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9节
稽查员从哪里来?就从这八十人,以及未来可能扩编的队伍中选拔。那些在初期训练和劳动中表现突出、头脑灵活、沟通能力较强的就会成为第一批执法者。
他们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制服,但臂膀上可能会多一个稽查袖标,手里拿的不再是扫帚铁锹,而是记录板和罚单。
规定颁布后,资源总署的主要工作,就从亲自扫地,转变为监督检查和组织协调。
他们会定期巡逻,检查各家门前的卫生状况。对于遵守规定、保持清洁的,或许会给予一面卫生模范的小锦旗,或者在其店铺招牌旁贴一个总署认证清洁单位的标识,这在注重体面的柏林中上层市民和商人中,会是一种不错的荣誉和广告。
对于违反规定的呢?
初期可能是口头警告,限期整改。如果屡教不改,或者情节严重,那么,资源总署就有了出手的理由。
首先是舆论攻击
别忘了,克劳德手里还握着那几个失意文人和与《柏林日报》等媒体的渠道。
一篇篇某区某厂门前脏乱差,有损帝国首都形象、黑心工厂主偷排污水,毒害市民健康、爱国卫生,人人有责,何以某某商家如此漠视?的报道,就会出现在报纸的市民版或社会新闻版。
文章不会直接攻击资源总署的规定,而是站在爱国市民、维护柏林荣誉的道德制高点上,对违规者进行曝光和谴责。
在法兰西至上国威胁论和民族主义情绪被刻意营造的当下,任何损害帝国形象、不顾公共利益”的行为,都很容易被舆论放大,成为众矢之的。
一家被报纸点名脏乱差的工厂或店铺,其声誉和生意必然会受到影响。尤其是那些需要面对公众的商店、餐厅、旅馆,更是承受不起这种舆论压力。
如果舆论压力还不够,或者违规者是那些财大气粗、不太在乎名声的大工厂主呢?
那就轮到行政处罚和经济杠杆上场了。
资源总署的规定,是经过御前批准、带有试行性质的皇室政令。虽然其法律效力可能存疑,但在皇帝直接管辖的试点区域内,在资源总署已经初步建立公信力的前提下,它就是一种准法律。
赫茨尔训练出来的稽查员队伍,就是执行这支准法律的准暴力机关。
克劳德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那片深灰色队列上。这仅仅是开始。他需要给这支队伍注入更强烈的身份符号,更明确的权力标识
红袖标。
在后世这是群众监督和临时权威简单粗暴却也最直观的象征。
一块巴掌宽的红布,上面印上稽查或总署的白色字样,箍在深灰色制服的手臂上。平日里,他们是卫生监督员,负责检查门前三包、垃圾分类、路面清洁。
一旦戴上这红袖标,走在试点街区的街道上,他们的目光、他们的记录板、他们的问询,就将代表一种来自总署乃至陛下的管理意志。
红与灰的对比,将异常鲜明刺眼。这不仅仅是视觉标识,更是一种心理暗示,后世证明效果很好
佩戴者被赋予了临时的权力。而普通市民和商贩,在看到这红袖标时也会本能地产生一丝服从或忌惮,这是上面来检查的人。
稽查员的队伍,就从这八十人,以及未来扩编的队伍中选拔。
埃里希那套严格的训练,正好能筛选出一批服从性高、纪律性强、能绷住脸执行命令的人。
先培训,教他们基本的检查流程、沟通话术、记录规范,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不越界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运用总署规定赋予的模糊权限。
“到时候,工厂门前污水横流,垃圾堆积,红袖标过去,记录,拍照,开具限期整改通知单。一次警告,二次罚款,三次……舆论见报,让全柏林都知道这家厂子不讲卫生、损害市容、不顾帝国形象。看那些工厂主还要不要脸面,怕不怕影响生意。”
对于那些真正财大气粗、根基深厚、可能连舆论都不太在乎的大工厂主,常规的罚款、曝光恐怕力度有限。他们有的是办法疏通关系,拖延敷衍,甚至反过来施压。
那就需要更锋利的手段。
枪。
给稽查员配枪?哪怕是老旧的左轮手枪?这不太可能……
一支扫大街、管卫生的队伍公然配枪,立刻就会引发最高级别的警惕和反弹。艾森巴赫会第一个跳出来,把这支队伍定性为非法武装、图谋不轨,然后以雷霆手段碾碎。
枪不能明着配。但必要时的自卫能力和应对突发治安事件的装备,却可以想办法准备起来。
资源总署的稽查员在履行职责时,可能会遇到暴力抗法的情况吧?
比如,某个蛮横的工厂主指使护厂队殴打稽查员?或者,在清理某些涉及黑帮或灰色产业的垃圾时,遭遇不明身份人员的袭击?
为了保护陛下直属机构人员的安全,为了保障帝国资源管理和市容促进工作的顺利进行,给稽查员队伍配备一些非致命性防暴器械,比如结实的橡胶警棍、盾牌,甚至训练一些基础的擒拿格斗技巧,这总说得过去吧?
如果再凑巧破获一两起危害帝国安全的案件,比如稽查员在检查某工厂垃圾时,意外发现了可疑物品或通敌证据,那么申请配备几支用于关键岗位人员自卫和应对极端情况的轻型武器,也就有了更充分的理由。
保护帝国重要资产和人员安全,很合理。
“收买一个工人,让他说自己工资里收到了法郎……”
这个想法更阴毒,也更有效。在柏林,在法兰西至上国这个外部威胁被刻意渲染、民族主义情绪日益高涨的背景下,通法、德奸是能瞬间摧毁一个人的政治生命甚至物理生命的可怕罪名。
不需要真的证据确凿。只需要一个可信的证人,一份言之凿凿的指控,几张来历不明的法郎钞票作为物证,再加上舆论的煽风点火,就足以将任何一个工厂主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工厂主会辩解说这是陷害,是商业竞争对手的阴谋,是工人不满的诬告。但谁在乎呢?
在爱国的大旗下,在反法的政治正确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资源总署只需要接到举报,依法调查,发现可疑,移交有关部门,比如秘密警察或法庭,就可以干净利落地把自己撇清,同时将目标彻底钉死。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成功案例,将极大地震慑其他潜在的不合作者。看,不配合总署工作,不搞好卫生,不按规定处理废料,后果可能不仅仅是罚款和丢脸,而是通敌卖国的灭顶之灾!
到那时,还有哪个工厂主敢轻易违逆稽查员那戴着红袖标的手臂,和手中那张轻飘飘的整改通知单?
而资源总署,则能以破获危害国家安全案件、清除帝国蛀虫的功臣形象,顺理成章地要求加强自身安保力量,甚至申请配备必要的轻型武器,以防范敌对势力的破坏和报复、保护重要证人和证据。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自己不仅关系全撇开,还能合理要枪,保护帝国安全很合理……”
克劳德几乎要为这个计划的完美而喝彩了。这是一套环环相扣的组合拳
舆论上用爱国卫生包装,争取民意和道德高地。
规定立法就用皇室试行规定赋予准法律依据。
红袖标识,这是典型的用视觉符号强化管理权威的方式,后世多有沿用。
经济处罚就用罚款和舆论压力对付普通违规者。
政治构陷,可以用通法罪名清除顽固障碍,并借此升级武力。
武力升级,可以以防卫和办案为名,逐步武装队伍。
每一步都看似合理,甚至有益。扫地是好事,爱国卫生是好事,清除德奸更是天大的好事。谁会反对?谁敢反对?
只有那些被针对的工厂主,那些潜在的不合作者,才会感受到这套组合拳下隐藏的杀机。
但他们无法公开反对,因为反对就是政治不正确,反对清除德奸更是自寻死路。他们只能在内部分化、拉拢、妥协,或者……在资源总署的规则下,变得合作与听话。
资源总署将从一个人畜无害的扫地衙门,悄然蜕变成一个拥有准立法权、准执法权、舆论武器、以及潜在暴力手段的管理机构。
它的触角将随着试点街区的扩大而延伸,它的规则将随着成功案例的积累而强化,它的队伍将随着工作需要而膨胀和武装。
而这一切,都将隐藏在为陛下分忧、改善市容、促进资源利用、防范外部威胁这些光鲜亮丽、政治正确无比的口号之下。
“和党卫军真像……” 克劳德自嘲地笑了笑。
深灰制服,红袖标,严厉的纪律,对内部敌人的无情打击,以及对元首的绝对效忠宣传……这既视感,确实强烈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但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是在铁板一块的旧帝国中,强行凿开缝隙、培育自身力量的不得已之举。
他没有选择。要么用这些或许不那么干净的手段去争取一丝变革的可能;要么就坐视特奥多琳德的理想被旧体系慢慢磨灭,坐视帝国在内外危机中滑向未知的深渊。
至少他给自己设定的红线是清晰的,目标是整顿秩序、打击真正的蛀虫和阻碍者,为改革扫清部分障碍,而非无差别的恐怖统治。
枪只在最必要、最极端的情况下作为最后的手段。构陷也只针对那些罪有应得、且常规手段无法撼动的目标。
深灰色的队列,在午后的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克劳德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笔。他需要开始起草那份《柏林市容卫生与工业废料管理暂行规定(草案)》了。
条款要细致,权限要模糊,给未来的解释和执行留下足够的空间。还有那份准备提交给陛下的、关于稽查员选拔培训与必要装备配备的建议报告,也要开始构思了。
(牢克还是犯错了,要是早点意识到宪法和德皇的保留权利,其实他可以不走弯路的)
第27章 你咋上来就给我扣大帽子呢?
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匆匆走着,眉头紧锁,淡金色的发辫因为步伐急促而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她光洁的额前。阳光努力挤过两侧高耸、墙皮剥落的建筑,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投下狭窄而斑驳的光带,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烦。很烦。
这烦躁不是来自演讲时工友们的麻木或质疑,那让她痛心,但至少是她选择面对的战场。
也不是来自警察偶尔的驱赶或工厂主鹰犬的威胁,那让她警惕,却更坚定了她的信念。
这烦躁来自“家”。来自那栋位于夏洛滕堡区、外表体面宁静、内里却日益冰冷窒息的宅邸,来自餐桌上越来越长的沉默,来自父亲那双日益深沉、看向她时充满了不赞同、失望乃至一丝……疲惫的棕色眼眸。
史比特瓦根教授,柏林大学知名的哲学与政治经济学学者,年轻时也曾是激进派,撰写过批判容克特权、呼吁宪政改革的文章,甚至因此短暂失去过教职。
但随着年岁增长,地位稳固,尤其是娶了一位出身没落容克家庭、对“体面”和“稳定”有着近乎偏执追求的妻子后,教授的锋芒渐渐收敛,观点日趋“稳健”,更倾向于在学术框架内探讨“改良”与“调和”。
他依然同情底层,依然认为社会需要改变,但他坚信这改变必须在法律和现有制度的框架内,通过教育、舆论和议会的缓慢推动来实现。
任何试图掀翻桌子的激进言行,在他看来都是不负责任的冒险,只会招致反动势力的残酷镇压,让来之不易的进步成果毁于一旦。
而他的女儿,杰西卡,却正走在那条他最担忧的激进道路上。
从在工人夜校义务教书,到参加社会民主党的基层活动,再到最近频繁出现在施普雷河畔的工人聚居区,对着下工后疲惫麻木的工人们演讲,分发那些言辞越来越直接的传单……杰西卡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父亲紧绷的神经上。
父女间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理念辩论,到后来的互相指责,再到最近,几乎变成了冷战。
父亲指责她被危险的理想冲昏头脑、置自身和家庭于险境、成了那些别有用心的政客煽动暴力的工具。
而她则反驳父亲向现实妥协、忘记了年轻时的理想、成了维护现有不公体系的帮凶。
今天早上,又是一场不欢而散的早餐。父亲放下报纸,看着她臂弯里那个熟悉的粗布口袋,终于忍不住,用尽可能克制的语气说:
“杰西卡,我知道你关心那些工人,这没有错。但你能不能……换一种更……安全、更有效的方式?比如,在大学的慈善社团里做点事,或者为你母亲关注的妇女儿童救助会募捐?”
“你现在的做法,太……引人注目了。昨天,教育部的老同事含蓄地提醒我,要注意影响。你母亲也很担心,她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
又是安全,又是影响,又是担心。杰西卡感到一阵失望和愤怒。她放下刀叉,直视着父亲:
“爸爸,您说的‘安全的方式’,能让工人拿到被克扣的工伤赔偿吗?能让那些穷人的儿子不再因为吸入棉尘而咳血吗?能在市场出问题时,阻止工厂主像扔垃圾一样把成千上万的工人赶到大街上吗?”
“不能!只有组织起来,只有让工人们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只有改变这个不合理的制度本身,才能真正解决问题!您当年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为什么现在却要我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去做些不痛不痒的‘慈善’?”
“杰西卡!情况不一样了!” 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当年是当年!现在帝国面临的局面更复杂!西边那个疯子政权虎视眈眈,国内矛盾也在激化,任何过激的行动都可能成为导火索,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我们需要的是理性和建设性,而不是街头煽动!你这样做,不仅帮不了他们,反而会害了他们,也害了你自己,害了我们全家!”
“所以,为了所谓的‘大局’和‘安全’,我们就要对那些每天发生的、活生生的苦难视而不见,就要继续维持这个吃人的制度吗?” 杰西卡站起身,“爸爸,我看不到您说的‘建设性’在哪里!我只看到妥协,无穷无尽的妥协!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她抓起那个粗布口袋,转身冲出了餐厅,留下父亲颓然坐在椅子上,和母亲无声的叹息。
一整天,这场争吵的余波都在她胸腔里冲撞,让她心绪不宁
也许……父亲是对的?她的做法真的太过激进,收效甚微,反而让自己和家人陷入不必要的风险?可是,如果不这样做,又能怎样呢?难道真的回到沙龙和慈善晚会中去,对那些触手可及的不公视而不见?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得她透不过气。她决定暂时离开那些熟悉的街区和面孔,随便走走,理清思绪。不知不觉,她拐进了这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就在这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