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51节
“舆论被彻底管控了……内部发生了什么,没人真正知道……” 克劳德合上剪报册,眉头紧锁。这种信息黑洞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一个对外界封闭、内部高度集权、民族主义情绪被刻意煽动到狂热、并且拥有强大军事力量的国家,正在主动承办一场全球瞩目的体育盛会。
这绝不只是体育。
他将剪报册放回书架,坐回书桌前。艾森巴赫肯定掌握着比他更多、更机密的情报。
宰相今晚的邀请,主题是巴黎奥运,但真正想谈的,恐怕是帝国该如何应对这个邻居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动向,以及……评估自己这个变量,在这个新威胁面前,会是助力,还是麻烦。
至于那位护国主…
克劳德的目光在那些模糊不清的印刷字迹上停留了片刻。戴……后面被涂抹的痕迹,更像是印刷时的油墨污渍,而非刻意遮盖。
他又从书架上翻出几本更专业的、关于法国政经军情的私人汇编资料,以及几份流亡法国的前共和派人士创办的地下小报影印件。
在几份标注日期为去年年底的机密报告中,那个名字终于完整地呈现出来。
夏尔·戴鲁莱德。
不是戴高乐。一个克劳德记忆中毫无印象的名字。
报告对戴鲁莱德的描述依旧简略,但比公开信息多了些实质内容:出身于法国中部一个没落的小贵族家庭,毕业于圣西尔军校。
长期在北非殖民地服役,参加过对摩洛哥柏柏尔部落的镇压行动,以治军严厉,擅长鼓动士兵士气著称。
在伟大革命爆发、巴黎陷入混乱、政府权威崩溃之际,戴鲁莱德正率领其殖民地步兵团驻防阿尔及利亚。
他拒绝了旧政府要求其回师平乱的命令,反而发表了一份措辞激烈的公告,谴责巴黎政客的懦弱、腐败和对法兰西荣耀的背叛,宣称将以军队和民族的意志,拯救法兰西于危亡。
随后他率部返回法国本土,在南方一些同样对革命初期混乱感到不满的军官、部分极端民族主义团体、以及对社会秩序崩溃深感恐惧的中产阶级支持下,迅速整合了几支摇摆不定的驻军
以恢复秩序、清除叛国者、捍卫法兰西民族纯洁与伟大为旗号,向巴黎进军。
在与其他几股势力进行了短暂但血腥的冲突后,戴鲁莱德的部队凭借更严明的纪律、更统一的指挥,以及更富煽动性的民族主义口号,最终控制了巴黎,镇压了其他派别。
伟大革命后,戴鲁莱德并没有立刻自封为护国主。他先是主导成立了国家复兴委员会,自任主席,以过渡时期为名行使独裁权力,清洗军队和政府中的不可靠分子,建立了一套效忠于他个人的秘密警察和政治监控体系,并大力扶持和操控极端民族主义团体法兰西青年团作为街头力量和宣传工具。
直到政权初步稳固,他才在去年年初的一次精心策划的国民大会上,被“一致拥戴”为护国主,并修改国家基本法,赋予其近乎无限的权力。
报告还提到,戴鲁莱德深受19世纪末法国极右翼思想家如莫拉斯、巴雷斯等人整体民族主义、行动主义思想影响
公开鼓吹法兰西民族至高无上、武力是民族复兴的唯一途径、“清除内部蛀虫、恢复法兰西传统价值与荣光。
其对内政策强调秩序、纪律、国家至上,经济上推行国家主导的军事工业化,对外则表现出强烈的复仇主义和扩张欲望,试图重建殖民帝国,
毕竟内乱的时候殖民地丢了不少,大都便宜英国和德国了,虽然德国拿的挺少的……
“一个标准的、升级版的20世纪初民族主义军事独裁者……或者说,法西斯主义的早期原型。”
戴鲁莱德的崛起路径、意识形态、统治手段,确实与历史上某些人物有相似之处,但更极端,更早地整合了民族主义、军国主义、反犹思潮,并建立了初步的极权控制体系。
这样的一个人,主动接过奥运会主办权,其意图几乎不言自明。这将是法兰西至上国和护国主戴鲁莱德向全世界,尤其是向隔壁的德意志帝国,展示其“民族复兴”成果、“国家力量”和“内部团结”的绝佳机会,也是一次大规模的政治动员和宣传战。
艾森巴赫的警觉,完全正确。
克劳德沉吟片刻,拿起一张印有皇家鹰徽和无忧宫字样的专用信笺,又抽出一支灌满黑墨水的钢笔。他需要给特奥多琳德写个简短的报告,既是报备今晚的行程,也是提前让她对巴黎奥运这件事有所警觉,顺便……看看她的反应。
陛下:
臣克劳德·鲍尔谨奏。
今日晨,臣接到宰相艾森巴赫阁下亲笔信函,邀臣于今晚过府,就近期国际事务交换意见。
据信中所提,议题将主要围绕延期至六月一日、由巴黎接办之奥林匹克运动会,及其可能涉及之国际政治与舆论影响。艾森巴赫阁下特别提及臣前作《居安思危》中相关论述,似有意就此深入探讨。
巴黎奥运,本为体育盛事。然“法兰西至上国”政权自诩民族复兴,其统治者戴鲁莱德以铁腕强权著称,对内压制异见,对外言辞桀骜。
此时主动承办奥运,恐非单纯弘扬体育精神,或有借此盛会,对外展示其“国力强盛”、“民心凝聚”之意图,对内则进一步煽动民族情绪,巩固其统治。此举或将加剧莱茵河两岸之紧张气氛,亦可能对帝国舆论及民众心理产生微妙影响。
臣以为,此事虽看似遥远,然关乎帝国周边战略环境与舆情安全,不可不察。艾森巴赫阁下主动相邀商讨,足见帝国高层对此已有关注。臣今晚赴约,自当秉持为陛下、为帝国谋划之立场,谨慎应对,探听虚实,并适时陈述陛下关注民生、冀望和平稳定之深意。
具体会谈内容,臣归后当及时向陛下详陈。若陛下对此事有任何谕示,或欲了解会谈详情,可随时召见垂询。
恭请陛下圣安。
臣 克劳德·鲍尔 谨上
帝国十二年五月十七日
他将信仔细折好,装入印有皇室纹章的信封,用火漆封好,唤来一名在门外轮值的小女仆,格蕾塔
“将此信立刻呈送陛下。务必亲手交到塞西莉娅女官长手中,或陛下本人。”
“是,顾问先生。” 格蕾塔地接过信,快步离去。
克劳德看着格蕾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重新坐回椅中。
信已经送出,算是提前给特奥多琳德通了气,也为自己晚上的行动做了一层“报备”,显得光明正大。
至于她看到信后会不会又因为和宰相私下会面而不高兴……他暗自摇了摇头,应该不至于,信里把事情提到了国际政治和帝国安全的高度,她应该能分清轻重。
第33章 大任谁堪?
宰相府的晚宴,与克劳德想象中那种老派容克贵族常见的、装饰繁复到令人眼花的盛大排场截然不同。
宴会厅不大,四面墙壁镶嵌着深色的橡木护墙板,上面挂着几幅尺寸适中的风景油画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坐在主位上,今天的他看上去稍微有些松弛
他的夫人伊丽莎白·冯·施特莱茵,坐在他右手边
是一位年约五十、容貌端庄、气质温婉的妇人,淡金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严谨的发髻,穿着样式简洁的深蓝色丝绒长裙,颈间只戴了一串品相极佳的珍珠项链。
艾森巴赫举杯示意,杯中是无气泡的雷司令白葡萄酒
“家常便饭,不必拘束。这位是内子,伊丽莎白。”
“宰相阁下,夫人,晚上好。感谢二位的盛情邀请。”
克劳德微微欠身,举杯回敬。他今晚换了一身式样更随意些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结,只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既不过分正式,也未失礼节。
训练有素的仆人们悄无声息地布菜、斟酒。话题从柏林近来的天气,聊到花园里新移栽的几株稀有玫瑰,又转到最近皇家歌剧院那场不尽人意的《弄臣》。
克劳德应对得体,言辞谨慎,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在夫人问及无忧宫某些宫廷习俗或陛下近况时,才以不涉及机密的前提下略作回答。
他能感觉到,伊丽莎白夫人对他本人的兴趣,似乎远大于对政治话题。
她问起他早年的经历,他含糊其辞,只说曾在各地游学,对工程技术和社会问题有些粗浅研究,问起他写那些惊人文章的灵感来源,他归咎于年轻人总爱胡思乱想,甚至还委婉地问及他是否习惯柏林的生活,在无忧宫是否住得惯。
这些问题听起来像是寻常的社交闲谈,但克劳德隐约觉得,这位夫人似乎是在通过这些问题,评估他这个人
评估他的教养、谈吐、性格,甚至可能……是否对她丈夫构成真正的威胁,或者是否配得上陛下如此看重。
艾森巴赫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用餐,偶尔插入一两句看似随意的评论,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深不可测。他并未急于切入巴黎奥运的正题,不知道还真的以为只是一次轻松的聚会。
直到主菜用毕,仆人撤下餐盘,换上助消化的薄荷茶和一小碟手工制作的杏仁饼干时,艾森巴赫才似乎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克劳德那篇《居安思危》。
“鲍尔先生文章中,对黩武主义与民族情绪共生关系的剖析,颇见功力。尤其是提到,极端民族主义往往需要外部敌人和内部成就来维系其狂热,而盛大的国家性活动,既可对内营造成就,亦可对外塑造形象。”
“不知先生对近日巴黎将举办奥运一事,有何看法?这算不算是……法兰西至上国试图营造的一种成就与形象?”
终于来了。
克劳德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是今晚真正的考题
“阁下过誉。臣在文中所述,不过是一些粗浅观察。至于巴黎奥运……依臣拙见,此事确需谨慎看待。奥运本为和平、友谊之象征,然置于当下巴黎,置于护国主戴鲁莱德治下,其性质恐已生变。”
“哦?愿闻其详。” 艾森巴赫放下茶杯,转而专注地看向他。伊丽莎白夫人也停止了用银匙搅动茶水的动作,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带着倾听的神色。
“首先,时机蹊跷。斯德哥尔摩因疫病取消,巴黎主动接办,且迅速敲定六月一日开幕。筹备时间如此仓促,却未见其国内有慌乱迹象,反见其宣传机器开动,大肆宣扬此举为法兰西勇于担当、国力强盛之体现。”
“此等效率与掌控力,非临时起意可为,更像早有预案,甚至……不排除斯德哥尔摩之变,亦有推手。”
“其次,目的不纯。戴鲁莱德政权立基于极端民族主义与军国主义,其统治合法性,极大程度依赖于不断制造民族复兴的叙事与对外显示强力。”
“一场全球瞩目的奥运会,完美符合其需求:对内可激发民众自豪感,转移对高压统治的注意;对外可向世界—展示一个团结、强大、现代化的新法国形象,软化其扩张性政策的观感。”
“这绝非单纯体育赛事,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覆盖全球的政治宣传与国家形象公关。”
他用了政治宣传和国家形象公关这两个在后世常见、但在1912年略显新颖的词。
艾森巴赫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后,风险暗藏。”
“若巴黎奥运成功举办,且其宣传机器全力开动,将法兰西至上国包装成文明、进步、热爱体育与和平的典范,那么国际舆论,尤其是那些对欧陆复杂局势不甚了解的国家与民众,可能会对其产生不切实际的好感或误判。”
“这将在道义和舆论上,使帝国在未来可能的摩擦或对抗中,陷入被动。”
“更重要的是,这场盛会可能极大提振法国国内士气,进一步巩固戴鲁莱德的个人权威,刺激其更激进的内外政策。一个内部高度凝聚、民族主义情绪被盛会推向新高的法兰西至上国,对帝国而言,绝非福音。”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分析层层递进,从时机、目的到潜在风险,将巴黎奥运的政治本质剥开。
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过度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对戴鲁莱德政权性质的认知和对大型活动政治功能的深刻理解。
“政治宣传……国家形象公关……鲍尔先生的用词,总是这般……一针见血。依你之见,帝国当如何应对?发文谴责?抵制奥运?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德国能做什么?公开反对?那会被指责为破坏体育精神、心胸狭隘。默许?又等于坐视对手完成一次漂亮的政治攻势。
“公开的、激烈的对抗,恐非上策,易授人以柄,反助其炒作被迫害、被孤立的悲情叙事。但坐视不理亦不可取。或可从几方面委婉应对。”
“其一,舆论层面。不必直接攻击奥运本身,可引导国内及友好国家媒体,关注奥运背后的政治操弄,揭露戴鲁莱德政权之本质,提醒世人勿被华丽表象迷惑。”
“重点在于解构其叙事,而非否定体育。例如可多报道法国国内政治高压、民生状况,与奥运光鲜场面形成对比。”
“陛下之前批准成立的资源总署,在改善市容、关注民生方面,或可作为一种……嗯,低调的对照?”
“其二,外交层面。帝国可联合其他对法兰西至上国保持警惕的国家,在奥运期间及之后,加强双边、多边沟通,协调立场,避免被其分化。”
“同时可适度展示帝国自身之开放、进步与社会建设成就,不必大张旗鼓,但求润物无声。比如在科技、文化、社会福利等领域的交流与合作,可适当增加能见度。”
“其三,也是最根本的,仍是帝国自身之稳固与发展。外部的喧嚣与表演,终究只是表象。”
“帝国若能内部安定,民生改善,科技强军,社会矛盾缓和,则任他巴黎锣鼓喧天,我自岿然不动。坚实的国力与团结的民心,才是应对一切外部挑战的最强盾牌。陛下所虑之第三条路或可从此处着力。”
他将话题最终引回帝国自身发展和特奥多琳德的第三条路构想,既表明自己始终以帝国利益为出发点,也强调了与艾森巴赫可能存在的共识基础
无论内部政见如何分歧,在应对外部威胁、强固国本这一点上,目标是一致的。
“最后…阁下,请恕在下直言。纵观当今寰宇,英国政局动荡,工运激进,内阁焦头烂额;”
“美国深陷美联储设立之争,国内分裂加剧;”
“俄国虽庞然,然其目光多在巴尔干与小亚细亚,对欧陆西翼,鞭长莫及,且与至上国意识形态迥异,合作有限;”
“日本遭大明全面压制,自顾不暇;”
