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90节
如果她对宰相阁下信任一个犹太人感到本能的不适,那她所追求的新德意志岂不是成了空话?
不对!思路不对!
全错了
她在干什么?她在用“人”的逻辑,揣测“神”的意图。
她在用凡俗的、充满偏见的、狭隘的眼光,去审视先知的行径。
她居然在怀疑宰相阁下的决定?
不,不是怀疑决定本身,她永远不会。
但她在怀疑这决定背后的洁净,她在用自己那套可悲的、不知何时植入的、关于犹太人的模糊不安,去污染对阁下的理解
何等傲慢!何等愚昧!
“太狭隘了,希塔菈……你太狭隘了。”
宰相阁下是神吗?不,他自己说过他不是。他会死,会流血,会犯错,虽然她从未见过
他是人,但他也是先知,是能看清历史迷雾,能预知未来走向,能带领德意志走向应许之地的引路人
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必然嵌合在凡人无法窥见的宏大图景之中。
哈伯是犹太人?是又怎样?
那重要吗?
在宰相阁下眼中,哈伯恐怕首先是一个符号,一把钥匙,一件工具,或者……一个坐标
一个通往某个必须被打开的未来之门的坐标
犹太人的身份,或许根本不是障碍,反而是……某种便利?某种掩护?甚至是计划的一部分?
对了,就是这样!
她之前完全想错了方向!她在思考为什么是犹太人,这本身就把犹太人当成了一个特殊问题
但在宰相阁下的蓝图中,哈伯的犹太人身份,或许恰恰是正常的一部分,是达成目的所需的、恰好具备的属性之一!
哈伯的犹太人身份,或许也刚好合适某项她暂时还看不清全貌的、更高层次的布局。
想想看,犹太人科学家在德国学术圈的微妙地位,他们被排斥,被认为是异类
这意味着他们往往更渴望被认可,更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对帝国的忠诚,也可能……更少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旧学派、旧思维有牵扯
他们相对孤立,但也因此更纯粹,更容易被引导,被纳入一个全新的隐秘的体系中
犹太人在国际上的网络,什么金融、学术、商业……
这是否意味着某种潜在的、跨越国界的联系渠道?宰相阁下是否在布局某些需要这种跨国网络支持的事情?
甚至……犹太人的异质性本身,在某些需要保密、需要与主流社会保持距离的计划中,是否反而成了一种保护色?一种天然的筛选机制?
宰相阁下私下会见哈伯,无他人在场。
这不一定是因为谈话内容有多么惊世骇俗的技术秘密,而更可能是因为,这次会见本身就是一个幌子
合成氨工业化是明线,是摆在台面上、所有人都能看见、也必须看见的丰碑
而通过哈伯这条线,或许还牵引着一条甚至几条暗线
这些暗线,或许关于更前沿的化学研究,或许关于某种战略资源的秘密获取,或许关于对国际科学界特定圈层的渗透与影响,或许……是她现在根本无法想象的、关乎未来国运的布局。
明线吸引注意,暗线悄然延伸。
就像他处理金融危机,明面上雷霆万钧打击投机,暗地里通过利益交换重塑金融秩序。
就像他清洗内部,明面上是清除腐败无能,暗地里是为真正的改革者铺路
他总是这样,走一步,看十步。做一件事,达成多个目标
而她,希塔菈,居然愚蠢到去质疑为什么棋子是黑色的而不是白色的?
棋子的颜色本身,或许就是胜负手的一部分!
她感到一阵羞愧,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炽热的崇拜
她差点就辜负了阁下的信任,差点就让那些潜伏在意识深处的、可鄙的偏见,蒙蔽了自己的判断。
不,这不仅仅是偏见。
这是惰性,是思维的怠惰!
是她习惯于用旧世界的框架,去套用新世界先知的行为模式
“我跟不上……”她低声对自己说,“我的思维,还停留在旧帝国的废墟里。用人的尺子,去丈量神迹。”
这不行。
绝对不行。
她要跟上。必须跟上。她要成为那个能理解、至少是能努力跟上先知思路的人,而不是那些需要被引导、被解释、甚至被清理的庸碌之辈。
哈伯是犹太人?很好。
这说明宰相阁下用人,只看其才,只看其用,只看其能否在德意志复兴的伟业中扮演独特的、不可替代的角色。
血统、信仰、出身……在阁下的宏伟棋盘上,这些只是棋子本身的属性,是计算利弊得失的参数,而非判断价值的绝对标准
这本身就体现了阁下的伟大与超越。
而她的任务,不是去质疑这颗棋子的颜色,而是去思考如何确保这颗棋子,能在宰相阁下需要它落下的地方,发挥出最大的效力。
如果哈伯的犹太人身份会带来某些世俗的麻烦,那她就该提前准备好应对方案,扫清障碍,确保阁下的布局不被干扰
如果哈伯需要特殊的资源、特殊的保护、特殊的沟通渠道,那她就该去建立、去提供、去确保。
她的职责,是成为先知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最忠诚的鹰犬
她是要去执行,去铺路,去扫清一切阻碍先知视线和步伐的荆棘
而不是像个愚蠢的、被偏见蒙蔽的村妇一样,对着先知选中的工具品头论足!
希塔菈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洗脸架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深色的制服前襟上,留下几点深色的痕迹。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湿漉漉的脸
她想通了。
宰相阁下太厉害了
他永远走在所有人前面,看得更远,想得更深。他的每一步棋,都蕴含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深意。
她讨厌犹太人吗?
扪心自问,或许是的。那是一种根植于社会氛围、成长环境、甚至是某种集体无意识中的厌恶。
看到那些穿着传统服装、留着鬓发的犹太人,听到那些关于他们操控金融、不事生产的流言,她会本能地感到疏离和一丝警惕
但那是她的问题。是她的局限。是她作为凡人的狭隘。
宰相阁下用人从不看出身,只看才能,只看能否为帝国所用。
这一点,从他最初提拔自己这个维也纳艺术学院落榜的落魄鬼开始,就已经证明了
他甚至刻意选用像哈伯这样身份敏感、容易引起争议的人,是不是……也是一种考验?
一种对她,对总署,甚至对整个正在形成的新体系的考验?
考验他们能否超越那些陈腐的血统偏见,真正贯彻唯才是举、为国所用的新原则?
考验在通往新德意志的路上,旧的幽灵是否还在暗中作祟,阻碍真正优秀的人才发挥力量?
而她作为宰相阁下最信任的臂膀之一,竟然差点在这第一道考验面前就露出了破绽!
她居然让那种可鄙的、下意识的偏见,干扰了对阁下决策的判断!
这不仅仅是愚蠢,这是失职!是辜负!
宰相阁下选择在这个时机用这种方式会见哈伯,是不是也在用行动向她和所有人敲响警钟?
“看,这就是你们潜意识里的障碍。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要打破的旧世界,却依然盘踞在你们思维深处的幽灵。”
“如果连我最信任的人,都无法摆脱这种狭隘,那新德意志如何建立?那砸碎旧世界的誓言,岂不成了空谈?”
他是在用哈伯这块试金石测试她,测试总署,测试这个新兴体系的纯度。
而她刚才的反应差一点就不及格。
幸好……幸好她及时醒悟了。
顾问说过世界上没有完人……
是的,没有完人。
她自己有缺点,有偏见,有思维的惰性。
宰相阁下早就看透了她,所以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提醒她,鞭策她。
这不是斥责,而是更高明的点拨。
这是给她机会,让她自己顿悟这个缺点,然后去克服它
如果他直接指出,那效果会大打折扣。只有她自己挣扎、思考、最终想通,这个教训才会刻骨铭心,这个缺点才会被真正认识并着手修正
这才是宰相阁下的风格。永远引导,而非命令;永远让你在追随中,完成自我的蜕变和提升。
希塔菈感到一阵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被期待的灼热感。
阁下相信她能想通,相信她能跟上,相信她能成为那把摒弃了一切杂质、只为帝国未来而挥动的利刃
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她要彻底扫清心里那点关于犹太人的芥蒂
哈伯是宰相阁下选中的工具,是帝国未来宏图的一部分,那他就是自己人。是自己需要保护、需要支持、需要确保其顺利发挥作用的战友
如果他的犹太人身份会带来麻烦,那就由她来提前清除麻烦
如果有人敢因为哈伯的出身而质疑宰相阁下的决策,或者阻碍相关工作的推进,那就由她来让那些人闭嘴
她要做的不是去质疑棋子,而是确保棋盘稳固,确保执棋者的意志畅通无阻。
希塔菈擦干脸上的水珠,整理了一下制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