨尔,前陆军上士,奉命报到。”
“赫茨尔上士,请坐。情况中间人应该跟你大致说过了。我这边新招了八十来号人,背景杂,心思也杂,哦对了…后续可能还有。我需要你在一个月内,把他们收拾出个起码的样子。”
“不需要他们成为士兵,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集合、列队、听从号令、遵守最基本的规章。走路干活,要有个统一的架势,不能像街上的流浪汉。能做到吗?”
埃里希·赫茨尔没有立刻回答,灰褐色的眼睛在克劳德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位年轻的御前顾问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扫大街的,要集训?还找前军士来?他活了三十八年,头一回听说。但对方眼神平静,语气认真,而且……钱给得实在。
“只要您的要求明确,人员到位,场地落实,纪律授权给足,一个月,我能让他们知道鞋跟怎么靠拢,手怎么放,听到口令该怎么动。至于心思杂……纪律能管住手脚,管不住全部心思。但天天累得倒头就睡,就没那么多心思了。”
很实在的回答。没有夸口,但充满了基于经验的自信。
“要求很简单:服从,整洁,守时,能完成分配的具体劳务。场地我已经安排好了,是蒂尔加滕区边缘靠近运河的一片废弃货场,地方够大,也僻静,租金便宜。至于纪律授权……”
克劳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资源总署内部管理暂行条例草案,里面有关于人员操练、奖惩的规定。我授权你,在这一个月集训期间,依照条例,全权负责训练和日常管理。”
“可以体罚吗?”
“可以适当体罚,不准侮辱人格,以训诫和额外劳役为主。严重违反纪律、屡教不改者,你有权建议除名。但最终决定权在我。明白吗?”
对方接过文件,快速但仔细地浏览了一遍。条例很细,甚至有些繁琐,但核心清晰:服从与秩序。奖惩条款也算分明。他点了点头:“明白。条例我执行。人,我收拾。”
“好。” 克劳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街上那些或蹲或站、好奇地打量着办事处、或者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穿着各色破旧衣服的招募人员
“人都在那里了。背景资料在桌上那个文件夹里。下午,新制服会运到。明天一早,你就带他们去货场,开始。需要什么辅助人手,或者训练器材,直接找外面那位……”
他指了指外面正在埋头整理文件的前银行职员,“施密特先生,他会协助你。经费也由他经手。”
埃里希也站起身,再次挺直脊背:“是。我下午先熟悉人员,宣讲条例,分发服装,明确明日安排。”
“去吧。”
埃里希·赫茨尔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克劳德看着他宽阔笔挺的背影融入外面那些散乱的人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根老炮筒,或许正是眼下最需要的那块磨刀石。
八十几个心思各异的散兵游勇,在这块磨刀石和一个月的新兵营生活打磨下会变成什么样?他很期待。
下午,办事处门前小小的空地上,出现了短暂而有趣的混乱。
当一车崭新的深灰色的仿军装制服、同色长裤、大檐帽、以及厚底工作靴被运来时,那八十几个招募人员眼睛都亮了。对于很多失业工人和落魄文人来说,这样一套崭新、体面、甚至带点官方气息的服装,是他们多年来未曾拥有过的奢侈品。
但在试穿和分发过程中,混乱也随之而来。有人迫不及待地当场就要换上,被埃里希一声低沉的呵斥制止;有人拿着衣服比划,却不知道怎么穿那有些复杂的武装带和扣子;有人领到了不合身的,嚷嚷着要换;还有人试图把旧衣服里的零碎家当塞进新制服口袋,鼓鼓囊囊,不成样子。
“所有人,按姓氏字母顺序,排队。”
“领到服装,检查尺码。不合身,原地举手报告,不许喧哗。”
“原地更换,旧衣物自行包裹,写上名字,统一存放。”
“穿戴整齐后,原地立正站好,等我检查。”
起初还有几个刺头想嘀咕两句,或者动作慢吞吞,但埃里希只是走到他们面前,用那双冰冷的灰褐色眼睛盯着他们,直到他们讪讪地低下头,加快动作。
那几个失意文人起初觉得这种军事化做派有些可笑,但看到埃里希那副认真的模样,以及周围工人们下意识服从的反应,也默默闭上了嘴,学着别人的样子排队、领衣、更换。
一个小时后,当所有人都换上了那身深灰色的新制服,虽然穿戴得参差不齐,有的帽子歪了,有的武装带松垮,有的裤腿卷着,但至少站在空地前的已经是一支看起来有了点统一模样的队伍。
深灰色的基调,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肃穆,他们互相打量着,看着身边熟悉的面孔在崭新制服的包裹下,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赫茨尔背着手,缓缓走过每一排。他并不亲自纠正每个人的着装细节,只是用目光扫过,那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迫力。被他看到的人,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扶正帽子,拉紧武装带。
“服装,是身份,是纪律,也是责任。”
“穿上这身衣服,你们就不再是街上的闲汉,不再是失业的工人,不再是写不出文章的穷酸文人。”
“你们是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的人员。你们的工作,或许是清扫街道,处理垃圾,改善市容。这工作不高贵,但也不下贱。它需要力气,需要耐心,更需要……规矩。”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在这里集合。迟到者,处罚。队列不整者,处罚。不听号令者,处罚。训练偷懒者,处罚。具体的处罚条例,下午我会详细宣读,贴在墙上,每个人都要记住。”
“训练会很苦,比你们想象的要苦。但撑过去,你们就能留下来,拿到稳定的薪水,养家糊口。撑不过去,或者自己不想撑,现在就可以脱下这身衣服,离开。总署不强留任何人。”
“但一旦留下,穿上这身衣服,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明白吗?”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几声参差不齐的底气不足的明白。
“声音太小!没吃饭吗?还是没听懂?” 埃里希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再问一遍,明白吗?!”
(听不见!根本听不见!这么小声还想开军舰!)
“明白!” 这次,声音整齐响亮了许多。
“好。” 埃里希点点头,“现在,以中间为基准,按高矮顺序,重新列队!给你们三分钟!开始!”
队伍再次陷入短暂的混乱,人们互相比较着身高,推挤着寻找位置。埃里希背着手,看着手表,灰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三分钟后,一支虽然仍显松散,但至少有了基本队列雏形的队伍,重新出现在空地上。
“稍息。” 埃里希下达了第一个正式的队列口令。
大部分人都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虽然动作五花八门,有的伸左脚,有的伸右脚,有的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埃里希没有立刻纠正,只是记在心里。
“今天下午,学习条例,整理内务,熟悉明日流程。解散后,各自回临时住处,不得惹是生非,不得饮酒,明日六点,准时在此集合。解散!”
队伍再次一阵骚动,然后缓缓散开。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克劳德站在办事处二楼的窗前,静静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看着那群乌合之众在埃里希·赫茨尔简单粗暴却高效的管理下,迅速被套上了统一的壳,看着那支虽然稚嫩但已初具形态的深灰色队伍。
“怎么和伪军样的……”
可不是么。统一的深灰色制服,准军事化的队列训练,严厉的纪律要求,还有那个冗长拗口的机构名称……这一切不正是某种低不配枪的伪军或者保安团雏形么?
区别只在于,真正的伪军是为占领者维持秩序、镇压反抗。而这支伪军至少在名义上,是为了帝国资源管理和市容促进,是为了扫地、收垃圾、搞卫生。听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滑稽。
但克劳德很清楚这身制服,这种训练,这种初步的集体认同和纪律灌输意味着什么。
它是在这群原本散漫、卑微、各自为战的底层个体之间,强行植入了超越个人出身和原有社会关系的共同身份和组织框架。
他们不再是孤立的失业工人、落魄文人、前工会干事,他们是资源总署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接受同样的命令,遵守同样的规矩,未来或许还要面对同样的敌人
这种组织化和纪律化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哪怕这力量最初极其微弱,只能用于挥动扫帚和搬运垃圾。
“规模还得扩大……” 克劳德低声自语,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柏林灰蒙蒙的天际线。八十人,太少了。洒在柏林这座百万人口的大都市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他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深灰色制服,覆盖更多的街区,处理更多的垃圾,也……接触和管理更广阔的区域和人群。
钱是个问题,但暂时还不是最紧迫的。特奥多琳德的内库还算丰盈,支撑初期扩张问题不大。
而且,一旦试点区域展现出效果,就可以尝试向市政府申请部分补贴,或者向受益的工商业主收取合理的清洁管理费。更重要的是,有了陛下亲设机构和爱国卫生这两面大旗,在舆论上争取更多支持,进而影响预算分配,也并非不可能。
人也不是大问题。柏林的失业者、半失业者、对现状不满的破落者,要多少有多少。埃里希·赫茨尔这样的老炮筒不好找,但懂得基本队列口令、能管住十几二十个人的前低级士官或退役老兵,柏林城里总能扒拉出一些。提高待遇,给予一定的管理权限,总能吸引来一些。
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让这支伪军的存在和行动合法化、常态化,并且逐步将其职能,从单纯的劳务输出自己扫地,升级为监督管理让别人扫。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那是初级阶段,是积累经验和锻炼队伍。总不能真指望靠几百号人,把柏林的街道全扫干净。那得累死,也养不起。
但克劳德的眼光,绝不会只停留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初级阶段。让皇帝直属的清洁工去亲手扫大街?那也太掉价,太没效率,更不符合他借力打力、重塑规则的深层目的。
资源总署前期亲自下场,是必要的。一是练兵,二是树立样板,三是积累最初的公信力和威慑力,看,我们不是说着玩的,我们真能干,而且能干好。
但等到这支队伍初步成型,基本规章制度建立起来,并且通过一两个成功的试点项目在舆论和民间积累了不错的口碑之后,下一步,就该是甩手掌柜和执法者的角色转换了。
资源总署会颁布一套详细的、带有一定强制性的《柏林市容卫生与工业废料管理暂行规定》。规定会明确不同区域的卫生标准,垃圾清运的频率和要求,工业废料分类存放与处理的规范,以及门前三包责任制。
门前三包。这个来自后世、简单却极其有效的城市管理理念,被他巧妙地移植到了1912年的柏林。
规定会要求柏林市内所有临街的店铺、工厂、住宅、机构,必须负责其门面外一定区域内的卫生清洁、绿化维护和秩序管理。
垃圾必须袋装在规定时间放置于指定地点,不得随意倾倒。工业废料必须按类存放,等待资源总署许可的回收商或处理商上门清运,并缴纳一定的处理费用。
规定不会一上来就全城铺开,那样阻力太大。会选择那些资源总署已经初步清理过、面貌有所改善的示范街区先行试点。在这些街区,会树立醒目的标牌,张贴规定细则,并由穿着深灰色制服、态度礼貌但不容置疑的总署稽查员进行宣传和初期督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